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 云枳眼波流转。
她下意识想去观察男人的反应,可下一秒,通话猝不及防地显示中断。
以为是出了什么状况, 云枳耐心等了一会儿。
许久手机都没有新的动静, 她索性敲字过去。
云枳:「怎么了?」
过了很久, 对面才回。
祁屹:「有个会。」
祁屹:「这两天在家里记得好好休息。」
云枳盯着手机,好半天长叹一口气。
之前什么时候和他通话信号不好过, 而且,就连主动说想他, 他竟然都无动于衷……这个男人明明就是小心眼, 还在跟她置气。
她颇为烦躁地想着,连带之后吹头发的动作都没了耐心。
暮色低垂,云枳今天难得有空, 陪宝宝在附近多溜达了一会儿。
Bella从外面回来, 就看见她鬼鬼祟祟正徘徊在隔壁那栋房子的庭院门前。
“你在这里干嘛呢?”Bella拍上她的肩膀。
云枳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清来人,立马摊开手心攥着的一把钥匙。
“我在犹豫要不要去帮他照顾一下房子。”
这把钥匙是祁屹临走前交给她的,说是有什么像之前那样暖气管破裂的状况, 也好能及时处理。
Bella愣了下,皱起眉头,“谁?”
“什么意思?你要帮谁照顾房子?”
先前云枳一直没找到机会告知Bella她们的那位神秘邻居其实就是祁屹这件事,索性现在是好时机, 她一五一十把情况交代了下。
Bella听得瞠目结舌, 等反应过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照你这么说的话, 之前Eric买下这栋房子快两年都不需要额外照顾, 现在你们复合,他这才离开不到两个月……”
云枳眼神微末地闪躲了下,欲盖弥彰,“毕竟很久没住人,我就想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灰尘,需不需要打扫。”
“hamakes sense。”Bella笑容微妙地点着头,自发从云枳手里牵过宝宝的狗绳,“大科学家的一双手,只用来做实验还是太可惜了,偶尔做做卫生也很合理。”
“……”
云枳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一时之间找不到借口。
“好了快去吧,知道你很想他,”Bella推了推她的肩膀,随即牵着宝宝转身往家里走,背身对她摆摆手,“我会帮你照顾好狗狗的,放心。”
看着Bella走远的身影,云枳耳根微热。
害她丢脸,她在心里狠狠给祁屹记上一笔。
这还是云枳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
甫一踏进去,打眼一扫,她不免有些晃神。
预想中的灰尘没有见到,反倒家具、装饰看着十分规整。
尽管很久没住人,这栋房子不仅从外面看打理得井井有条,内部也同样如此,和祁屹在远郊的那栋庄园式别墅很像,因为生活痕迹太淡,所以处处透着一种华丽的荒芜感。
云枳转了一圈,因为这里和她住的房子格局大致相同,她犹豫了下,最终轻车熟路地踩着楼梯上了楼。
二楼的几间房房门大开,一眼就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一件家具都没有。
唯独一间房门是关着的,云枳走过去,轻轻拧开门把手。
全遮光的窗帘紧闭,外面一丝光亮都难以渗进来,她开了灯,走过去掀起窗帘看向外面的景致,才意识到这间原来正对她的卧室。
她视线又在房间里逡巡一圈,发现这里陈设十分简单,但对比一楼,稍微有了点生机,一面墙壁的书架,书架前摆着的高脚木凳,以及靠近窗户和房间角落的一张牛皮棕色的单人沙发。
沙发旁的地上,摆着一瓶还未开封的威士忌和一个烟灰缸,不过烟灰缸里并不见烟灰的痕迹,只有几支烟身被掐到软烂的烟。
云枳接着往书架的方向走,视线先是被一阶架子上摆放着的、略显凌乱的瓶瓶罐罐吸引,定睛一看瓶身的文字,料想这些都是祁屹过去吃空的药瓶。
其余陈列在书架上的书腰封都被拆了,有很明显的翻阅痕迹,涉及的品类也很杂,财经、历史、哲学,甚至还有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书籍,其中也包含一套完整的加缪。
不可避免的,不久前她在录音笔里听到的内容又缓缓攀上她的心头。
她有些恍惚地随意抽出一本书,还没来得及翻开,有什么东西脱离书页,哗啦掉落了一地。
云枳蹲下身子,指尖触碰到那些散落的纸张。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张打印出来的医疗记录和处方单,上面清晰地印着祁屹的名字,诊断描述里充斥着“重度抑郁发作”、“焦虑障碍”、“失眠”等专业术语,日期密集地分布在她离开后的两三年间。
她的心像被这些白纸黑字的纸张边角割伤,然而,真正让她瞳孔骤缩的,是夹杂在病例中间的一沓照片。
在耶鲁图书馆角落伏案小憩,穿实验服在显微镜前专注操作,推着购物车超市蔬果区挑挑拣拣……照片的像素不高,角度也很隐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捕捉到的,但从头到尾,主角全部都是她,有且只有她。
每一张照片都被保存得很好,但边角细微的磨损透露着它们曾被反复摩挲、观看的痕迹。
人无法真正为他人的喜怒而感同身受,但直面这里的光景,云枳竟然很具象化地看清,在她离开后,祁屹究竟是如何靠着回忆,靠着这些零碎的、甚至完全是“偷窥”得来的画面,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喘息,一遍遍自虐地描摹着她的身影,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坠落的。
为什么?
