后面的一串宋相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看向孟迟,而男子避开她的目光,径直走到沈汐身边,算是默认。
原本她就疑惑这么多年没听沈家办过生日宴,如今大张旗鼓,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这不,打的是这个主意。
宋相思想起之前沈莞阴阳怪气的那句“别太得意”,这时候才如梦初醒。
宋相思带着焦急在人群中寻找温煦的身影,那一抹红色格外显眼,与她一同看过去的还有沈莞,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温煦一反常态的安静,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转身出了沈家,孤独伶仃的背影,让宋相思来不及和众人告别,就匆匆追了上去。
她跟着温煦在大街上走了十多分钟,走过一段石子路的时候,黑得看不清,宋相思差点摔倒,前面的女孩穿着高跟却如履平地,自己跟得艰辛。
经过一段十字路口时,红裙女孩终于察觉到身后的影子,回过头,目光怔怔,眼底的跋扈不见,眼波平静如水。
“你不用担心。”她扬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犹豫半天,宋相思找不到措辞。
面前女孩接过话:“其实你不必安慰我,震惊是有的,伤心也是有的,但早有预料吧,我们这样的家庭,能有几个人,可以和真正喜欢的人结婚,我们从小就能得到别人奋斗几辈子的东西,相对的,就要舍弃一些东西。”
宋相思惊讶她的通透,冲上去抱住她,曾经女孩只轻描淡写的说她喜欢那人,而当晚,她旧事重提,把故事始终都讲给自己听。
宋相思这才知晓,当初温家突然离开,是因为温煦发生了一场意外,一场宴会上她意外落水,濒死之际,是孟迟从天而降救了她,而除了她,无人知晓当初救她那人是谁,听完,宋相思已是满脸湿润,原来她同自己一样,将一个人放在心里多年,日思夜想,期盼能有重逢之机。
提到那人,红裙女孩眉眼微扬,坚定又无畏的语气:“糯糯,他们只是订婚,又不是真的结婚了,他又没当面告诉我,他不喜欢我了,还有机会的,不是吗?”
宋相思拭了拭她脸上的泪,眼中心疼与哀痛并存,少年时期的爱情,大多如飞蛾扑火,求的就是一生只一次的偏执,早在多年前就种下了因,而现在的纠缠,亦是果。
温煦比自己勇敢,到如今,她都只敢欲盖弥彰的丢下一本书,妄想那人能从中看透她多年心思。那个人如同天神一般降临在她的危急时刻,此后她日夜祈祷,天神能够为自己留在人间,哪怕等上千年万年,她甘之如饴。
路灯下,两个女孩旁若无人的拥抱,脸上的妆花成一片,不知道想起什么,温煦突然用力嗅了嗅,将面前的人推远了些,气鼓鼓的说:“宋相思,你还穿着那人的裙子,喷了那人的香水。”
宋相思显然已经忘了这茬,表情僵了僵,有些为难:“那总不能让我现在脱了吧?”
面前女孩故作玄虚的想了想,有意逗她:“你这副身材……那倒也不必了。”
“……你滚”
十字路口的不远处,一辆黑色吉普车隐匿在夜色里,车窗外一道灯光闪过,照出叶清淮清瘦的轮廓一角,黑与白交替在青年的眉眼之间,他这才将定在树下的目光收回,清透的声音在车上响起,回音阵阵。
“当真想好了?”
身旁男子盯着路灯下那一抹红色,侧脸在稀疏的光线里晦暗不明,传来叹息的笑意:“没什么好想的,她有她的繁花似锦,陪我在这肮脏的泥泞里浮沉……”
“我不舍得。”男子眸光沉沉,眉眼间染上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在这贫瘠的黑夜里,仿佛要开出花来。
叶清淮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抚过胸口处,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却好似被隔层里的东西灼到,窒息感铺天盖地朝他袭来,压抑半晌才面色如常。
……
七月夏浓。
“早上好!”
