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江吟月擦过身子, 魏钦和衣躺在床畔。
江吟月懒洋洋的,被折腾得半点力气不剩,异常乖顺,任凭魏钦捏脸蛋、掐下巴都不反抗。
欲色渐褪的男子唇边点点笑意, 轻轻拥着眼皮千斤重的女子入睡。
梦是轻松的, 可好梦仅仅持续一个时辰。
魏钦挑起帷幔挂在玉钩上, 看一眼黑沉沉笼罩窗棂的寅时天色, 松开怀里的人儿, 独自起身梳洗。
直至离开,帐中女子都没有丝毫反应。
眉眼沉静,睡颜恬静。
魏钦在门口凝望了会儿, 轻轻合上门扉,与挑廊上抱剑守夜的虹玫点头示意。
虹玫意味深长地侧身放行。
早朝过后, 魏钦例行去往天子寝殿,正见天子盯着曹安贵手里的助眠药丸,支支吾吾道:“吃、吃一半。”
那语气, 像个稚嫩的幼童。
今日的暴君糊涂了。
魏钦走进内寝,站到曹安贵的身旁, 接过药瓶捏在手里, 眼锋隐在漠然的表情中, 他看着天子爬到床边, 孩子气地讨要药丸。
“给朕。”
“想要,自己过来拿。”
曹安贵瞥一眼魏钦,依稀记起十九年前的除夕, 两岁的大皇子被他领来寝殿问安,看着众多皇亲国戚的孩子得了天子赏赐,他推了推大皇子的背, 要他上前讨一个红包。
刚会讲话的小家伙迈开腿,盯着天子夹在两指间的红包,脆声道:“要。”
天子却以没规矩为由,拒绝了两岁孩童。
小伢子垂着脑袋站在一众贵胄子弟中,两手空空,而同龄的孩子手里盈满金银珠翠。
老宦官不确定两岁的孩子是否留有记忆,没有记忆会更好,至少记忆深处不会满是灰烬。
顺仁帝跳下龙床,赤脚去夺魏钦举高的药瓶,身姿虽高挑,不及魏钦修长,加之体虚,跳了几下满头大汗,也没有碰到药瓶分毫。
他“噗通”坐在地上耍赖,嘟嘟囔囔,摆明了要人来哄。
魏钦大可不理睬的,可还是蹲在中年男人面前,倒出一颗药丸摊放在掌心,“吃吧。”
顺仁帝抓起药丸吞下,瞪了一眼老宦官,“你人真好,比他强多了。”
魏钦笑了笑,术士特制的药丸,不止能让天子气血逆行,还能加重他的癔症,堪比灵丹妙药。
看着呼呼大睡的天子,魏钦交代曹安贵几句,先行回了吏部。
吏部事忙,很多时候抽不开身。
睡足又饱餐一顿的顺仁帝变得亢奋,披头散发跑出寝殿,与打扫的涓人们嬉闹着,吓坏了平日里如履薄冰的涓人。
严竹旖默默退后,捉摸不清天子是真疯还是装傻,印象中的天子善变狠辣,喜欢试探人心。
“你是徐老太妃吗?”
顺仁帝突然凑上前,捋起两侧长发,弯腰看她,惊讶地扣住严竹旖的手臂,“母后!”
闻言,御前宫人无不惊愕,太后老人家驾崩三十年了。
“母后怎么回来看望儿臣了?儿臣好想母后!”
曹安贵笑呵呵跑上前,拉过陷入糊涂的天子。
顺仁帝甩开曹安贵的手,拉着惊慌失措的严竹旖不放,还非要将人带进寝殿好吃好喝地款待。
“母后,殿外风大。”
恰好太子前来请安,撞见这一幕。
久不相见的父子之间,隔着局促不安的严竹旖。
过两日就是顺仁帝的生辰,万寿节的宫宴,各地诸侯王会派人回朝贺寿,卫溪宸今日势必要见驾,也好在万寿节当晚,陪天子面见那些人。
即便癔症加身,顺仁帝还是一眼认出这个儿子,“不孝子,还不过来向皇祖母请安。”
卫溪宸屏退东宫侍从,不疾不徐走到“母子”二人面前,淡淡笑开,“父皇又糊涂了。”
“竖子!”
