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菜品和午餐一样,只是多了一份青提酸奶布丁。
林意乔用勺子把布丁挖干净,连带着玻璃壁上最后一点酸奶渍也刮下来,抿进嘴里。
天色渐渐暗了,深蓝的夜幕爬上黄黄的月亮。
严律看他收拾东西,“我送你回去。”
林意乔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安静的脸,他说:“我等林奕妙。”
“她来接你?”
“嗯,”林意乔点了下头,“我们说好的。”
严律靠着沙发背,随口问:“每天都你妹妹接送?”
林意乔说:“有时候是我妈妈。”
严律又问:“怎么不坐地铁?离公司挺近的。”
林意乔手上的动作停顿,低着头说:“人太多,太吵了。”
之前他试过一次地铁,自己一个人。晃动的车厢像个巨大的铁盒子,把光影和噪音都关在里面,轰隆隆地碾过他的神经。他受不了,抱着头蹲下去,一动不动的,直到工作人员赶来把他带走。
从那之后,徐子惠和林奕妙就轮流做他司机,只是徐子惠是产科大夫,忙起来脚不沾地,多数还是林奕妙来。
严律看着他,没再追问,只说:“给你妹妹打个电话,告诉她我送你回去。”
“可是我们说好了。”林意乔有点固执,把聊天记录调出来给严律看。
林奕妙:[今晚有开放麦,九点半结束,你乖乖在公司等我。]
林意乔:[好。]
林奕妙:[不许乱跑,小心我揍你。微笑.jpg]
林意乔:[好。]
严律看着那句“小心我揍你”,忍不住笑了:“你妹还挺凶的,她这么爱看脱口秀?”
“不是看,”林意乔说,“她上去讲。”
“哇哦,”严律这回真有点意外,“脱口秀演员?”
“是兼职,妈妈要求她必须先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然不许她搞这些。”林意乔说到这儿,脸上露出点不赞同的神情。
严律就问他:“怎么了?”
“我觉得妈妈的要求自相矛盾了,脱口秀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去创作和练习,但是林奕妙的工作占用了她大部分精力,客观来讲,她根本没办法好好做脱口秀。”林意乔想起刚刚向严律保证的事,就问严律,“你觉得呢?”
严律想了想,说:“你说的有道理,但你妈妈的要求也很合理。很多脱口秀演员都是先兼职,等有了稳定收入再转为全职。”他列举了几个名字,林意乔没听过,但也没有反驳。
“她讲得好么?”严律饶有兴致地问,“你去听过没?”
“去过一次,”林意乔老实回答,“我听不懂,她后来跟我解释,我还是觉得不好笑。”
严律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林意乔听不懂脱口秀的原因,是林意乔的认知逻辑,和人们所理解的“笑话”的逻辑完全不同,这件事严律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在他知道林意乔的神经多样性特质之前。
“我觉得我的段子很好笑,”林意乔补充道,“但是林奕妙也说很无聊。”
“你的段子?”严律眉毛一挑,“那你讲个我听听?”
于是林意乔就将“星星们忙着把自己搓成丸子”的笑话讲给严律听了,严律听完,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了很久。
林意乔也跟着笑了。
周四上午一上班,林意乔就从内部系统给蔡东发邮件,说明自己终止了新材料膝关节的设计工作,因为新材料的热电噪音问题无法克服。
另外他还写了一段话,说蔡东明知材料有重大缺陷,却没有在他提出方案时及时指出,令他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公司的资源,是很不恰当的行为,希望蔡东引以为戒,以后不要再犯了。
由于对内部邮件系统不熟悉,林意乔发邮件的时候,不小心点成了全公司群发,但是他自己没有发现。
两分钟后,隔壁桌正在喝水的温维把水喷在了电脑屏幕上。
林意乔转头看她一眼,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温维手忙脚乱地擦着屏幕,抽空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口型夸张:牛、逼。
林意乔:“?”
