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应换了盏,请皇上用了八珍羹。皇帝亦对此羹大为赞赏,又赏赐了本次来服侍用膳的太监们。
赵珩见季晚在人群中跪叩谢恩。
他嘴角还有些红肿,却依旧轻轻说了“谢陛下恩典”,然后才随着人群离开。
这似乎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皇帝心情极好,与他,与谢襄又聊半晌,才让人散了。
赵珩从养心殿出来,往皇极殿方向而去。
谢襄跟在他身后,问:“王爷可还记得宣王?你的皇伯父……你的亲生父亲?”
赵珩脚步一顿:“舅舅想说什么?”
“宣王自不量力,做了大不敬之事,至先皇后惨死,我谢家蒙羞。若不是陛下仁慈,我谢家何以有今日。”谢襄向养心殿虚空拱手。
他又道:“王爷只顾纵意,将寻常人放在火上炙烤……当真与宣王神似。”
赵珩沉默。
二人行至皇极殿广场前便要分道扬镳,谢襄再问,“子曾道,‘枨也欲,焉得刚’。王爷可知其意?”[注1]
“……人一旦有了弱点,便难以做到真正的刚强。”赵珩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谢襄开口道。
“王爷好自为之吧。”谢襄冷笑一声,拱手,“告辞了。”
谢襄离开。
皇极殿广场上再无人经过。
寒风终于起了,漫过赵珩的肩头,吹起他的宽袍大袖。
(金鱼游泳)
*
赵珩回监国值房时,沈苍已在门口候立多时。
“王爷,何阁老来了,在里面等候。”沈苍道。
赵珩问:“季晚呢?宋苗舟来了吗?”
“季提督已经接回来了,宋院判正在里间给他瞧病。”沈苍回。
赵珩脚步未停,径直进去,刚到正殿,就与何经业迎面碰上,赵珩越过他,往里走,已有宫人上前,为他更衣。
何经业一脸忧心:“皇帝今日在养心殿当着谢襄的面为难王爷了?”
赵珩抬起双手,让宫人为他解下大氅。
何经业又道:“谢家与您划清界限也不是一两日了,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屋檐下,却偏偏凑做一堆。怕是明天朝堂上以谢襄为首的翰林院言官们又要参奏王爷您这监国之位不正。”
屏风朦胧了季晚的身影。
他正坐在那八仙桌旁,宋苗舟正在为他取穴施针。
赵珩能隐隐听见宋苗舟的埋怨:“怎么能弄成这个样子!”
何经业还在说:“王爷明日小朝会上的应对不可大意,臣也会联合内阁几位阁臣,以及六部诸位官员与翰林院的众人应对。王爷……王爷?”
何经业终于发现赵珩正在看内室的人影,恍然大悟。
何大人钦佩道:“还的是王爷深谋远虑,看得通透。有季晚这步棋在先,皇上便是隔山震虎也伤不到王爷根本分毫。”
“何大人。”赵珩终于开了口。
“嗯?”
“不是棋子。”赵珩说。
何经业不明就里。
“季晚不是用来博弈的棋子。”赵珩语气极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本王…… 还不需要用自己的人,来周旋避祸、掩人耳目。”
赵珩瞥他一眼:“本王没有那么无能。”
说完此话,赵珩踱步入了内室。
*
屏风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霜寒凛冽泾渭分明。
他入内时,那宋苗舟刚缓缓收了针。
季晚坐在桌边,唇角的红肿瘀青已只剩些微,见他进来便要撑着桌边起身行礼。
“王……”他嗓音沙哑,一个字说了一半便疼痛难耐地蹙眉。
“坐着别动。也勿出声。”赵珩令道。
季晚身形一顿,只好安分坐好,睫毛轻轻垂落,不敢抬眼去看他。
赵珩仔细看他面容,捏着他的下巴张开嘴,仔细看他喉咙。
他喉咙泛红,略有红肿。
“伤势如何?”赵珩问宋苗舟。
宋苗舟回:“这三五日只可进流食,臣已开了方子,做些消肿的含片。季提督上了嗓子,近日宜少语。另每日需由专人按摩廉泉、天突、合谷等穴位……”
他将穴位一一指出,赵珩说:“记得了。”
宋苗舟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赵珩松了手,缓缓收回手指,掖袖而坐。
季晚也垂下眼眸,坐在他的对面。
内室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寒风轻轻拍打窗框的声响。
“是我无能。”赵珩道。
季晚怔了怔,开口吃力道:“王爷不必……”
赵珩却问:“晚晚……你可愿随我出去走走?”
季晚抬眸看他,眼底还是那样的平和,像是一汪绿波,风也好雨也好,掠过后,都不见踪迹。
无端地,赵珩就知道他愿意。
他从未说过不愿意……
所以,他真的愿意?
