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下,男子指尖在手机上敲击,写下四个字“时机已到。”叶清淮整个人都在阴影里,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许久才按下,手机的光熄灭,两分钟后有消息提示,孟迟回了两个字“收到。”
淮叶最近有大项目,不止关乎公司能否在江城重新立足,也关乎孟迟能否在商界一举成名,崭露头角,为此,他几乎孤注一掷,不眠不休的在盯这个项目,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蛰伏许久,一直在等叶清淮口中的时机。
几天后,江城“蓝海湾计划”的招商项目在江城大酒店开展,这个计划一旦拿下,经济中心势必有所偏移,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宋愈白准备了两年多,对这个项目是势在必得,周围的人看到他来,都知道宋家这位的手段,也不抱太大希望,一群谄媚附和中,宋愈白却看到一个令他出乎意料的身影。
孟迟一身黑色西装,沉稳干练,在不远处的角落坐下,宋愈白心有疑虑,孟家什么时候也对这么大的项目有兴趣了,来的还是孟家这个纨绔公子哥,旁边的助理开口打断他的审视:“宋总,可以开始准备了。”他目光收了收,专注宋氏的项目展示。
宋愈白的方案做的漂亮,几乎完美,他在台上鞠躬致谢,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感叹自家与这个项目无缘,宋愈白自信满满,他花费两年多的时间亲自盯的项目,哪有人能轻易超越。
他刚在台下坐定,就听到会场音响里传出熟悉的字眼,孟迟不疾不徐的介绍:“我代表‘淮叶’到场。”
宋愈白心头一震,他再熟悉不过,这是叶清淮一手创立的公司,当初他二人交好,他自然知道淮叶的背后是叶清淮,他知道那人的聪明才智,还是抱有一些侥幸心理,他这么多年缠绵病榻,怎么可能赶得上自己经验丰富。
若说在此之前他还这么想,那么听完孟迟的介绍以后,他可以说是心如死灰。不得不说,叶清淮的方案比他更加完美,预算,环保,都比他给出的方案更加吸引人,不仅实用,且可行度极高,换做他是负责人,也会选择叶清淮的方案。
底下有人听到这个名字,也还有印象,十几年前昙花一现的公司,沉寂十多年,再度出现,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不出意外的,这场招商的最后赢家是淮叶,孟迟先行离场,宋愈白追了出去:“孟迟。”
孟迟回过头,错愕了一瞬,朝他点了点头:“宋总有什么事?”
宋愈白眼神凌厉:“他为什么一定要参与这次竞标?”孟迟轻笑,对上他气势不减:“宋总这问题不觉得幼稚吗?商人自然是以利益为重,明眼人都知道,拿下这个项目,就等于掌握江城今后的经济动向,我们淮叶,自然也想来分一杯羹。”
宋愈白盯着他,笑意全无,平日里温润的形象不见半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窗外风声鹤唳,乱花飞舞,落地窗前,两人对峙着,宋愈白毫不退让,压迫着面前的人,像是硬要一个回答,孟迟不敢多说,却到底因着宋相思的情谊,对他低了头:“宋总,你既知晓淮叶背后的人,不如找他问个明白。”
宋愈白眼神犹疑,眉头紧锁,一旁的手骨节都咔咔作响,片刻后才微微侧身,为他让出一条道。
……
叶家老宅,叶清淮不意外这位突然造访的客人,一杯茶递到他跟前,宋愈白没接,气氛有些剑拔弩张,叶清淮笑起来,语气散漫:“不知宋大少爷,有何贵干?”
他兀自将茶递到嘴边,浅啜一口,宋愈白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痕,见对面的人直勾勾盯着自己,叶清淮不动声色的拉了拉衣袖,推着轮椅走到窗边,宋愈白终于开了口:“清淮,为什么一定要参与这个项目?你明知道我在上面付诸了多少心血。”脸上尽是不解。
叶清淮背对着他,似是早有预料,他盯着庭院里开得正好的那株茉莉,语气淡淡:“商人重利,你应该自小便知。”
宋愈白隐忍不发,是的,他们这样家庭里长大的人,他自小便知,利益大过一切,别说他们十余年不见,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在利益面前,也不该要求别人对你手下留情。
他敛了敛神,走到轮椅旁,见轮椅上的人一直盯着那株茉莉,宋愈白意有所指道:“你喜欢她吗?”
