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火机表面没有细致繁复的花纹, 通体呈现冰冷的金属光泽感,云枳握进手心时,机身还残留有余温。
等点完烟, 她很果断地把它丢进了口袋。
手机没多久就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 云枳点开头像图片放大。
翠绿蜿蜒的草坪, 蔚蓝无际的海水天空,中间错落的白崖像条分割画面的对角线,除此之外,还有角落里的一座红白灯塔。
她在《国家地理》看过这个地方——「世界尽头」UK比奇角,这张图是比奇角到Belle ou起伏最大的一段,沿着悬崖步道, 可以眺望英吉利海峡。
画面里没有祁屹本人出镜, 但能看出是亲临后随手一拍的质感。
云枳隐约记得, 这里是世界四大自杀圣地之一。
也许是尼古丁麻痹感官, 她忽然产生了点好奇,祁屹这样的人, 在面对这样的风景时, 也会有类似这种松懈和怯懦的情绪产生吗?
但只一瞬她就摒弃了这个好奇。
她不是持手枪与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抗争浮萍草芥的命运住进祁家,就是她二十几年全部的“鲁莽”。
她讨厌任何飘忽不定的东西, 更讨厌生活里大部分超出她预料中的“意外”。
祁屹这种人心思难测,天生就自带强大的存在感, 从他回国后到现在, 几乎以一种“破坏者”的身份逐渐闯进她的生活, 扰乱她原本可以平静的节奏。
他就是最叫她不安的意外。
这么想着,退出放大的图片后,云枳指尖轻点在他的备注栏打了三个Z, 顺便把新弹出的对话框从聊天页面删除,一套操作利索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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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枳在研发一部的实习期只有一年,她是技术员,负责基础检测实验,并不参与新药的核心研发决策,她要申Yale的直博,科森的实习经验对她提升bg也算有帮助。
但她的侧重点依旧在章逢给她的课题上,当务之急是多实验多发paper,科森这边实习时间在合同上的考量标准是每周两次弹性打卡,她只要完成最低指标就好。
周一报到后,隔天云枳也按时到岗,连着两天先把这一周的kpi结束。
科森是845工作制,打卡下班后从科技园拦计程车往滨海大道的方向一路穿行,最后驶入内部道路Angelo Cusode到半山第一座警卫岗亭下车,时间刚好是下午五点。
昼短夜长的天,晚霞早已落下。
祁屿十几分钟前就开着他那辆迈凯伦下山停在路边,一身cleanfi黑白灰叠穿,懒懒地抱臂倚靠在车门前等待,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
他掏出盒万宝路,提前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推她进去,语气悠长地呛道:“你真是不到最后一刻都舍不得回来。”
看样子他是要抽烟,云枳坐上驾驶位,默认做临时司机。
她的车技很青涩,拿到驾照之后都是祁屿在赶鸭子上架,但他这种会拿命开车的人显然也不会把她的这份青涩太当回事。
祁屿夹着烟撑在车门上,故弄玄虚,“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云枳毫不犹豫。
他笑:“Sasha未来一个月都很忙,游轮派对她没法参加,你没造型师了。”
并不算什么坏消息。
云枳微微颔首,“好消息呢?”
祁屿伸手捏她脸颊,“老头子提前结束我的停卡期,你这几天的衣服都在前备箱。”
也不算什么好消息。
这人从前消费起来总没节制,给自己买到爽还不够,每次都会给她捎带一堆,尤其在大学之后,见她几套实验袍回来换,恨不得要把她衣帽间塞满当季新款,对打扮她这件事乐此不疲。
那些衣服她搬出去一件也没带走,大部分几乎原封不动地摆在半山。
“我也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云枳偏过脸,躲开他的手,“不过很遗憾,我这两个消息都是坏消息。”
祁屿动作停了下,示意她继续。
“第一个坏消息,这次答应参加你的生日派对,我把这学期最后一点可支配的课余时间都用完了,之后如果你还有类似的场合需要我出席,我会一律全部回绝。”
“okey,这个我理解,第二个坏消息呢?”