深深的畏惧隐藏在潜意识里,顺仁帝躲在严竹旖身后,“母后,替儿臣教训这个不孝子,用戒尺抽他。”
戒尺二字,尤为刺耳,卫溪宸面不改色地笑问:“父皇觉得,她敢吗?”
严竹旖麻木的心再起波澜,被无视的疼痛刺激了她,任何人都可无视她,可卫溪宸不该!是他一手捧起她,又一手摧毁她的富贵和尊严,他们之间纠葛太深,他不能轻描淡写地擦去过往恩怨!
被憎恶都好过被无视。
甚至连严竹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执着于卫溪宸的态度,或许仅仅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吧。
“哀家有何不敢?”
御前宫人们大眼瞪小眼,只有曹安贵站在那儿,好整以暇看着好戏。
卫溪宸笑意些许凝滞,倒是没有想到严竹旖敢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挑衅他。
拿什么挑衅?
命吗?
他抬起衣袖,甚至没再看她一眼,命人将她架起带走,不管天子如何阻挠、咆哮,都无济于事。
“竖子,竖子,胆敢伤你皇祖母!”
顺仁帝大发雷霆。
卫溪宸淡淡道:“父皇连皇祖母都分辨不出了,看来是真糊涂了。”
顺仁帝健步逼近,作势去掐眼中逆子的脖子,被卫溪宸轻易挡开。
卫溪宸扣住张牙舞爪的父皇,走向殿门,在曹安贵靠近时,抬起另一只手,以食指无声警告。
老宦官拢袖站在殿门外,笑而不语,猜到太子是为万寿节的事而来。
夺嫡会导致朝堂动荡,各地诸侯王趁机拥兵自立,这一年的万寿节,诸侯王们派来的心腹多少也会揣摩这对皇家父子的关系。
还需让这些狼子野心的人死了拥兵自立的心思才行。
崔氏这边也不介意配合东宫顺利完成万寿节的宫宴。
万寿节当日,应邀入宫的江吟月做好妆发,站在落地铜镜前照了照,随后走出房门,一袭碧玉青裙,外搭白色毛斗篷,在纷纷飞雪中步上马车,与父亲一同入宫。
与魏钦和离的消息传遍各大高门,父女二人甫一到场,就成了宾客窃窃私语的对象。
已练就百毒不侵的江吟月没事人似的脱去斗篷交给宫女,施施然走向靠前的坐席。
觥筹交错的宫宴,江嵩免不了与人寒暄,江吟月独自坐在长几前,也不与闺秀们攀谈,也知没有几人会乐意与她结交。
崔诗菡除外。
两名女子隔空眨眨眼,相视而笑。
随着乐工拨弄琴弦,太子陪同顺仁帝到场。
百官携家眷起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步履不稳的天子由太子亲自搀扶,眼底没有往日的犀利与精明,透着稚气,时不时还会抽回手。
卫溪宸保持淡笑,不露声色搀扶自己的父皇,薄唇微动,不知说了些什么。
顺仁帝老实了,坐到龙椅上,示意众人入座,接受起各式各样的祝辞,兴致缺缺地扫过在座的人,目光落在一人身上。
碧玉衣裙,惊鸿髻。
记忆里的母后在他三岁时也曾做过这样的装束。
“母……”
“父皇喝酒。”
卫溪宸递上酒盏,堵住他的嘴。
一场宫宴,被灌酒无数的天子被人搀扶退场,百官三三两两结伴离席。
江嵩带着女儿前往天子寝殿问候,也是尽了御前宠臣的本分。
可当顺仁帝再次瞧见江吟月,这个曾经在他眼里嚣张跋扈的贵女,醉醺醺的天子高喊一句“母后”,震惊所有前来问候的权臣。
清楚天子癔症的臣子们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看戏的看戏,皆被曹安贵打发离宫。