一个巨大的问号,伴随着汹涌的痛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猛地击中了她。
他为什么能爱她到这种地步?爱得如此痛苦又如此……持久而顽固?
她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他这样?
那些她自认的优点在这样沉重到近乎偏执的感情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怀疑自己,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具备被人这样疯狂而长久爱着的价值。
-
接到云枳的视频通话邀请时,祁屹正在三万英尺高空的私人飞机上。
这架庞巴迪global7500正在进行洲际飞行,目的地是纽黑文。
过去他们曾在这里留下过很不好的回忆,因此点下接通前,祁屹很短暂地犹豫了片刻。
“祁先生。”
接通的第一秒,听筒里就传出一声。
祁屹神色略怔,为她动听的声线,也为这个久违的称呼。
抬眼望过去,就见画面模糊,光线很暗。
他看不清云枳是在什么地方,好在手机屏幕的光线充足,清晰地映出她一张酡红的小脸和那双泛着水光的眼。
“前段时间在旧金山不是还说要戒酒,怎么又喝?”
云枳像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问:“祁先生,会开完了么?什么时候可以陪我玩?”
她好像醉了,迷糊了,记忆又回到了过去他们还没有平等相爱的时候,所以连着唤他先生。
祁屹的沉默带着一点微妙的复杂,但还是配合着问她,嗓音发沉,“想和我玩?”
“玩什么?”
这话问得多少有点不清白。
从不久前听见云枳主动说想他开始,祁屹的胸口好像就被点着了一团火,里面有温暖,也有足以烧伤他的焦躁。
可在最情浓的时候分离这么久,折磨的从来不是祁屹一个人。
云枳凑近屏幕,像要凑近他耳边,话音神神秘秘,“当然是玩……大人的游戏。”
祁屹戴着耳机,听她说这话时,空姐正推开客舱休息室的门,想要询问他是否需要添一杯水。
走近刚要开口,只见电动沙发上的男人盯着手机,眉心一紧,眼皮都没掀一下,屈起两指抬了抬。
这是示意她离开的意思。
空姐立马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休息室。
祁屹把手机往面前的茶几上一丢,抬手扯松领带,动作透着一点不耐,话音也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怎么,祁先生不愿意陪我玩?”云枳小小地打了个酒嗝,“那算了,我去找别人。”
“祁先生可真小气。”她咕哝一声,作势就要挂断电话。
“别人?”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带了几分沙哑,危险而强硬地喝止、逼问着她,“除了我,这种游戏你还想找谁玩?”
被窝里氧气稀薄,云枳有些呼吸困难,于是她探出头换了几口新鲜空气。
她掰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好像能陪她玩游戏的真的另有其人,并且备选选项还很多的模样。
“……云枳。”
祁屹隐忍地阖了阖眸,“还有不到十个小时,我就能到你身边。”
“不要作死。”
似乎听不懂他的话,云枳偏离重点,无辜地眨巴着眼望他,话音怯生生的,“你生气了吗祁先生?”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手机脱离了她的掌心,镜头东倒西歪,祁屹正要开口,就发现画面里的背景和以往有所不同。
蹙眉看过去,他才看清,这里是他在她隔壁的那间卧室。
而她身上穿着的,不是睡裙,而是他的白衬衫。
衬衫领口宽松,随着她匍匐在床面的动作,镜头毫无保留对准了里面白皙的好风光。
……祁屹已经分不清屏幕里的人究竟是装醉还是真醉。
不然为什么一贯冷静的人,现在就连一句想他,都要身体力行证明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其实很快,他就可以结结实实地触碰到她。
可堆积了快两个月的焦渴让他丢掉了一些理智,让他放纵着一起沉浸在这场被酒精点燃的游戏里。
“你觉得呢?”