宋相思已经连续第十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叶家的餐桌上了,她朝叶清淮热情招手,叶清淮淡定入座,仿佛已经对她的到来见怪不怪,宋相思看着眼前的人,一顿早餐吃的慢条斯理,优雅贵气,还是忍不住一脸花痴。
叶清淮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目不斜视的调侃:“口水擦一擦,都要掉到桌上了。”
宋相思下意识就抬手滑过嘴角,叶清淮脸上漫起笑意,推着轮椅想要出门,她赶紧拦在他跟前:“叶清淮,我都来了这么多天了,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呢,说话不算话,你是小狗吗?”
气鼓鼓的模样落在叶清淮眼里,甚是可爱,还是忍不住气她:“宋相思,你不会打算一整个暑假都往我这跑吧。”
宋相思偏头思索一会,蹲在他面前:“如果你说你想见我的话,那我何止一整个暑假,每天往这跑都可以。”这种话她是张嘴就来,排练都省了。那本书的事情不敢问,这会倒是半真半假的很敢说。
叶清淮好以闲暇的盯着她,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宋相思没躲,只捂着脸问他干嘛,叶清淮淡定开口:“我就是想看看,宋小姐的脸皮有多厚。”
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挡住了他的路:“我不管,你答应我的,你不愿意采访的话,那你陪我去个地方总行吧。”
抵不过她耍赖,叶清淮还是应了她。
叶清淮扶了扶额头,无奈的语气:“说吧,去哪?”
宋相思将他带到一座山脚下,看清目的地的时候,叶清淮脸色变了变,宋相思蹲下来扶着他的膝盖,一张脸笑得比此时的骄阳还要灿烂:“叶清淮,陪我再去一次吧。”
宋相思小时候和他来过这里,那时候自己经常生病,少年就带她来了这里的寺庙,稚气的话犹言在耳。
[“糯糯,听说山上的寂照寺很是灵验,我带你去上柱香,求神仙庇佑,来年你定会平平安安。”]
宋相思望着这座山,似是想到叶清淮的腿,小心翼翼了几分:“叶清淮,我们可以……”
叶清淮收起眼底的浓重,指了指前面的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如你爬上去,我去坐缆车,我相信你可以。”
宋相思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叶清淮已经带着周叔坐上了缆车,当然,最后她也没去爬那座山,她到山顶的时候,叶清淮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
她走近了些,叶清淮靠在亭边,林子里竹影晃动,不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佛前烟火气似有意眷顾,从远处飘到他跟前,抚过男子本就出尘的眉眼,白色丝绸衬衫的领带着随风飘逸而起,恍若谪仙,恰逢那时,阳光也从竹亭的缝隙透进来,光影四下散落,打在他的脸上,随着树影摇曳,晃得叶清淮眯起了眼睛。
宋相思脚步顿在原地,只觉得这一幕已经让人无比惊叹动容。清风拂面而过,闻到些许独有的药草香,清冽的声音递到她耳边:“好看吗?”
她一步步上前,被这一幕惊艳的心,已经无意与他计较许多。
叶清淮将一片古树的叶子递到她面前,望着台阶上的寺庙问:“你知道‘寂照’的意思吗?”
她循着目光看去,见他盯着那块牌匾,她摇了摇头。
叶清淮难得有耐心给她解释:“寂照合在一起,是佛家语,意思是:心静到极致,便能照见真实。”
“寂然不动,安知过去未来;照见五蕴,方识自家本来。”身后的僧人出声,两人回过头朝他微微颔首。
那僧人走后,宋相思好奇问他:“叶清淮,那师傅说的是什么意思?”
叶清淮却不答,自顾自推着轮椅走进佛堂。
他坐在轮椅上,双手合十,宋相思忍不住偏头看他,男子气质不染凡俗,好似随时要回到他的天上去。佛前灯火明明灭灭,将男子的一举一动都照进她的眼睛里,她不由得好奇,他双手合十的愿望里,藏着什么秘密?
