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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追逐 灯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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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榕寺和云枳一别, 蒋知潼就一直寝食难安。

经文抄了十余载,为的就是静心,可祁屹从南非回来那天, 不过是一页经, 她却连续打翻两次砚台, 守在一旁的赵蔓都发现她的不对劲。

“帮我把这几页都丢掉吧,写的什么东西。”蒋知潼搁下毛笔,心不在焉地净了净手。

赵蔓替她收拾好书桌,关切道:“夫人,您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我去炖一碗燕窝, 您好歹吃点。”

“不用了阿蔓, 我没什么胃口。”蒋知潼神色恹恹, 拦下她问:“Eric是今天回来对吗, 他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刚才总裁办的行政助理给先生去过电话,说是老先生要找大少爷问话, 但是迟迟联系不到大少爷。”赵蔓停顿了下, 抿抿唇,“老先生在办公室发了好大一通火。”

蒋知潼噌地一下子站起身,“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是先生说, 如果您没有主动问起,就暂时不必要惊动您。”赵蔓提醒她, “先生和老先生现在都还不知道大少爷和云小姐的事, 他们只是在公事上有分歧, 您不用太担心。”

这会儿蒋知潼完全听不进去赵蔓的话,沉淀了大半辈子的镇定也无法维持,焦急地在书房里踱步, “你说Eric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发现小枳离开的事了?小枳不告而别,临走之前又那么决绝,还让我帮她拦住他。她是个聪明孩子,闹到这种地步一定是他们中间出现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神色间难掩愁容,“阿蔓,我心里好不踏实,我总觉得Eric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赵蔓安慰道:“云小姐离开的事,大少爷迟早会知道。大少爷就算一时冲动难以接受,冷静下来也是能想明白这段感情是不会轻易有结果的。”

“我不是在担心他想不明白结果,阿蔓。如果他想不明白结果,就不会在小枳离开之前做那么多了。”蒋知潼看向窗外,目光很遥远,“我是担心他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结果,到头来什么也改变不了,还要伤人伤己,落不得一个体面。”

情之一事向来无解,赵蔓知情但无法切身共情,最后只能道:“大少爷会有分寸的。”

蒋知潼想告诉赵蔓,她的长子再有分寸,要是他连规则之下的正确答案都不愿意接受,又怎么能指望他写出正确的解法呢?

可再着急,谁也没有立场随便插手这件事。

蒋知潼这会儿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扯动唇角,“希望如此吧……”

她心头那份始终无法消解的不安,最终在隔天大清早祁屹找上归榕寺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蒋知潼第一次见到端方的长子这么一副模样。

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阴影,向来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布满褶皱。

唯有一双眼,依旧锐利如鹰隼,平静之下似乎还烧着余烬。

他口吻平静,问她:“母亲,她最近来找过你,对么?”

蒋知潼心里咯噔一声。

“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她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但语气里掩饰不住心疼,“你昨天不是刚回来,这么一大早找到我这里,是不是没好好休息?”

祁屹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道:“我已经让Simon动用了我手上所有能用的资源,调查她名下银行卡近期的消费和取现记录,她的网络浏览记录,包括被删除的数据,以及半个月内公寓附近、道路周边的监控录像。”

“任何蛛丝马迹,任何和她相关、有指向性的信息,我都让Simon报告给了我。”

一番言论震惊到蒋知潼打了个冷颤,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

“她原先使用的号码最后一通电话的经纬度坐标显示地址是在海城机场,可我想不明白,以她的那点手段,是怎么做到让我完全查不到她身份信息下的出行记录,又没留下任何在国内酒店的入住痕迹的。”

看着面前的妇人,祁屹重复问一遍,“她来找过你,甚至和你说过什么,对么?”

蒋知潼好一会儿才读懂他的弦外之音,既讶然又难过,“Eric,你是在怀疑妈咪帮着小枳瞒住你离开吗?”

缄默片刻,祁屹脸上没什么波动,只颔了颔首,“她真来找过你。”

蒋知潼一顿。

等反应过来,她瞪大眼睛,“你诈我?”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心情。”祁屹掀起眼皮,静了静,“阿云有告诉母亲她去了哪里么?”