“做错事,就要挨罚。”
“把手机靠在床头,”祁屹面无表情地解着袖扣,眼风对着镜头往下扫,冷冷吐字,“脱。”
云枳反应了一下,随即依言照做,一点要忤逆的意思都没有。
与其形容她为乖巧,不如说她现在眼里写满了兴奋。
眸光潋滟,兴致勃勃,好像即将要探索什么新奥秘。
“想玩大人的游戏,知道怎么玩么?”
云枳两条长腿各分左右,在床面半跪不跪的姿势。
画面太昏暗,祁屹无法看清,她的衬衫衣摆之下,其实什么都乱七八糟。
酒气将她的脸熏得粉白,她没回答,但径直含上自己一根指头。
她望向镜头,一双眼明明天真而迷蒙,但下一秒,那根手指精准而大胆地一点点下挪。
“我有让你开始么小姐?”祁屹下颌紧绷。
屏幕里的人“唔”一声拖长音,有些气馁,但还是停下了动作。
“不想弄伤自己,就好好回忆之前我是怎么给你做的前戏。”男人双腿交叠,一手抵在电动沙发的扶手上支着下巴,丢下这句话,便耐心等着她的动作。
云枳反应得有些迟钝,但看模样,真的是在思考。
只见她停顿几秒,缓缓地抬起一双手,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纽扣。
仿佛感知不到一点危险,她捧住自己往镜头前送,表情有点苦恼,“是这样吗祁先生?”
风月无边。
祁屹喉结滚了又滚,才重新发号施令,“继续。”
但云枳却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好半晌,她脆生生道:“我不需要这个。”
祁屹征了下,语调沉冷,“不需要这个,那要什么?”
一双眼在昏沉的环境里亮晶晶,比任何珍贵的宝石都熠熠生辉,云枳想也不想地答:“我想看看你。”
“看看我的大玩具。”
大玩具。
这种不知死活的说法,是在旧金山那段时间,祁屹亲口教会云枳的。
最私密的时刻,祁屹问过她,喜不喜欢,是不是比她床头抽屉里的都好玩,还说要给她定制一款他的倒模。
过去这三个字云枳说得不情不愿,所以祁屹完全也没预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说出口,完全挑衅他的威严……也完全是他教坏了她,所以他现在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心脏和某个地方,哪哪都崩到痛。
祁屹气息濒临紊乱,按住揉一把,但隔靴搔痒,被她勾出来的欲。念逐渐在思绪里膨胀。
“**。”他凶狠地吐字,屏息刚要压制自己。
画面里的人似乎看出来他不打算答应,一言未发,重新抱着酒瓶,身体前倾。
巴掌大的小脸和她精巧的五官逐渐在镜头里放大。
两片红唇微张,倏然,云枳侧过脸,对着酒瓶瓶口伸出舌头,自下而上、动作匀缓地舔舐了下。
这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自始至终,她眸中含水,直勾勾地盯着他,移都没有移开半分。
恃靓行凶,有恃无恐。
绷到极致的一根线,啪一下,猝然断裂。
祁屹没说话,半垂着眼,眼皮下压着冷寂的狠厉。
从云枳的视角看,伴随窸窣的一阵动静,她手机里的画面一转,原先男人的一张脸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重新对着镜头的,是一柄凶悍、蓬勃的弯钩。
随着动作,这柄弯钩微微颤动,充着血,泛出一点波光。
像脱笼的猛兽,气势汹汹,蓄势待发,隔着屏幕,似乎都在散发滚烫的热意和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看见了么?”冷淡而喑哑的一声。
哪怕酒精早已混乱了云枳的神智,要求也是她亲口提出来的,但这么直观地看清,视觉冲击还是很强烈。
“看见了。”
“喜欢么?”
