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小字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烟灰扑簌簌落下, 直到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回过神。
被拉黑?还是删除?
这么荒诞的事, 之前还从未在他的人生辞典里出现过。
可他来不及仔细体会这种心情, 掐了烟, 几乎是本能地划出了聊天界面,点开通讯录翻到号码拨出去,指骨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须臾,听筒里响起提示,不是忙音或无人接听——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请查证后再拨。”
祁屹心脏一抽, 屏息重新拨过去。
不知道拢共拨了多少通, 提示音毫无变化。
Simon刚挂断一通来自董事办的电话, 就见原本在车上的男人迈开长腿朝他走来。
“先生,祁老先生找您有急事, 说是……”
“手机给我。”像是听不见他的话, 祁屹径直打断他。
事分急缓轻重,Simon迟疑了下,重复, “祁老先生……”
“手机给我!”
Simon愣了愣,这才注意到男人那道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翻涌着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
作为祁屹的副手, 他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能保持八风不动的人身上看见这么一副失态的模样。
他立即收声, 沉默着把手机交了出去。
祁屹按下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一次,依旧提示是空号。
他的眸色在重复机械的女声中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是云小姐吗?”Simon欲言又止。
没等到回答,颀长的身影大步流星越过他, 径直往电梯的方向走。
电梯直达顶层公寓,天色尚早,可门开的一瞬间,祁屹抬手按下主灯开关,室内的光线一下子更亮起来。
视线所及,岛台上喝了一半沾着唇印的水杯,沙发上随意摆放着的书本和薄毯,靠近阳台位置的狗狗乐园,甚至是地板上角落里藏着的几根落发。
公寓里一切如常。
和他几个月离开前一模一样,到处都充满她的痕迹,甚至较之前更有生活气息。
仿佛这个发不出消息、拨不通号码的人随时都要回来,她只是下楼去买杯咖啡。
往书房走的一截路,祁屹拨通了Judy的电话。
“联系不上云小姐?怎么会?不久前她还和我有通讯往来……”
“她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祁屹问。
“就是昨天下午的事。”Judy回答得很笃定,“昨天下午,云小姐和以往一样说她要在实验室待几天,让我把‘不知道’带回去方便照顾……”
Judy还在描述那天的各种细节,祁屹的视线却被博古架上那个孤零零、和周围古董玉器格格不入的河马摆件吸引。
明明是被遗弃在这里,它依旧憨态可掬地坐着,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
祁屹定睛,发现是一张纸条。
他走近抽出来,动作停了两秒。
两秒虽短,但足够产生很多预感了。
他展开对折的纸,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看过去。
上面写着的,赫然只有娟秀的四个字:
别来找我。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落笔署名。
干脆利索的四个字,别来找我。
祁屹指腹泛白,薄薄的一张纸,几乎要被捏到烙出指纹。
隔着话筒,Judy似乎都能察觉到气氛的异样,话音跟着静了静,问道:“祁先生,需要我去海大找一下云小姐吗?”
漫长的一阵沉默。
“不用了。”
金边眼镜下的眸色,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墨黑的海。
祁屹漠然地撕碎这张纸,就像撕碎准备在海上展翅飞翔的小鸟翅膀一样。
Judy疑惑地“啊”了一声。
“她想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你是找不到她的。”
男人将四分五裂的纸片轻轻往垃圾桶里一丢,凉薄地笑,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还是在自言自语:
“她想玩,那我就陪她玩。”
……
-
下了病床的那天,距离云枳加入科森海外独立项目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项目基地驻扎在一个远离繁华都市的滨海小镇,毗邻一大片郁郁葱葱、充满未知的热带雨林。
公司租下的员工宿舍是几栋带着浓厚殖民风格的老房子改造的,外部墙壁刷成腿色的薄荷绿,内部是鲜明的南洋风格,色彩斑斓的花砖,复古的灯具,随处可见的藤编、绿植,总体来说,环境还算不错。
可到底是接近赤道的地方,湄公河蜿蜒而过,没有四季嬗变,只有旱雨季交替。这里的空气像是浸饱了水的厚重绒布,沉甸甸地包裹着人的呼吸。
甫一下飞机,混合着浓烈香料和咸湿海风的热浪就给了云枳结结实实的一个下马威。随之而来的,是无处不在的蚊虫叮咬和肠胃抗议,红肿难消的疹子导致她持续低烧,大量使用鱼露和香料的食物让适应清淡饮食的她饱受折磨。
实验室的条件也不如国内科森大楼,闷热潮湿不说,仪器偶尔会因为电压不稳罢工。进雨林进样地采集标本需要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汗水浸透衣衫,皮肤闷到发痒发热,每一次都是对意志力的考验。
在和当地研究团合作的过程中,云枳还发现他们口语水平参差不齐,尤其涉及到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实验沟通时,经常鸡同鸭讲,语言不通导致的效率低下是很大的障碍。
以及,随着时间推移,忙碌中一种“有什么危险好像已经过去了”,但又始终如影随形、悬而未决的警惕,几乎成为了一种背景噪音存在在她忙碌的生活里。
在这样生理心理的双重高压下,一场水土不服来得迅猛又顽固。
最严重的时候,是项目组的同事把她送到了驻地附近的华人老医生手里。
老医生医术精湛,一片仁心,但不妨碍他开出的中药方子依旧苦涩难咽。
看她皱巴巴的一张小脸,他笑:“病痛是身体在认路,认熟了就好了。”
不知是良药苦口,还是这中药方子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给她带去一丝文化慰藉,云枳状态这才逐渐转好。
重新回到岗位之前,一个气质出众、年纪约莫50岁左右的女人把她拦在了实验室外。
“你才住院三天就出院了,确定没有勉强自己?”