她转过身对着眼前佛像闭上眼,许下这些年无数次在佛前许的愿:“神明在上,请保佑叶清淮一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她隐约觉得有一缕视线停在自己身上,一睁眼却只见眼前的佛像,低垂着眼,看尽众生的模样。
叶清淮与她一起在佛前上了香,她推着叶清淮去了旁边的院子,那是以前叶清淮没去过的地方。
院落廊下,人迹罕至。
宋相思停在一处石坎前,弯下腰在叶清淮耳边轻声问道:“你刚刚许的什么愿?悄悄告诉我,佛祖不会知道的。”
叶清淮失笑,侧头的时候唇角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脸,宋相思脸颊红了几寸,往后退了退。
叶清淮一副镇定的模样:“我告诉你,你就能帮我实现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能。”
叶清淮不答,反问:“那你呢?”
宋相思踏着步子围着柳树转了一圈,停在那处石坎前,朝他扬了扬手:“叶清淮,他们说这道坎叫平安坎,男人左脚跨,女人右脚跨,过了它,就能一生无坎,无病无灾。”
话落,她拎起裙摆,抬脚跨了过去,眼神定定地望着他,风声交织着她甜腻的声音:“叶清淮,你看啊,我替你跨过了,我们都会长命百岁。”
不远处的小庙钟声传来,夹杂着寺庙里师傅的诵经声,似乎是沾染了佛前烟火气,声声虔诚,震得男子半天说不出话,眼角不知何时染上红色,喉结蠕动,半晌才哑着声音吐出两个字:“幼稚。”
宋相思却不理会,径直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没察觉到裙摆搭在他的脚边,语气虔诚无比:“叶清淮,你闭上眼,我能帮你实现愿望。”
叶清淮眼角似要有泪溢出,盯着那抹裙边,还是顺从的闭上眼,宋相思从兜里捞出一个东西,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睁眼了。”
叶清淮看清女孩手指缠绕几圈垂落在他面前的东西,那是红绳串起的符,他视线不由往后聚焦,是女孩干净不染的一张笑脸,他左眼角那滴泪毫无防备的落下,宋相思蹲在他的右边,将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的掌心,郑重如誓:“叶清淮,相信我,今后你都会平平安安的。”
叶清淮蜷了蜷手指,握住一段红绳,宋相思解释道:“寺里的师傅说,只要心够诚,供奉越久越灵验,我求了这么多年,这平安符一定很灵的。”
“我还特意给它打了死结,这样你就不会丢了,以后……”
“为什么要做这些?”叶清淮颤着声音打断她。
宋相思粲然一笑,无辜又天真的视线与他对上:“不是说了吗?我帮你实现愿望。”
叶清淮将轮椅推得远了些,语气里带着风的哀伤,神色挣扎:“宋相思,为什么老是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声声质问,字字诛心,藏着一丝颤抖。
宋相思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震得不知所措:“我只是……”
“想送你一个礼物。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他清瘦的身影定定,隔着萧瑟的空气看她许久。
委屈的话配上那张倔强的脸,当真次次让他没法狠心,叶清淮软了软声:“抱歉。”
宋相思听出他颤抖声线中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与破碎,当即冲上去握住他冰凉的手:“叶清淮,没关系。”
鬼使神差的,她要将心底的话都尽数吐露,却被那双冰凉的手反握住,动弹不得,对上他的视线,有几分凉薄透出来,她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用力握紧他的手,沉默的,深刻的。
叶清淮看她那眼神,决绝又复杂,像在看世界上最后一轮月亮,佛前林深处,低眉诉平生,两人上演着一场盛大的默片。
傍晚的最后一抹亮擦过男子的头顶,两人堪堪回神,结束了这场沉默的对局。
男子视线牢牢锁着她,稍微躬身凑近:“不是要说吗?”
宋相思不明所以:“什么?”