“别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蒋知潼回避了他的视线,罕见地对长子表现出一点愠怒,“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真的该好好反省一下,你现在做的事太过分了。”

闻言,祁屹忽然冷嗤一声,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一言不合就人间蒸发,过分的究竟是谁?”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蒋知潼头痛般闭了闭眼。

她重新耐下嗓音,“你应该比妈咪看得更清楚,小枳看着性格柔顺,实际她很有主意,骨子里很要强,你不考虑她的意愿为她筹划的那些事,真的能让她领情吗?你有没有想过,Eric,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是你逼着她逼得太紧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我都觉得很陌生。”

说完,蒋知潼偏过脸,不忍看他的眼睛。

这么多年,蒋知潼对子女的教育方式从来都是引导多于苛责,以一种点到即止、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说出自己的孩子让自己觉得陌生,这已经是她口中分量很重,相当严肃、严厉的一句话了。

空气在这句话后彻底静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知潼倏然听见凉薄的一声笑。

“是啊,握得太紧她觉得痛,可我稍微放开手,”祁屹自嘲地勾一勾唇,“您看,她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蒋知潼心口狠凿了一下,她猝然抬起视线,就见长子双目似灼痛,勾着干燥苍白的两瓣唇,整个人透出很深的疲惫。

这一刻,她忽然看得无比真切,在这场感情的战局里,她强大的长子不过也是赤手空拳就上了阵。

“既然母亲不知道阿云的去向,”祁屹落拓地站起身,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还有事,就先不打扰了。”

望着那道在晨雾中逐渐走远、模糊的身影,蒋知潼眼眶发酸,却茫然地不清楚究竟该要怪谁。

-

Simon接连几天给祁屹汇报工作,地点都在中洲公寓的影音室。

从进屋开始,室内的光景和云枳走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像是被谁刻意保存过。

四下所有窗帘都拉得很严实,厚重的遮光布隔绝了外界的天光,整个空间像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潭,到处都死气沉沉的。

灯也没有亮一盏,影音室里同样如此,唯一提供了点光源的,只有在使用中的投影仪。

尽管公寓做了全屋新风系统,雪茄和威士忌醇厚又浓烈的气味交织弥漫,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而祁屹,就陷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身上半搭着一张薄毯,整个人几乎被阴影吞噬,只剩下一个模糊、颓唐的轮廓。

幕布上画面跳动,但静着音,Simon匆匆一瞥,只看出来上面播放的影片很眼熟,好像是祁山的一支海外宣传片。

祁屹没说开灯,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就这么在昏暗中如常地汇报工作、等待批示。

项目进展,股市波动,董事会最新决策……例行公务到了尾声,Simon停顿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先生,关于云小姐的行踪,有些新情况。”

新情况代表没有结果,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句话Simon说了不止一次。

阴影里的人似乎也听腻了,手边方口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几块将要融化殆尽的冰块徒劳地躺在杯底。

他啜一口,又添满,给的反应很淡。

“目前已经确认可以排除云小姐在国内或者美国的可能,我们这次按照她之前在网页留下的搜索记录,重点往瑞士方向排查,日内瓦和苏黎世的入境记录、酒店预订、长期租赁信息都筛查过了,没有发现匹配的痕迹。云小姐遗落的那本法语导览册指向日内瓦的那家书店,老板也确定了近期没有亚裔女性出现在他的店里……”

到这,已知的线索就全部断了。

在全世界范围内寻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都要困难百倍。

Simon深吸一口气,道:“短时间之内,寻找云小姐这件事应该很难有什么进展。”

也不知道这句话挑动到他哪根神经,祁屹眉眼间压着戾气,“瑞士查不到就查英国,英国查不到还有德国,澳洲,她捏着一张学生签证,左右不过是要出去念书,QS排名上的顶尖学府不就那么几所,这些还需要我来告诉你?”

“可是先生……”Simon欲言又止,“您已经小半个月没有现身董事会了,加上这么大张旗鼓调用资源,现在外面已经有传言说您因私废公,祁老先生不久后要在董事会议上冻结您的部分权限了。”

忠言逆耳,Simon最终还是一口气把这些本不该由他来说的话说出了口。

可预想中在这个关头忤逆上司后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祁屹的语调平稳,不怒自威。

他只问:“Simon,你跟我多久了?”

Simon怔了下,如实答:“还有个位数天就整整一年了。”

“都快一年了,你还觉得,我会在意这些被刻意放出来的风声么?”

Simon顿时哑然。

他又想起什么,说:“根据Judy的调查,云小姐身边的朋友都只知道她离开的事,但都不清楚她去了哪里,包括小少爷。”

Simon抿抿唇,很不解,“云小姐能把自己的行踪隐藏得这么彻底,肯定是有人帮了她才对,可云小姐身边除了小少爷,应该没有人有这种资源能力。”

不过是随口一句略带感慨的疑问,这种怀疑祁屹也不是没想过,可他看着面前的这支宣传片,目光忽然被右下方‘Kosen Bio’的logo吸引。

有什么荒诞的想法瞬间在脑子里诞生,他否认了,但另外一种压制不住的怀疑立马席卷而来。

Simon亲眼看着他的视线一点一点变得凝固,影音室短暂地陷入死寂。

良久,祁屹听不出情绪地问:“科森最近有什么海外项目么?”