叶清淮身子顿了顿,仰头看向他,笑意似有似无,意味不明:“若是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宋愈白与他对视,想从那双幽幽的深瞳里望出什么来,却只望见一汪平静的潭水,深邃难明,他抬头看向窗外,语气郑重了些:“你们不会有结果的。”叹息婉转,绝决笃定,不由让叶清淮眉间一凝。
宋愈白拍了拍他的肩:“离她远一点吧。”他却没退缩,迎着男子的话,咄咄逼人之意尽显:“那你呢?”
“你们就会有结果了?”
宋愈白脸上闪过慌乱,握着轮椅的手骨节都泛白,却别过头,强作镇定:“你在说什么?”
叶清淮将轮椅转过来,直视他的眼睛,笑得轻蔑,似有报复的意味,一字一句道:“宋愈白,你看她的眼神,又能有几分清白?”
宋愈白多年心思被道破,内心却第一次觉得坦然起来,“我是喜欢她,但我和她不会有结果,叶清淮,你和她也一样,我们…谁都别可怜谁。”他忽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把过往摊开揉碎放在别人面前讲出来,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堪。”
叶清淮没想到他如此坦然承认,毕竟他藏得确实够好,可惜他从小与他相识,在他年幼时,他就已经见过他眼里的偏执了,那时候他一直以为,他会不顾一切的去掠夺,可是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他一直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从无半点逾矩,于是,这份喜欢,变成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宋愈白俯身,手撑在他的轮椅两侧,平淡的眉眼彻底沉了下来,眼里的偏执浮现,一字一句将多年隐忍剖白:“叶清淮,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你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什么东西都是唾手可得,就连喜欢这件事,你也比我先得到。”
他说完自嘲般勾了勾唇,眼角猩红,近乎癫狂的语气:“为什么我总是比你晚一步,当年救她于水火,让她一见倾心的人是你,多年后,大庭广众之下,替她解围的人,还是你,叶清淮,当年我就比你晚到一刻,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怎么爱上你,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话音落下,叶清淮看他的眼神锋利起来,背脊往前倾了几寸,凑到他耳边,气息冷冽低沉:“可是你也说了,你们不会有结果,我和她亦然。”
“既然如此……”他偏头看向宋愈白,目光带了些破碎的凉,却字字扎心。
“你同我,谁又真的好过谁?”
……
男子开门之前,压低声音道:“今晚的所有,保密。”身后,轮椅上的人嗯了一声,算是承诺。
空气中恢复一片寂静,他侧头看了看月光下静静开着的茉莉,又添几分清冷,落在膝头的手不自觉蜷了蜷,他扶着沙发想要站起来,额头青筋暴起,面色一点点涨得通红,挣扎不过片刻,身体不由自主得往下坠,重重地跌在地上,疼得他嘶了一声,良久后,男子双眼空洞,握着膝盖的手越收越紧,下一秒,他突然抬手重重锤了几下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闭了闭眼睛,睫毛微动,一滴眼泪顺着睫毛闪动,眼泪一点点顺着挺直的鼻尖滑落,无声却沉重,地板都好似要被砸出洞来,他几近崩溃,十多年来,他第一次不是因为自己的病而崩溃。
他的世界风雨呼啸,早已阴暗到照不进阳光,现在,是他不敢握住那只伸来的手了。
空荡荡的大厅里,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抱住膝盖贴在冰凉的大理石上,碎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头,地板上倒映出他眼底潋滟的水光,眼角鼻头都泛着薄红,心头一阵阵酸涩翻涌,他破碎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张了张嘴,无声的一句话落在风里,无人知晓。
……
宋相思难得回家,却没撞见自家那个永远按时回家的哥哥,她低头想了想,还是坐在客厅等他,结果实在太困了,两只眼皮都开始打架,她没忍住睡了过去。
宋愈白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女孩小小的一团缩在沙发里,那床薄薄的毯子都被她踢到只剩下一个角盖在腿上,客厅的光刺得沙发上那人眼皮微跳,宋愈白不动声色抬了抬手,下一秒她头顶那盏最亮的灯熄灭了。
他动作轻浅,走到沙发边单膝跪地,揽起地上的毯子,下意识要像从前一样抱起睡着的人,动作却倏地顿住,想起今天自己的失态和坦然,他盯着女孩的侧脸,眼里全是挣扎和隐忍,他背过身靠在沙发边沿,一只腿膝盖蜷起,手撑在膝盖上,摇头轻笑起来:“至少你比我有资格。”