她整理一下措辞,“你先斩后奏用你哥的名义申请航线的事,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祁屿愣了下,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云枳耸耸肩,“上次你给我打电话,你哥就在我旁边。”
掐掉主观部分,她把在科森和祁屹碰面的事简单交代了下。
“可我哥没找我说这件事啊。”
祁屿一时也摸不准祁屹的想法,苦着脸呵出一口白气,“算了,大哥不主动找我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有什么等结束了再说,阿水他们撺掇这件事好久了,邀请函发了三百张,我现在算骑虎难下。”
情况传达到,其余的就和她没关系。
云枳没再说什么,等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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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回半山,她房间里的陈设几乎和离开时没有变化。
暗纹羊绒地毯纤尘不染,保洁工作应该一日不曾落下,此刻上面正安静摆放一双奶咖色穆勒半拖。
没等她换上拖鞋,祁屿带着严伯和一帮佣人拎着大包小包径直上了西厅三楼。
对上云枳的目光,祁屿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愣着干嘛,过来试衣服。”
说着驾轻就熟地往她开放式衣帽间的方向走,不忘让停在门廊前待命的人把东西放下归置好。
云枳扫了一眼,拧起细眉,“这么多,全部要试吗?”
“先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这里也有我的衣服,不全是给你的。”
他弯着腰,似乎寻找什么无果,朝着身后问道:“严伯,我的那套正装有没有拿过来,我怎么没找到。”
严伯目光逡巡了下,探手示意其中一个包装袋,又吩咐身后端着领带盒的佣人上前一步。
他贴心提醒,“新衣礼盒里的西装你还没试穿过,是双排扣,不知你是否能穿习惯,记得搭配领带。”
祁屿脱掉外套,灰色连帽卫衣下身形削直挺拔。
他皮笑肉不笑,“严伯,你是岁数越大越啰嗦。”
严伯无辜地抿抿唇。
小少爷有自己的一套审美,衣帽间里除了各家高奢的经典款,剩下的就是花花绿绿的小众潮牌。
他不爱并且很少穿正装,是嫌太束缚,死板中还透着股铜臭味。
不过明天的场合特殊,提醒是义务。
“让小枳选一条。”祁屿拆开包装,口吻很随意。
云枳也知道他穿正装的场合是什么。
意大利量体大师每年不辞万里做客海城为他1v1画版制衣,定制周期长达半年以上,但最后的作品能见天日的机会只在他生日这天——也是祁岁冥诞这天。
她没作声,从分格里抽出一条暗灰色的领带递过去。
肃穆又不失矜贵,大概很衬他。
祁屿伸手接过,不紧不慢地反手脱卫衣,恤被卷起一角,露出里面肌理清晰的一截腰腹,壁垒分明的鲨鱼肌之上布着淡色青筋。
严伯转过身,安静带着一众人离开。
小少爷这会已经脱到光裸上身,整理衬衫衣领的动作很是自然,他自言自语道:“之前Sasha教过我,但我又忘记怎么打领带。”
转而问云枳,“你会吗?”
都不用问他自己明明有百平跃层式衣帽间不用为什么非要到她这里,无非就是他嫌一个人太闷,外加要监督她试衣。
云枳移开眼,背对着他坐上沙发点开文献,“别指望我,我只会比你的技术更烂。”
也许是她避嫌的动作太刻意,祁屿动作一顿,倏然反应过来什么,嘴角扯出一丝玩味。
拧好纽扣穿好马甲,最后披上西服外套,他绕过沙发,拎着领带往她面前一站。
“帮我。”
云枳应声抬眸。
肩型挺阔,曲线收身,量体裁衣的高定西装有成衣无法企及的细腻、专属感,左耳一颗蓝宝石耳钉在吊灯投射的光线下闪着冷感的炫目,他整个人的气质油然而变。
她重新低下头,“都说了别指望我。”
祁屿单手捏住她的两颊,盯着她,“你不对劲。”
云枳踢了踢他的腿,要挣扎,发出的音节模糊不清,“松手,你发什么病,到底是谁不对劲?”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祁屿勾着唇,手里的力道未松,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你心里有鬼。”
“有个大头鬼。”
“那你说啊,干嘛不敢看我?”