Simon在脑海里检索了下,“国有个刚启动不久的项目,不过是科森海外的独立项目,祁山这边是不太过问的。”

话音一顿,他也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没等祁屹发话,道:“我去调一下项目成员名单。”

一份人员名单而已,不到三分钟,就连带进度状况完完整整躺进了Simon的邮箱。

他划着平板快速浏览一遍,终于在某一页停下了目光。

Simon斟酌着字句,“先生,科森在国的独立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是科森的一名初创成员,名叫慕序。目前项目一切运转正常,项目报告也按时提交。不过,人事方面……”

他把平板递过去,“这名女性‘现场协调员’,资料显示是本地招聘,但对比另外一位本地招聘的专家,她的资料和履历都非常模糊。”

面前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黑眸压着,许久没有作声。

“查。”

终于,他开口,声线太平静,反而让人不寒而栗。

“除非是凭空冒出来的,她家住哪里,户籍上有几口人,应该都很好查清楚。”

话说到这种地步,很多事情已经不言自明。

Simon应了声,大约也是被这种可能震惊到了,下意识感叹一句,“如果这个人的身份真的和先生您预想的一样,那云小姐未免也太……”

话说一半自觉失言,他噤了声。

沙发上的男人冷笑一声,眸色发沉,替他说完整,“太会耍小聪明,放烟雾弹,还胆大包天敢和我玩灯下黑。”

Simon不敢置喙,表示自己会尽快调查完,又交代几句后就离开了。

人一走,影音室重新回复了死寂。

只是对比一个小时之前,这份死寂里有余烬复燃。

祁屹眼眸微阖,眉间拢着一股像是随时会爆发的阴鸷。

她的精准算计、反戈一击,他都可以理解成这场追逐游戏里的乐趣。

过去一个月,他幻想过多少次找到她的场景,就告诫过自己多少次,不要吓到她,要给她尊重,她想要的尊重。

可她哪里不逃,偏偏是国那种地方,浑然不怕危险,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了,也要逃到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

痛苦和愤怒交织、扭曲,祁屹忽然忍不住笑出声。

他的决心彻头彻尾就是个笑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从这份心绪里平静下来,只是这股平静透着诡异。

他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幕布的画面上。

一支总时长八分钟的宣传片,进度条被反复拖动,始终只停留在三分半左右的几帧画面。

对比他手机里过往Judy发给他的、他偶尔拍下的静态照片,视频里的她虽然穿着死板的白色实验服,但动起来一颦一笑,或严肃或放松,都显得那么生动。

他用视线描摹画面里人的眉眼,不过才短短一个月,如果不靠这些影像图片,他甚至都不能在心海里准确地刻画出她的模样了。

祁屹重新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她会逃走这么久,逃到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从她住进这间公寓开始,他就应该在每个房间都安上摄像头。

客厅,书房,卧室,生活着的她,学习中的她,和他接吻、做。爱时的她,痛苦的、愉悦的,酣热着、放纵着的她。

只有他一人知晓的她。

全部该被记录下来才对。

酒精和尼古丁短暂抚平他内心的阴暗,又让他感到亢奋,他掀起那张还残存着她味道的薄毯,再一次盖住自己半边脸,薄唇微启,眯着眼睛。

麻木,失控,难耐。

五光十色的影像在他脑子里回放,频率加快时,手背上盘虬的青筋凸起,最浓郁的那一刻,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还来得及。

等把她抓回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

-

「玩够了么?该回家了。」

等看清短信上的字,云枳瞳孔收缩,她指尖颤抖着,第一时间将这个未知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傍晚的闷热潮湿一如既往,但她却一瞬间浑身凉透。

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撞翻了椅子也浑然不觉,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临时办公室的门。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了反应。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但那种犹如被掠食者锁定的恐惧已经攫取住她,驱使着她做出了行动。

明明只是一则即时通讯,一路上,她脚步慌乱,就好像身后有无形的脚步在追赶。

等她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甩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心跳久久无法平静。

室内一片昏暗,丝绒布窗帘隐约透出点微弱的光。

她连灯都来不及开,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往落地衣柜的方向走,抓住自己那只行李箱,胡乱地往里面塞衣服。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里一定暴露了,无论下一步躲到哪里,她都要先离开。

就在她颤抖着手摸索着想要拉上行李箱拉链的瞬间——

清冽而昂贵的木质冷香,混合着浓烈的特质烟草味,鲜明又霸道地侵入了她的鼻腔。

这个味道云枳太熟悉了,但绝不该在此刻就出现在这片雨林的潮湿中。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零点一秒内凝固,她动作僵硬,一寸寸地挪动步伐,想要打开灯。

可在灯光亮起的前一秒钟。

她在黑暗中看见那道无声无息如同鬼魅的身影,伴随着在她耳边炸开,一声低沉、冰冷如同平地惊雷的嗓音:

“就这么点胆量,还想着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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