客厅只剩下几盏小射灯,光线昏沉,将偌大的空间照得愈发空寂,他眸光沉沉,面前的茶几镜面倒映出他孤寂落寞的身影。
衬衫袖子被他卷到小臂处,皱巴巴的,他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此刻却顾不上这些,他感觉到脑子里克制多年的念头就要挣扎着跑出来,方才,他目光没来由的停在女孩那娇艳欲滴的唇上,喉结滚动,脑海里有个卑劣的念头不合时宜冒出来。他突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力道不小。
他真该死。
他知道,从此以后,自己都不能再直视那张软糯清秀的脸,一旦欲望被放大,就再也无法甘心只在她身边扮演哥哥的角色了。
那天过后,宋愈白几乎吃住都搬到了公司,宋相思大二的学业也比较繁忙,两人的联系几乎为零。
期间,她收到过一封请柬,沈家大小姐的生日宴,沈汐也给她寄了一份,她心下犹豫,却又怕拒绝了,未免辜负人家的心意,正好温煦也会去,她还是决定赴约。
……
宋相思的大二生活即将结束。
暑假前,班级群里发出一则公告,这学期的作业:给江城知名人士做一次专访并整理出一份稿子,内容不限,采访对象不限。
江城大学的教学模式和别的学校不一样,大三大四就要出去实习,增加社会实践经验,宋相思盯着那则公告,转了转脑筋,打算绕个远路,叶氏集团少东这个专访,她是非做不可了。
出了校门,她径直去了叶家,不巧,叶清淮正准备出门,她像风一样飞奔过去,扒拉着车门,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你要去哪?带上我行不行?”软软糯糯的语气让叶清淮松了口。
她迂回婉转着开口:“叶清淮,求你件事行不行。”眼里全是恳切,叶清淮勾唇,笑意深了些:“有话直说,这不是你的风格。”
宋相思被她气得一噎,当即也不装了,直白开口:“我想找你做个专访。”叶清淮偏了偏头,略作思索,却没回答,此时车子停住,叶清淮朝窗外扬了扬下巴:“下车吧,宋小姐。”嘴角的笑全是捉弄。
宋相思这才反应过来,叶清淮来的是沈家,沈汐的生日宴就在今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与叶清淮那一身的矜贵服饰格格不入,瘪了瘪嘴,当即要在车上演起磐石。
时至傍晚,宴会即将开始,叶清淮语气软了几分:“现在下车,你说的事还有得商量。”
沈家门口赴宴的车辆不少,车灯忽明忽暗的交织在男子的面庞,女孩笑起来,在他前面跳下了车:“说话算话。”比起能让他答应自己,形象又算得了什么呢。
怕她乱跑,叶清淮让她给自己推轮椅,美其名曰要她照顾自己,结果遇上孟迟,他无情吐槽:“叶总,不说这头发了,好歹给我们糯糯弄身衣服,这一身休闲的T恤加牛仔裤,不认识的人,还以为你未婚就在外面生了个女儿呢。”
宋相思咬牙切齿,恰恰此时有人从旁边路过,把“女儿”那两个字听进耳朵,凑在一起八卦:“叶家少爷什么时候有了个女儿。”旁边更有人字字扎心:“他女儿长得可没他好看。”
宋相思牙都要咬碎了,虽然自己长得显小,但也不至于做他女儿吧,这么曼妙的身材,很明显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吧,那些人真没有眼光。
谁料这群人以讹传讹,她顶着议论和打量推着叶清淮穿过人群,中途还偷偷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想个办法解释一下,男子却恍若未闻,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气得宋相思想把轮椅掀了。
刚好有生意场上的人过来敬酒,半开玩笑的问:“叶总这么年轻就有女儿了?”他好以闲暇的偏头看了眼身后的人,一本正经道:“干的。”一句话引得众人朝她投来更加意味深长的目光。
圈子里都知道,干爹干女儿是什么意思,宋相思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怒目而视,转身就要走,恰好撞见盛装出席的温煦。
温煦一身酒红色挂脖礼裙,将肩颈的线条衬得纤细,深V领口坠着碎钻项链,在光下漾开细碎的金芒。长发如墨瀑垂落,像一团烧得热烈的火,明媚又冷艳。抬眼看到她时,红唇微扬,视线荡到她身后那人。
她没当场追问,只留给宋相思一个“你自己品”的眼神。宋相思没来得及解释,沈莞珊珊下楼,有大把阿谀奉承的人迎上去,话说得难听:“听说是被叶少包养的,男人嘛,一时兴起,找年轻的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大事,沈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应当是沈莞跟别人暗示了她和叶清淮关系匪浅,才有这一场,宋相思回头看了看,她身后的那两人早就不见踪影。
适时,还有人接话:“就是就是,不过温家小姐怎么和她在一起?”她在圈子里鲜少露面,此刻又是这幅打扮,没有人认出来她也不奇怪。
宋相思当即也觉得该离光芒万丈的温煦远一点,刚才叶清淮那几句话,她也不好公开自己身份,但是当场离席又显得她心虚,一时间进退两难。
忽觉身边的人撞了撞自己:“我怎么听说,叶少不久前才当众撇清过自己和某人的关系,是吧?”
