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乔“啊”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贴在严律身上了。
他耳根一热,慌忙往后挪了挪,和严律隔开一点点距离,懊恼地小声说:“……对不起。”
严律好像没注意到他的窘迫,目光仍然平静地落在报告上,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热电噪声在实际系统中会被放大几十倍,远超脑电信号的幅值。”
“……果然是这样,”林意乔有些沮丧,“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也不是没办法,”严律说着,身体懒懒地向后靠进沙发里,手臂很自然地舒展开,搭在沙发靠背上,“你试试加个静电屏蔽层。”
“对,所以我才需要你们的数据……”林意乔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疑惑地抬起头,眼睛眨了眨,看向严律:“咦?你不是说……你不懂这个吗?”
“听蔡组长提过一次。”严律把手臂收回来,低头翻着手里的报告,没再多说。
他的目光扫过图表,忽然停住了。图表的右上角,有一串很模糊的日期数字。虽然模糊,但也能辨认出是三个月之前。
严律认得这个图表的样式,是仿生运动实验室的测试系统导出来的,右上角的时间就是测试日期。
——这个材料的测试结果,三个月前就出来了?
可林意乔来公司,才两个多星期。
严律不动声色地往后翻了几页,在另外几张图上也看到了同样的时间。
原来蔡东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
蔡东看着林意乔为这个方案忙碌了两周,看着他建模、测试、验证,然后在林意乔快要做完的时候,才“恰好”点出这个问题。
严律从不怀疑蔡东在专业领域的权威,如果这材料他考虑过又放弃了,那就说明材料本身的缺陷是无法克服的。
想明白这点,严律心下一沉。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情问题。
这是冲着林意乔来的。很可能,也是冲着自己来的。是自己顶着压力,一定要把林意乔招进来的。
严律的指尖慢慢收紧,捏着纸页。
是蔡东一个人,还是整个机械组都在排挤林意乔?
要告诉他吗?告诉他……你被人针对了,你做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林意乔像一根笔直的线条,他能理解这种弯弯绕绕的人心吗?他会不会……很难过?
严律深吸一口气,把报告递还给林意乔。
“怎么了?”林意乔伸手来接。
严律却没松手,身体朝他那边倾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回了刚才那么近。他修长的手指点在纸页那行模糊的日期上,低声说:“你看这里。”
他的声音很近,气息好像都拂在了林意乔的耳廓上。林意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神里还是不解。
“有个日期,看到了么?”严律视线落在林意乔微微蹙起的眉头上。
林意乔把报告拿近了些,凑在眼前努力辨认,终于看到了那串数字,他说:“看到了。”
“这是测试日期,”严律的声音又低又缓,像怕惊扰到他,“三个月前的。”
林意乔还是没明白过来:“然后呢?”
“你提这个方案,是这两周的事,对吧?”严律耐心地问。
“嗯。”林意乔点头,更困惑了。
严律看着他,一字一句,把打碎的逻辑链重新拼给他看:“意思就是,蔡组长在跟你说这个材料有问题之前,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这个方案不行,”严律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但还是看着你,在这上面花了两个星期。”
林意乔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好像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严律,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错愕:“这样啊……所以,蔡组长他一早就知道材料有问题?”
“嗯,”严律温和地回应他,“从日期上看,是这样。”
林意乔的眉头拧成一团,又低头去看那份报告,手指在那个日期上用力地划来划去,好像想把它擦掉一样。
“会不会……是引用的别人的数据?”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声问。
“不会,”严律很确定地告诉他,“图表的格式我认识,是我们自己实验室的。”
“可是……为什么啊?”林意乔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孩子气的委屈和不解,“如果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这两周……做了上百次模拟,这些不是都白费了吗?”