过会儿去茶水间,走廊上碰见宋鑫,宋鑫一把搂住他肩膀:“牛逼啊哥们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
林意乔:“?”
中午在茶歇区吃饭,唐晓晓端着餐盘跑来坐他对面,一脸佩服:“你也太牛逼了,大哥,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还在试用期啊?”
林意乔:“?”
林意乔被“牛逼”了一上午,百思不得其解。
他决定问问严律。
机械工程组林意乔:[今天温维、宋鑫和唐晓晓都说我牛逼,但是我并没有做什么牛逼的事。]
机械工程组林意乔:[我们组另外两个人,平时都不理我,今天也主动跟我说话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严律:[我猜,可能是因为这个。]
严律:[图片]
图片上正是林意乔发给蔡东的那封邮件。
机械工程组林意乔:[你怎么会有我发给蔡组长的邮件?]
严律:[全公司都有,你看看发件箱,是不是手滑点了群发?]
林意乔打开一看,还真是群发的。
机械工程组林意乔:[点错了。]
机械工程组林意乔:[怎么办?]
严律:[发就发了,没关系。]
严律:[他们说你牛逼,是夸你勇敢。]
神经科学实验室内,首席科学家李维恩教授叫了一声:“严律。”
严律从手机上抬起头:“老师?”
李维恩示意他过来看主电脑的屏幕,“你去洛杉矶的时候,我们对‘神经机械实时协同振荡’模型进行了验证。”
严律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主屏幕前。屏幕上是两道实时生成的波形图。
李维恩指着其中一行数据,“看这里,在施加了我们新的解码算法后,耦合延迟瞬时达到了33毫秒。”
严律的目光锁在屏幕上,“复现率是多少?在其他实验体上测试过吗?”
“复现率很低,不到25%。”李维恩顿了一下,“不过它足以证明“协同振荡”模型拥有远超旧框架的潜力。”
两人讨论了半个多小时,谈话结束后,李维恩忽然提起:“对了,我听说,机械工程组那个新来的林意乔,今天和他们蔡组长起了很大的冲突。”
严律“嗯”了声:“我知道。”
李维恩有些担心:“蔡工的经验很丰富,林意乔也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但是他们之间的摩擦,竟然让一个简单的材料测试浪费了整整两周。严律,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老师,您放心,”严律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这件事我会处理。林意乔的思路没错,他的问题是经验不足。但蔡工作为组长,本身负有审核指导的责任。他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就拖慢我们整个项目的生命线。”
李维恩微微点头,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忍不住提醒:“蔡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刚才这话可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没事,我有数。”严律对李维恩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交给我。”
加班到晚上九点,严律开车回了父母家。赵美雪说新买了条裙子,能艳惊四座,让他务必回来顶礼膜拜。
严律回家前在网上搜了一百条溢美之辞,一进家门就开始夸,夸得严忠昀以为自己娶了个仙女回来。
“今天住家里吧?”赵美雪说,“你那房间再不住人要长蜘蛛了。”
严律知道她炫耀裙子是假,想他回家是真,就答应了。
毕业回国之后,他就马不停蹄搞事业。为了离公司近点又在那附近买了房、从家里搬了出去。虽说和父母在同一个城市,但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像这样坐着陪父母看会儿电视的机会更是难得。
手机震动,严律点开,看到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上收到一条新的消息。
机械工程组林意乔:[今天下午蔡组长主动来找我,跟我说,他是想考验我才没有告诉我材料有问题的,他想看看我是否有能力自己发现。他说我竟然两个礼拜都没有发现,是我的工作方法不对,让我再反省一下。]
机械工程组林意乔:[我应该再反省一下吗?]
严律看着屏幕,微微扬起嘴角:[没有事先考虑到噪音的事,我觉得你已经反省过了。]
机械工程组林意乔:[嗯,我在邮件里写了。]
严律:[那就不需要再反省了。]
林意乔自己的想法和严律的建议一致,像是做对了一道选择题,林意乔很高兴。
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又进来一条新消息。
严律:[在家吗?看看你的水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