“喜欢。”
云枳的回答从善如流,祁屹在画面外牢牢锁住屏幕里的人,眸色愈发暗沉。
都不用他循循善诱接着问,她眸光闪烁,自发地开口道:“……想要。”
她懵懂无知,又胆大包天,竟然再次对着镜头伸出水红的舌尖,这次是舔她自己唇角的酒液。
祁屹沉沉吐息,冷眼看她,但掌心已经遵循本能,覆盖着、握住自己。
引火烧身,云枳耳尖发热是一种本能,不自觉地翕动也是。
她好难受,不仅是过量的酒精烧着她,她心口也在发痒,痒得厉害。
心脏深处的揉不到,所以她只能掀起衬衫衣摆,用齿尖咬住,一手反撑在床面,修长的身体向后绷出一条紧紧的弧线。
于是祁屹眼睁睁看着蚌壳被撬开,露出里面的粉色的蚌肉和一颗圆润漂亮的珍珠。
循着记忆里过去祁屹赋予她的一套玩法,云枳照葫芦画瓢。
可两条月退都发软,身形也难以平稳,她依旧找不到章法。
“跪好。”
祁屹的视线扫过她一条往下蜿蜒的溪流,压低声音,“更米且的东西都夹得住,现在什么都没放进去,怎么还能流的到处都是?”
“我的床单都被你弄脏了。”他眯了眯眼,掌心摩挲着,节奏加快,“还是太欠*了,要用**堵起来才行。”
被这么凶了一下,云枳的瞳孔条件反射地扩了扩。
“要……”
她面上潮红,气息短促,说出话带着哭腔,也变了调,“要老公的**……”
闻言,祁屹的眉心狠狠一跳,不知道她这句话究竟是哪几个字更让人难以招架。
“你喊我什么?”他嗓音发哑。
“老公……”云枳毫不吝啬地又唤一声。
直到现在,祁屹才真的可以确定,屏幕对面的人是真的喝醉了,并且不省人事。
先生就算了,连老公这种过去她从没有叫过的称呼,现在竟然都能张口就来。
只是酒精究竟是让她变得出格,还是彻底释放了她的天性,这一点,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自己眼尾发热,心脏也像是快爆炸了一样,掌心里的东西同样兴奋到极点,跳动着、叫嚣着,带着凶。
-
等一切趋于平静,哪边的状况好像都很糟糕、都透着混乱。
像饮鸩止渴,浮于表面的躁动似是暂时平息,但各自内心又都像缺失了一块,急需要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将之填补满。
云枳还是半跪的姿势,但上半身已经整个无力地倒在了床面,像倒伏的植株。
她侧着脸看着屏幕,失魂落魄的,眼里有泪花在闪。
“祁先生。”她对他的称呼又回到了最开始。
这个夜晚的最开始,他们关系的最开始。
虽然已经净过手,但掌心残留的黏腻依旧让祁屹很不舒服,似乎在不停地提示他,刚才他究竟有多荒唐,和她胡来,放纵自己的意志。
但不久前他眼底盛满的凶悍已经褪去,剩下的是一点冷倦、一点缱绻。
“怎么了?”这一声应得还算有耐心。
“祁先生,你究竟为什么喜欢我?”
闻言,祁屹面色稍怔。
这种气氛问出这种话,似乎很煞风景。
即使深醉,云枳像是也了然这一点,不等祁屹开口,就对着镜头掩起唇,用气音,自问自答道:“因为我太漂亮了。”
“……”祁屹在这头沉默了一瞬。
忽然问出这种问题,他立马就关联到今晚她的烂醉如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云枳应该是看到了什么,经历过什么思想挣扎。
既然出现在他的房间,她能看到什么,其实不难猜。
不过,即便祁屹心里有了推测,云枳现在也醉着不一定能理解他的话,但他第一时间还是给出了回答。
“这确实是很直观的一点原因。”低沉的话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我见过太多漂亮的人,云枳。”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
云枳咬唇笑,醉得眼神都不聚焦,但逻辑竟然还很清晰,“你承认我很漂亮了,是不是?”