云枳:“谢谢Dr.an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Dr.an,an Su Xin,陈素心,第三代南洋华人,驻地附近小镇上的一名植物学专家,并非科森员工而是特聘的顾问,是云枳在工作上的主要咨询对象。两人因工作频繁接触,加上性格相投,一来一往地就熟络了起来。
听她说话不似先前那般有气无力,陈素心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我很久没见过和你一样这么‘拼命三娘’的研究员了,你不像来工作的,你像在用工作麻痹自己。”
云枳稍顿,垂着眼,只腼腆地笑:“哪能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知道。”
说是这么说,当天项目组的同事还是包揽了大部分任务,没怎么让她太辛苦。
傍晚茶歇,陈素心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工位上一包用碎花图案点缀着的透明塑料薄膜袋,“桌上那包糖果记得拿走,是Alex给你带的。”
云枳愣了愣,“糖?”
“是啊,你不是还要喝上一段时间的中药吗?昨天我无意说你嫌中药苦,结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今天特意开三条街给你买回来的。”
陈素心略微爬了细纹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我怎么感觉,Alex是想追求你啊?”
慕序是在云枳之后来的国,他有更要紧的事要忙,平时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算多,单独相处更是寥寥无几。
云枳立马警惕地环顾四周,略显窘迫,“不要乱说啊Dr.an,被人听见闹出误会很尴尬的,我和他只是朋友关系。”
陈素心虽然上了点年纪,但她骨子里有种东南亚人特有的迷人和热情。
“在热带,一切都可以在充足的光线里自由生长,包括一段暂时止于友谊的爱情。”
她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导师,笑着拍了拍云枳的肩膀,让她松弛点,又压低声音,言辞犀利,“还是说,其实你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恋情,所以才会年经轻轻地就想不开跑来这里逃避现实,暂时还没法对另外一个人敞开怀抱?”
“……”云枳没说话,神色涌出一点复杂。
“我猜对了。”陈素心狡黠一笑。
云枳不接招,有点好奇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不动声色地问:“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陈素心端起手边的凉茶喝了一口,“因为你表现得太奇怪了,Freya。”
“你的手机、邮箱都是新注册的,集中出去采买你也从来只用现金不刷卡,这些都是很典型的‘反追踪行为模式’,除此之外,我们住在一起平时却不见你和国内什么人联络,生病了也没有人让你诉苦撒娇,你适应这里的新环境的同时,好像也刻意地在切断和过去的联系。”
“……”
云枳惊叹于她的洞察力。
“要我继续说吗?”陈素心看着她安静的一双眼,声音放得很轻,“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好几位逃离丈夫家暴的女性,你和她们有一点像,都像是受惊的夜莺,任何一点树枝晃动都可能被你们当做猎枪,但又不像,因为你身上没有那种受过伤的痕迹。”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包糖果,“Alex是个好孩子,他表达好感的方式很真诚,也很克制,不过是一包糖而已,你的反应太过度了。”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独自跑到我们这个偏远的项目点,带着一身过人的本事,却战战兢兢地想要切断过去,可能是我联想能力匮乏,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来更合理的解释了。”
云枳说不出话。
“我说这么多,不是逼迫你承认什么,也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陈素心摩挲了下无名指的戒指,用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在热带,一切都可以自由生长,同样的,阳光也能让伤口暂时结痂,雨林也能做你的庇护所,这里足够远,也足够安全,你不必太紧张,适当放松一点,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
云枳手中的草药茶杯泛起微微的涟漪。
她说:“谢谢您Dr.an。”
“不客气,Freya。”陈素心捏她的脸蛋,又抬了抬自己的无名指,“你上次不是问,我的丈夫为什么没有陪在我身边吗?今天很晚了,但作为交换,以后有机会,我也给你分享关于我的故事,怎么样?”
大概是陈素心的情绪太丰沛,对她表达的关心太真切,云枳点了点头,竟然真的隐隐有些期待听到这个故事。
她想,陈素心说得没错,反正这里阳光明亮,昼夜等长,她又不是掰着指头过日子,做不完的事大不了明天再说。
她开始一点点尝试和当地的食物和解,从最清淡的米粥开始,慢慢加一点辛辣。
随身常备驱蚊水和抗过敏药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利用碎片时间学习当地简单的日常用语和专业词汇。
工作之余,在清晨或者傍晚,气温没有那么酷热的时候,绕着小路慢跑,用汗水适应无处不在的潮热。
生活依旧艰苦,潮热的气候,恼人的蚊虫,偶尔也会渴望一点归属感。
可每一步伴随着不适的前进,都让她感受到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属于自己的力量,正在复苏的、新生的力量。
凭借这份惊人的韧性,南洋的风,最终吹起她这根落在新土壤的柳枝,她生根抽条,一点一点编织出新的生命脉络。
一切都在步入她想要的轨道,一切都该是这么缓慢生长的、令人心安的热带韵律。
嗡——
从到达国就很少发出动静的手机倏然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云枳划开屏幕,只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突兀地躺进了她的收件箱。
上面只有简短、冰冷的一行字:
「玩够了么?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