这些年在祁家,她和祁屿的距离愈来愈微妙,有时候云枳自己都因为那条线被模糊而越界。
从前是照顾他的病情,现在她不能继续默许或者说变相放纵他们中间的一些行为了。
静了半晌,云枳敛着眼皮,轻声问:“你要我现在说吗?”
祁屿怔了怔。
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一张脸,素颜朝天但丝毫不失美感,只是她眼底挂着显而易见的青黑,眸中也迸着清幽的冷。
“说什么?”
唇角的弧度淡下去,他松开手,背过身,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明天是要做寿星的人,要是我不爱听的,就先不要告诉我。”
“那好。”云枳也不废话,十分干脆地答:“那就等你过完生日。”
祁屿背着光,面容藏在阴影中,眼神在她的话音里逐渐暗下去。
良久,他兀地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也很不识趣。”
丢下这句话,他随手把那条灰色领带扔上沙发,头也没回地出了房门。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等云枳缓缓回过神,她冷不丁地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这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祁屿给她摆脸色。
她深深呼吸一口,好像这样,才能压下心底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那么一丝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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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廿一,丙辰时,宜祭祀。
载着蒋知潼和祁之峤的丰田埃尔法冒雨一路盘山而下,穿过一片浓荫,从归榕寺往郊区一座空葬的冥塚赶——
当年祁家收到绑架犯带着祁岁投海的消息,动用几乎快半个海城的警力开展搜捕工作,就算悲惨的结局已经注定,也誓要找到尸骨遗骸。
可大海捞针,连续三个月不计成本的搜救,最后依旧换不来一龛骨灰。
紧跟埃尔法其后的还有两辆黑色商务座驾,祁秉谦和祁家两兄弟分别位列前后车。
稳稳压在队伍最后的是坐着保镖的几辆越野,等车队缓缓停下,祁家众人分别从车上下来,保镖们训练有素地行成包围圈,算得上兴师动众。
几人从寺庙过来,身上都沾了点檀香香火,一路撑伞往前走。
队伍最前列的蒋知潼捏一块方巾在胸口,哭到快缺氧,靠大女儿的搀扶堪堪才能站稳。
她颤巍巍地在墓碑前奉上她斋戒烧香亲手抄写的《地藏经》,碑石上照片里的女孩月眉星目,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婴儿肥。
一阵山风拂过,掩照着啜泣和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半山起居室。
云枳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张妈给她准备的红桃粿。
按照大师的说法,祁岁的冥诞辰,她是不适合出现祭拜的。
所以这么多年祁家从不带她一同前往。
梗米、糯米粉,里面掺着香菇虾米花生仁,玉碟圆盘放着四瓣,看着有别样的精致。
张妈给她倒了杯热茶佐食,云枳沉默了会,夹起一块小口往嘴里送。
“多吃点云小姐,你好久不回来,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她笑笑,但最终还是浅尝辄止放下了筷子。
“好久不做红桃粿,是不好吃吗?”
云枳摇摇头,起身,“是我没什么胃口,我还有事,就先回房间了。”
张妈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伸手欸了声,见她走得很快,叹道:“小小姐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桃粿……”
她当然知道这是祁岁爱吃的东西,很早之前就知道。
云枳冷静地走回房间,在对香菇的过敏反应出现之前从床头取出一片息斯敏喝水压下去。
窗外簌簌的雨水裹挟着潮气溜进来,从脚底开始顺着骨头缝蔓延至头顶。
也许是这个天气本就多愁绪,她久违地在心脏深处感知到名为难过的情绪。
她恹恹地垂着眼,习惯性点开邮箱。
邮箱里堆满了各种官号推送的最新文献,所以那份混在其中,没及时被她查收到的私人邮件格外醒目。
就在云枳以为会是什么垃圾骚扰广告,并不设防地点开后,「诊断证明书」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科室:消化内科
患者姓名:邱淑英
诊断结果:胃癌,慢性萎缩性胃炎(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