话音一转,又嘟囔着,蛮不讲理,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我还以为你和别的追求我的男人不一样,结果都是因为我漂亮。”
“祁先生,你好肤浅。”
“……”
没等到反驳,云枳自顾喃喃,“如果不是因为你肤浅,那会不会是因为我一直拒绝你,你对我产生了征服欲、逆反心理,所以才会无法忘怀、难以放手?”
说着说着,她又陷入悲观和自我怀疑的沉思,“可怎么办,我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你了,你会不会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
“祁先生,你始乱终弃,你是……”因为一个酒嗝,这一句被迫拖了个长音,她顺了气,紧接着把话说完整,理直气壮的,“坏蛋。”
“……”
不等祁屹有回应,云枳已经摆正脸,不再看向屏幕,嘴里念着“坏蛋”,默默垂泪。
“小姐,”看着她脸颊真的挂上几滴晶莹,祁屹揉了揉眉心,心疼又无奈,“醉成这样,你究竟喝了多少?还准备要给我罗织什么罪名?”
“那你说呀,为什么喜欢我?”云枳这会儿已经完全是酒后情绪失控这一环节,很任性,很不冷静,“你刚才,都没有叫我一声宝贝。”
“也没有叫阿云。”
“……小枳也没有。”
她语句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是舌头打结,还是体力已经不支。
“……”
因为祁屹也是第一次见到云枳这副模样,他缓缓反应过来,她并非真的简单提问、要他给出一个准确完美的答案。
她此刻破天荒流露的一点脆弱,无非是因为想要在他身上寻求一点情感确认。
祁屹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喜欢你明明自己身陷囹圄,眼里却还能看见别人的苦处,喜欢你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不服输。喜欢你专注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你和你的目标。也喜欢你……偶尔露出的那点小算计,明明生疏得很,却自以为天衣无缝,笨拙得让人……”
“让人一颗心发软,不知道究竟该拿你如何是好。”
这些话早已在他心中盘旋过千百遍,趁着她酒醉,所以才能侥幸地、这么完整顺畅地说出口。
话音落下,听筒那边已经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夹杂着一两声极轻的、无意识的呓语。
她睡着了。
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祁屹的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她安稳的呼吸,方才那些在心头翻涌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更直白、不像他的话语,终究化作了唇边一丝无奈又纵容的叹息。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就是你。”
对着寂静的空气,他低声,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好好睡吧,我的宝贝。”
停顿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我稍等就到。”
-
云枳觉得自己好像陷在了厚重的昏沉里。
酒精像潮水,一波波冲刷着她的意识堤岸。
她醒了,又像是没醒,勉强支撑着起身,获得片刻清明,但也许是前段时间身体超负荷运作,留下了太多的疲惫,加上过量的酒精作用,短暂清醒过后,她又很快被更深的困倦与不适吞没。
胃里翻江倒海,迫使她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扑到洗手间,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吐了个干净。
冰冷的大理石台面硌着发烫的手肘,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胡乱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眼睫湿漉漉地垂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她抓起牙刷,动作迟缓,薄荷的清凉短暂地刺穿了味蕾残留的苦涩,却刺不穿笼罩在脑海中的浓雾。
温热的水流从头淋下,洗去黏腻的汗与不适,却带不走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每一个动作都耗尽了力气,思维是断线的风筝,她抓不住任何连贯的念头。
不久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她似乎接过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记不清了。
任何回忆和思考此刻都显得太过奢侈,她仅存的余力只够支撑这具身体完成最基本的清洁。
几乎是刚重新挨到柔软的床铺,意识就像断了线的弦,瞬间沉入无边黑暗。
然而,身体的沉睡并未带来彻底的安宁。
梦境光怪陆离地展开,碎片化的画面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似乎有滚烫的呼吸拂过耳畔,有坚实的手臂箍住她的腰身,低沉模糊的嗓音在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掌控。