叶清淮眉眼舒展开来,放纵情绪流露:“不是说,要祝我生日快乐吗?”
一句话,就让女孩的神色像蜜糖被火化开一样甜:“叶清淮,生日快乐。”
返程的时候,两人就近在山脚找地方吃了饭,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夜深。叶清淮不做停留,将她送回了家。
宋相思刚踏进家门,头顶的灯突然亮起,她抬眼,宋愈白在楼梯口打量的目光扫过来,脸色不喜,宋相思看了看楼上,将人拉到阳台说话。
宋愈白凑近她闻了闻,笃定道:“又去寺庙了。”
宋相思忙不迭讨好:“这都被你发现啦,不愧是我哥,就是聪明。”
听着她一连串的彩虹屁,宋愈白缓了神色,她却想溜走,宋愈白一句话让她定住了脚。
“你喜欢他?”质问中带点不甘。
宋相思背对着他,却坦荡如砥:“是。”
她转过身面对他,一步步走近,平日里玩笑的神色敛起:“我是喜欢他。”语气绝然。
宋愈白嘴角下沉,神色冷峻下来:“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见她沉默不作声。
宋愈白走近几分,握住她的肩膀,逼她正视自己:“糯糯,听到了吗,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宋相思将他推开,一脸无畏又带着柔情的模样:“可是我喜欢他,哥,我喜欢他,有没有结果,你说了不算,你们说了都不算,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宋愈白知道劝不动她,双手无力地垂下去,墨影幢幢的一双眼睛静静俯视着她:“非要头破血流,亲眼见证命运的狠绝,才肯罢休吗?”
她被他瞳孔里深不见底的黑惊到,倔强的眼神柔和几分:“哥,你这样我很害怕。”
宋愈白面上的温和一点点转圜,叮嘱她先上楼,下意识从兜里捞出一支烟,转头看向窗外如墨的夜色,慢慢点燃,她在拐角处看着宋愈白整个人包裹在烟雾中,这应该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也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严肃。
她的印象里,宋愈白永远是温和的,干净的,克制的面孔。
……
第二天一早,宋相思又准时出现在叶家餐桌上,一见他出来就将手机递过去:“加个好友呗。”
叶清见她嬉皮笑脸的模样,接过来敲击几下,又推到她面前:“现在可以不来了吗?”那模样简直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般。
宋相思语气忿忿:“叶公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念旧情,我们才度过了温情的一天,现在就翻脸不认账。”
话说得令人浮想联翩,旁边的佣人都对视几眼,八卦的心呼之欲出。
叶清淮默了默,喝粥的手放下,“那宋小姐是想跟我重温旧梦?”
“我想想,要去哪里呢,我房间?宋小姐觉得怎么样?”没想到他话说得更加大胆,宋相思接不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我认输。”
“叶清淮,今天是七夕,陪我过个节吧。”她话说得理所当然,叶清淮觉得她丝毫没理解这个日子的特殊。
在宋相思死缠烂打之下,叶清淮还是陪她出了门,目的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氛围,只是一场安静的钢琴表演,期间,叶清淮问她:“为什么选这里?”
许是撇见叶清淮望着自己的腿,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卑,宋相思忍不住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叶清淮,你想什么呢?”
“我选这里,是因为你说过的,你最喜欢这首钢琴曲。”她的眸子又清又亮,那抹清亮,令叶清淮忍不住别过视线,笑意却在无人处爬上眼角。
晚间,宋相思推着他走在一家中式菜馆的门口,喋喋不休地和他说着里面的几道菜有多好吃,那语气恨不得立刻飞奔进去。
店内的装修风格也是偏中式,隔着三道院门,庭院里每一道院里的菜系都不同,宋相思刚想凑近轮椅上的人说话。
一抬眼,竟与沈汐撞上,当然她身旁还跟着孟迟,沈汐目光暧昧的在她和叶清淮流连,她欲盖弥彰般笑了笑:“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