确实如此,季晚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竟落了些雪花,寒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赵珩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不由分说披在季晚肩上。
赵珩的大氅极宽大,将他牢牢地笼在其中。
“这……”季晚刚想开口拒绝,便被赵珩打断。
“披着,别冻着。”赵珩道。
季晚没再说话,又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值房大门,倒没有叫人抬凳杌,就那么迎着风雪往深宫中行去。
逆风而行,略睁不开眼。
又行片刻,风小了一些。
季晚抬眸,便见赵珩行在他身前,挡住了风雪。
他安静地低下头。
脸颊落在了那大氅的狐领中,他隐约嗅到了赵珩身上带着的淡淡的熏香。
沿途宫墙斑驳,朱漆剥落,往来宫人极少,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冷清,连寒风都似变得更沉郁。
又过片刻,一座残破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被焚烧了大半的宫门上的匾额早已模糊不清,从那些缝隙里,可以窥见萧瑟的院落。
院墙倒塌爬满枯藤,杂草丛生,唯有一株狰狞的槐树活在院落中,枝桠上缀着零星残雪,透着几分孤绝的清冷。
雕栏玉砌尤在,却早已模糊。
曾经多么荣华,如今就多么萧瑟。
“我母亲……生前的居所。”赵珩低声道,“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季晚记起了刚才皇帝的话……
今日是先皇后的生辰。
赵珩缓步上前,站在那槐树下,仰头看衰败的宫殿。
“我离京的时候,这座殿还没有这般残破。殿内尚能落脚。” 赵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才五年……也便成了这般模样。”
季晚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他。
因为这份安静,赵珩觉得很多事情似乎可以讲,又可以说。
“他们都知道的,我不是皇帝的儿子。”赵珩道,“娄雪松知道、戚高峰知道,皇帝身边的那几个太监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应该去死,你知道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是我母亲保我。她于婚前便与宣王私订终身,却终究拗不过时局安排,被迫入宫为后。深宫漫漫,她心却不在这里。后知道私情渐有泄露之兆,她为保谢家、保宣王……更为保我,自缢而亡。
“谢家望族,根深势大,谢冉坐镇宣府总督蓟辽军务,谢襄为翰林院之首,学生同僚遍布士林。这般的盘根错节又怎么能轻易触动。既然我母已死,皇帝便封口掩事,对外含糊下葬,隐忍不发……”
“就这样我活了下来。”赵珩说,“我以前不懂,为什么我是长子,父亲却不喜爱我,独宠二弟。直到……”
直到那个漫长的冬天中某个漫长的长夜。
黑暗中他无旨夜叩宫门,冲入了深宫。
在冲入云霄的火光中,他看见了在大殿正中飘荡的母亲。
火像是妖。
先是亲昵地拥抱一切,转眼就露出了狰狞的獠牙,恶毒地将母亲于熊熊烈焰中吞噬殆尽。
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我恨我自己那般天真,多年以来竟只想着怎么讨好我的父亲,让他多施舍我一个眼神。我又恨我自己那么无能,弱冠之年尚且懵懂,看不穿深宫险恶,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以命铺路,舍身保我周全。”
赵珩眼底怅然尽数敛去,只剩一身冷戾锋芒,傲然自生。
“皇帝把我封藩于开平,在苦寒之地我熬了五年,无数次死里逃生,才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帝王无亲,皇家无恩。这江山社稷,这九五之位,谁有本事谁坐,凭什么由庸人高居庙堂。赵珝做得,我赵珩为什么不能?”
风雪落肩,季晚抬眼望去。
赵珩矗立在残破宫殿前。
眉眼冷峭如霜,再不遮掩他眼中无尽的野望。
季晚恍惚觉得,于荒野中窥见了一只夜色下的黑豹,亮出了锐利的牙齿,傲然狷狂,睥睨寰宇。
身后焦土是他。
眼前风雪亦是他。
雪还在下,落了一些在季晚脸颊上,然后悄然融化,乍一看,仿佛成了一滴泪。
“我们见过的,晚晚。你知道吗?多年以前。”赵珩轻声说。
在那一夜大火后,在他被贬开平前。
“我们……见过?”季晚愣愣地看他,声音里还有些痛楚,半晌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奴婢……不记得了。”
赵珩笑了笑,低头轻轻擦拭那落在季晚脸颊上湿润的水渍。
“无妨。”赵珩道,“你只要记得……你救过我的命。”
他吻了吻季晚冰凉的嘴唇。
“晚晚,你救了我。”
[注1]《论语·公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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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胃疼到在医院呆了通宵,一整夜没睡。
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三千字竟然写了好久。
另,五一快乐。
我明天争取更新,如果真的扛不住也请见谅,我后面几天会补回来的。
再另,只是告知一下大家。你们对故事的喜爱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