于是,她的梦境,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扰人的春意。
细微的、陌生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升,在沉睡的身体深处点燃一小簇混沌而温暖的火焰。
火势无声蔓延,扰得她在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含义不明的音节。
一辆黑色宾利抵达楼下时,云枳还做着梦。
祁屹挥手让司机离开,推开门,屋内一片寂静。
经历了十个多小时的飞行,但他面容难见疲惫,甚至隐约可见一点精神抖擞。
从飞机下来之前,他已经洗过澡,此刻周身充斥一点洗化用品香氛的洁净气息,没有太多风尘仆仆的感觉。
他缓步上楼,推开卧室门,看到的便是云枳深陷在被褥里的身影。
她身上已经换上了他另外一件衣服,祁屹因此判断她中途醒来过。
空气中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但已经不重。
床头灯柔和的光线在云枳脸上投下阴影,长睫安静地覆着,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起,全然的、不设防的柔软。
祁屹在床边驻足,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睡颜。
他俯身,极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继而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去,从身后将她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鼻尖埋入她微潮的发间,深深吸气。
洗发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肌肤本身淡淡的香热,顺着他的呼吸浸润他的肺腑,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缓缓松弛下来。
心心念念的温香软玉在怀,哪怕不久之前,在电话里凭借她的声音、她的画面勉强纾解过躁动,此刻真正触碰到她柔软的身体,隔着薄薄布料感受到她的体温,又是另外一回事。
渴望如同暗夜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重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阿云。”祁屹低声叫她,手臂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将她更密实地拥住,唇瓣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耳后和颈侧。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和云枳的梦境重叠。
贪恋让他失去全部自制力,祁屹下颌紧绷,闭着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呼吸难以克制地变得灼热、粗重。
他起身,掌面撑在她一边,悬停在她身体之上,掌心先是往上钻。
两团绵软,被他留下指印,攥出形状。
怀里的人似乎有所感应,轻哼了一声。
身体微颤,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在他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迎合了下,仿佛坠入了一个更为旖旎的梦境之中。
祁屹呼吸发沉,掌心往被子深处挪。
没有遇到预想中那片小小的、可能带着蕾丝花边的阻碍,反而一路畅通,顺着她细腻的皮肤触到一片更细腻的湿滑。
烂熟的、充沛的。
他动作一顿,怔愣了下。
这种触感,不是刚刚才被他撩拨出来的,而是早先之前就有了迹象。
“做了什么美梦?”祁屹眼神晦沉,不只是该失笑还是该生气。
于是连带着他揉着她的力道也变得既克制又放肆,分不清是想让她在梦境中停留地更久一点,还是想惊扰她,让她立刻醒来,看清不是梦中人,而是他。
云枳两条细眉拧紧,唇边溢出一点破碎的音节,似乎是察觉到了一些超脱梦境的动静,但又被魇得太深,没法立刻醒过来。
祁屹察觉到,于是动作愈发粗暴。
他含吮着云枳的唇舌,掀开被子。
借着她的充分准备,扶住自己,就这么蛮横地闯入她。
时隔两个月的感官连接。
如此契合,如此完满。
拥挤着,桎梏着,又湿又热,激得人月要眼发麻,沉沉喟叹出声。
祁屹没给身下的人太多的和缓的时间,腰腹用力。
结实紧绷的月复肌撞在一片水滑之上,留下拍浪声。
他像是神明的拥趸,对着她的睡颜,动作发狠但虔诚,一边信仰她,又一边亵渎她。
云枳脸颊飘粉,鼻尖浮出薄汗。
可能是因为不知道祁屹回来这件事,加上酒精的副作用对她荼毒已深,哪怕很满,满到她呼吸急促,心跳湍急,她也始终沉浸在梦里,不相信一切都是现实。
祁屹被她连续的两阵窒息逼到眼热,愈发不知轻重地丁页。
云枳感知到,自己的这场梦境实在太颠簸,那阵无法靠自己掀起的巨浪这会儿已经接二连三、轻易地席卷上她。
终于,她费力地睁开了眼,小口小口急促地吸着气,伴随唇边溢出的、破碎的嘤咛。
“醒了?”
耳边熟悉的一道声线响起,比听筒里的更有质感,此刻透出一点喑哑。
云枳登时睁大眼,后脑勺一阵沉重的眩晕感。
她这一觉,睡得很疲惫,不禁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或者这里其实是梦中梦。
仿佛看穿他,祁屹咬住她的耳尖,“醒醒,睡迷糊了?”