他有点急了,手里的报告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林意乔,”严律伸出手,把那份皱巴巴的报告从他手里拿走,然后用温热的指腹碰了碰他的胳膊,“我没法替他回答为什么。人的心思很复杂,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因为个人好恶,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
林意乔呆了呆,慢吞吞地说:“哦。温维说蔡组长不喜欢我,原来是真的。”
“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严律说,“但是我喜欢你。”
“我知道,”林意乔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温维也说了,是你坚持要招我进来的。”
严律沉默了一下,又安慰他:“就算材料不能用,你这两周的工作,你的能力,也很有价值。”
林意乔却说:“机械组其实不需要我,所以他才敢让我浪费时间。因为我本来就是多余的。”
这就是林意乔的逻辑,林意乔的逻辑就是,人做任何事情都一定有逻辑。
“你这个想法,是错的。”严律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机械组需要你,项目需要你,我需要你。你的专业能力,是我们最需要的。这一点,我希望你记住。”
林意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人做事的动机,不总是理性的,”严律想用林意乔能听懂的方式,解释那些幽暗的人性,“有时候,那可能是为了一种……很私人的,甚至恶意的满足感。”
“严律,”林意乔说,“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严律只好放弃,换了个最直接的问题:“蔡东骗了你,你难过吗?”
“不难过,”林意乔说,“他只是没告诉我,但他后来还是提醒我了。”
严律又问:“那他不喜欢你,你伤心吗?”
这次林意乔停顿了一下,有点茫然地说:“……我以为他喜欢我。”
严律挑了下眉:“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林意乔就把蔡东第一天夸他是“专家大拿”的话,一字不差地学了一遍。
严律听完,皱起了眉:“那不是在夸你。”
林意乔很困惑:“可是他说我是天才,让大家跟我学,这不是喜欢我吗?”
严律心里叹了口气,蔡东一个快六十岁的业界权威,用这种话去捧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里面的讽刺意味,林意乔是听不出来的。
但他不打算解释这个,也许有一天,林意乔真的会成为蔡东口中那个实至名归的“专家大拿”。
严律只点出另一层:“他说‘他跟我们不一样’,这句话是把你和其他人隔开,把你推到他们的对立面,能理解吗?”
林意乔茫然地摇摇头。
“前半句,是划界限。后半句,是贴标签。”严律耐心地说,“让你没办法和他们站在一起。”
林意乔想了想,把这套逻辑理顺了:
1.和他们不一样=划清界限
2.天才标签=被隔离在外
这和以前别人说他是“怪胎”的逻辑,好像是一样的。
“我懂了,”林意乔说,“下次我就知道了。”
“所以,蔡东不喜欢你,你伤心吗?”严律又问了一遍。
“不伤心,”林意乔说,“因为他没有打我、没有辱骂我、没有弄坏我的东西,也没有把我的背包扔到厕所。如果他那么做了的话,我就会伤心的。”
林意乔第一次遇见严律,就是他去厕所里捡背包。
严律又沉默很久,深吸一口气,“现在不会再有人对你做那些事了。”
“嗯,”林意乔有点高兴,因为弄清楚了一个很难的问题,他看着严律,睁大眼睛说:“严律,你好聪明,什么都知道。”
严律问:“这些年没有人告诉你这些吗?”
林意乔说:“没有。”
菜早就上齐了,林意乔肚子很饿,他伸出手想去拿筷子:“我们吃饭吧。”
严律却拉住了他那只手,把他整个手握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林意乔,从今天开始,如果有人说了任何你拿不准意思的话,你都先来问我,明白吗?”
林意乔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拉自己的手,整个人都僵住了,愣了好几秒,才露出很吃惊的表情,不安地想把手抽回去。
“林意乔。”严律松开手,又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
林意乔记起曾经他和严律经历过类似的场景,不是坏的记忆。
严律的手很温暖,手掌宽大,可以把他的手整个包裹住,让他感到安全。
他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小声说:“……我明白了。”
严律朝他摊开手掌:“可以向我保证吗?”
林意乔看着他的掌心。
保证的意思,就是以后每一次,都要先问过严律。
十五岁那年,严律也要他保证。严律对他说:“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要马上告诉我,你保证。”
十五岁的林意乔握住了严律的手,那之后再没被人欺负过。
二十五岁的林意乔,谨慎地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放在严律掌心,说:“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