顺仁帝推开宫人,忙不失迭跑到呆住的江吟月面前,伸手挡在她面前,生怕不孝子将人再次拖走。
“有儿臣保护母后呢。”
江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顺仁帝捏住袖角从而逼迫抬起手臂,直指在硕大青铜暖炉前烤手的储君。
“母后,替儿臣教训这个不孝子。”
江吟月与卫溪宸对上视线。
从父亲和魏钦那里,江吟月已知晓天子得了癔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严重时会退回到稚童的心智。
寝殿仅五人,东宫的心腹都被曹安贵撵了出去,守在殿外。江吟月恶从胆边生,将父亲推出殿门,随后回到天子身旁,轻咳一声,竟也没有否认。
这个时候没有否认,就耐人寻味了。
隐约透着捉弄人的意味儿。
顺仁帝窃喜,终于有母后为他撑腰了。他拉着江吟月走到卫溪宸面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戒尺,塞到“母后”手里。
“母后,打这个不孝子。”
卫溪宸察觉到小青梅借机报复的心思,懒得计较,却见江吟月真的举起了戒尺。
卫溪宸那张许久不曾展颜的冠玉面出现一丝微妙的变化。
惊诧又无可奈何。
不过,她将自己的父亲推出寝殿,就是为了替父亲避开君臣身份的不便吧。
一向护短。
“胡闹。”
顺仁帝急了,“打他。”
江吟月狐假虎威,真的抽了下去,只是到底没敢越矩,抽打在卫溪宸的宽袖上。
声音不大,是戒尺和宋锦的碰撞声。
卫溪宸的玉面凝结成霜,出其不意夺过戒尺。
顺仁帝吓得躲到江吟月身后。
江吟月昂首挺胸,没见惧怕。
卫溪宸在紧握戒尺中一点点逼退愠气,对她始终是无可奈何!
老宦官看在眼里,说不出的震撼,他看过太多反目成仇,也见过太子不为人知的一面又一面,却未见过这般无奈的太子。
还是没能修成无情道。
卫溪宸率先走出殿门时,候在殿外的除了御前宫人和东宫侍从,只剩下等待女儿的江嵩,以及……近来事忙刚刚从吏部赶来的魏钦。
年轻侍郎绯衣革带,头戴乌纱,于风雪中静立,清清冷冷不掩风采。
卫溪宸欲离开的脚步变得缓慢,他侧眸看向殿内的江吟月,不确定她与门外这个前夫还有无瓜葛。
总归是不愿看到他们有任何往来。
可他以什么身份阻挠?
“魏侍郎深夜入宫,是来为父皇贺寿的?”
魏钦反问:“不然呢?”
这句反问如钝刀子,捅进卫溪宸的心头。
闷痛闷痛的。
是来贺寿的最好。
有些狼狈需要自行消解,不可让人瞧了热闹。卫溪宸带人离开,不再去在意寝殿前的几人。
包括江吟月。
可耳尖在风吹草动中微动。
三更天,江嵩和魏钦带着江吟月走在出宫的路上。
飞雪未歇,鹅毛飘落,走在中间的江吟月掸了掸发间雪,瞥一眼左侧的魏钦。
“都几时了?你可以不入宫折腾这一趟的。”
走在右侧的江嵩开口接话,呵出雾气,“有些人啊,蔫坏蔫坏的,专挑人弱点下手。”
谁的弱点?太子的?
江吟月知太子多疑,可这与魏钦入宫有何关系?
“你不会是为了……”
只是为了……
魏钦凤眼流眄,勾勒若有似无的笑,“醋死他。”
江吟月看向魏钦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这么个冷静的人是如何讲出如此斗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