云枳吃痛,终于认清眼前的一切是现实。
她又惊又喜,因为喉咙太干,开口声线发哑,“你……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分钟之前。”
“你做梦的时候。”
“做梦,什么?”云枳迟钝地慢半拍,这才回想起不久前那个旖旎的梦,又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咬了咬牙,恼羞成怒,“我还在睡觉呢……”
“你这人,真是坏事做尽。”
祁屹亲吻她的面颊,附在她耳边,气息又热又沉,“宝贝不也是在做美梦么,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说着,他动作发狠。
云枳呜咽一声,像难以承受这一下,“慢点……”
“梦里舒服还是现在舒服?”祁屹掐着她的月要,眼眸漆黑,话音强势,“宝贝,我要到了,说点好听的话给我听。”
也许是他沉喘的气音太性感,云枳心神微漾,羞赧但松口,“你……你要听什么?”
“昨晚你是怎么喊我的,还能记得么?”
云枳脸颊薄红,摇摇头,眼底有很深的迷惑,“昨晚?”
“昨晚我喝醉了,什么时候喊过你?”
料想她是喝断片,祁屹额前的发稍都挂着汗,现下也没有多余的忍耐力去带她一点一点回忆。
他吐息在她耳后,删繁就简,沉声提醒她,“你叫我老公。”
“什么?”云枳眉心蹙着,不知道是被折磨还是感到疑惑,“你是不是诓我?”
“小枳,阿云,宝贝……”祁屹一字一顿,节奏加快,变着法叫她,俨然濒临失控,“叫给我听,好不好?”
云枳被他喊得耳根发痒,招架不住,最后只能妥协,很小声,“……老公。”
“说你爱我。”
“我爱你……老公。”
“我也爱你,宝贝。”
祁屹背肌绷紧,沉默着架起她一条月退。
就连他手背上的青筋都贲张着,像在极力忍耐、积蓄着什么。
云枳猝不及防,刚要尖叫。
最后几下,每一次都实打实,要她吞到底。
她刚发出的一点声音立马被撞散开,婉转着变了调,只能紧紧揪住身下的被单,防止自己掉下床。
-
小别胜新婚。
一直折腾到彼此都精疲力尽,两个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
云枳再睁开眼,祁屹已经换上睡袍,在她旁边靠着床头看书。
她浑身像散架了一样,不过酒劲终于褪了大半。
“饿不饿?”听见她的动静,祁屹合上书,侧过脸低下头在她脸庞印下一吻,“给你冲了蜜蜂水,解酒的,喝点?”
床头灯在他轮廓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稍稍软化了他惯常的冷峻。
云枳没拒绝。
看着祁屹从床头端起一个保温杯,她有些迷糊地问:“我是不是喝断片了?”
“确实醉得一塌糊涂。”男人拧开杯盖,对着倒在里面的蜂蜜水吹了吹,随即递给她,“小心烫。”
云枳接过来,啜一口,小声嘀咕,“怎么感觉一觉睡醒,什么都不记得呢?”
“我觉得,有些事,其实永远忘了也好。”祁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还没接着往下说,就见云枳盯着卧室墙面的书架,攥紧了被角,似乎在发怔,但原先还惺忪的睡意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她的异样太过明显。
祁屹沉默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心下已然完全明了。
他昨夜就猜到了。
所以他问都没问,只道:“什么都不要说。”
“都过去了,没必要在你心里再一次强化我过去的痛苦,从现在开始,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也要和录音笔里的内容一样,通通忘掉。”
“不用同情我。”
祁屹语气很淡,仿佛那些辗转难眠的痛苦、那些靠药物维持的日夜、那些只能依靠窥探她零星生活来喘息的岁月,真的轻描淡写,不值一提。
“我知道。”云枳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犹豫很久,还是选择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我只是太好奇了,我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那样念念不忘?”
祁屹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份真实的困惑,伸出手。
虽然她并未流泪,但他还是用指腹轻轻拭过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知道么,昨晚你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他低声,拇指摩挲着她半边脸颊,“当时你醉了,应该听不清,也记不住,所以我可以重新告诉你。”
“我见过很多人,比你漂亮的,比你更懂得讨巧的,比比皆是,但她们都不是你。”
祁屹把他在云枳睡着时说出的话复述了一遍,嗓音低沉醇厚。
“吸引我的,从来不是任何标签或者特质,而是这些组合起来、独一无二的你本身。”
“所以,”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你,仅此而已。”
云枳望着近在咫尺的他,望着他眼底清晰映出的、那个真的被如此深爱着的自己,一时失语。
“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你只需要存在,就足以让我倾心。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祁屹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着她,“这个答案,你现在够清楚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