温煦眼中的敌意一眼就可窥见,沈莞果真被激怒,皮笑肉不笑的开口:“温小姐,奉劝你一句,不要太得意了。”
温煦端起一旁的香槟,浅浅抿了一口:“所以说,我和沈小姐不一样,得意又怎么了?我有得意的资本。”骨子里的张扬跋扈此刻毕现。
以前虽然关系不错,她和宋相思始终不算太亲近,没想到她会这么护着自己,宋相思当即感动得要泪奔。
沈家小姐引来了不少侧目,一时间成为人群焦点,忽地,人群之外有人款款而来。
沈汐一身薄荷绿抹胸礼裙,褶皱肌理在光下泛着清透的柔光,不对称的大摆设计随她着的步伐扬起,像一汪流动的清泉。黑发松松挽成低髻,碎发贴在颈侧,耳上的碎钻耳饰,都成了她清冷气质的点缀,不张扬,却足够夺目。原本喧闹的厅里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抹清浅的绿。
“叶公子替你准备的衣服在我房间里,走吧。”
宋相思知道,她刻意放大音量的一句,是在为自己救场,点了点头,随着她绕过小院,去到另一栋小楼。
片刻,她从衣柜里取出一条还挂着吊牌的礼服,是一条垂坠感极强的冰蓝色真丝雪纺裙,斜裁挂肩设计,腰侧还缀着一枚立体金色玫瑰胸针,看得出来质感不凡,宋相思摆了摆手:“谢谢你替我解围,礼服就算了,我本来也没想打扮自己。”
沈汐眼尾弯了弯:“宋小姐不必客气,我的东西没有那么奢华,你不介意就行。”宋相思怕她误会,还是应下来,在镜子前上妆的时候,沈汐替她将长发挽起,扎成一个半披发,配上简单的珍珠耳饰做点缀,灵动又娇俏。
一打开门,叶清淮立在门口,见到她,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却望向沈汐:“沈小姐眼光不错。”宋相思心下不满。
沈汐眉目扬了几分,笑意轻浅:“叶公子过誉,宋小姐本身就很漂亮。”突然被人夸,宋相思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愣怔着跟在他们身后回了宴会厅。
期间,有不死心的人过来八卦:“叶总女儿真漂亮。”他也笑着纠正:“明明是干女儿。”宋相思气极,压低声音道:“我真心劝叶公子,做人要留后路,小心遭报应。”
叶清淮一脸得意,带着几分刻意的宠溺:“女儿是用来宠的,你还不乐意?”一瞬间,宋相思面色姹紫嫣红,张了张嘴,反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好吧,其实她真的很享受与他这种相处。
宴会上焦点转移得快,沈汐是今天的主角,自然是众星捧月,沈父拉着沈汐给众人介绍:“这是我的大女儿,沈汐,非常感谢今晚大家来参加她的生日宴,在此,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他朝着人群中某处定了定,眼中喜色满溢:“小女沈汐,将与孟家二公子孟迟,定下婚约。两家多年交好,孟迟现在也大有作为,这孩子我是真心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