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中意 她的体温太高,让人手心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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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巴赫从海大校门开出没多久, 祁屹接到秦霄的一通电话。

“章晟业在天澜,说是科森的事要找你聊,你要过来么?”

祁屹眉梢小幅度抬了下, 像是对秦霄口中的这个人有印象, 但一时半会没想到具体是谁。

驾驶位的Simon察觉到后排的短暂凝滞, 朝后视镜看了眼,贴心提醒:“章晟业是章氏的掌舵人,章小姐的四叔。”

祁屹撩起眼皮,还没出声,Simon又补充了一句:“章小姐的助理不久前和我约过您今天的行程,大概就是为了章晟业, 不过先生您休假, 我暂时就没有给答复。”

听筒对面, 秦霄也在等回话。

天澜是海城有名的销金窟, 章晟业这个岁数的人谈起生意,喝茶、品戏、高尔夫这种在名利场上算附庸风雅的事都是基本操作, 更声色犬马、酒池肉林也从不稀奇, 毕竟天澜最早就是以奢靡无度拓开的生意。

祁屹一向对这样的场合没兴趣,但碍于章清樾的这层身份,加上秦家和章家也存在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秦霄还是给他打了这个电话。

“走吧。”

对比急需要在秦家站稳脚跟因此想得比较复杂的秦霄,祁屹显得十分言简意赅。

秦霄对他这个答复没多意外。

这些年, 祁屹的交际圈虽然宽泛, 和他相熟的人很多, 但真正能算得上被他放进心里的人不过寥寥。

他并不热衷特意和谁交朋友这种事,身处浮华场,不过是谁合他胃口多聊两句, 或者和谁利益共同体捆绑得久一些。

他们能做成真心好友,实在是从小就结下的情谊,哪怕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经历的事越来越多,原本可以单纯的情谊里夹杂了一些不纯粹。

意识到这种不纯粹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从得知他们共友中的一位表面和祁屹交好但背地大放厥词说只是为了巴结祁家的势力开始,还是从那场精心策划数年的绑架案被查出凶手是半山雇佣多年的司机开始?

秦霄无从回忆。

但等反应过来,他这位好友已经站在高处,练就犀利的看人水准,背负着祁家长孙这个担子走了很多年。

既然打出这个电话,秦霄就没想过祁屹会拒绝。

即便只言片语说不清楚他是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依旧是对待朋友大方可靠的他。

天澜A座。

电梯内,祁屹双手插在口袋,身后跟着拿着平板的Simon。

轿厢单侧透明,玻璃被擦得锃亮,每经过一个楼层都能看见里面极尽奢华的装修,壁灯光线昏暗,走进这里,仿佛走进永无止境的梦境。

最终,电梯停在顶层二十三楼。

侍应者有严格的dress code,马甲领结一丝不苟,就连手上的白手套也纤尘不染。

他领着一干人绕过一座天使圣母像,往最深处的包厢走。

“祁先生到了。”

端坐在半环绕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应声起身。

他手里捻着串佛珠,身形偏瘦,略微凹陷的眼窝毫无上了岁数的浑浊,反而透着精明世故的清亮。

原先对着秦霄那副怠慢的神情一瞬间化成热络,章晟业走过来伸出手,“阿屹,你来了。”

祁屹微微颔首,和他虚握了一下,嗓音清淡,“章先生。”

秦霄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

章晟业上来就用长辈的口吻招呼祁屹,显然是想压他一头,让祁屹叫一声四叔。

祁屹没搭腔,一声“章先生”屈尊降贵但还算礼貌,只是礼貌得很有限。

果不其然,章晟业重新坐回沙发,脸上的温度也凉了几分。

秦霄起身,“你们聊,我有事先走。”

祁屹按住他,眉目深沉,“我刚到你就走?”

此话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关系匪浅,祁屹是有意护短。

章晟业立马察觉,态度一变,开口留他,“秦小子才来多久,酒都没喝上一口就要走,岂不是我失礼?”

他拍拍手叫来侍应生,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面前的舞台。

一块红丝绒毯铺就的舞台上,带着口塞的兔女郎正卖力地扭动身体,胸前沟壑里正塞着的一卷美金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要落不落。

“你们年轻人,努力打拼是好事,但凡事张弛有度,偶尔也要学会放松放松。”

说完,他附在侍应生耳边又吩咐几声。

没多久,台上的兔女郎停止了舞蹈,摘下口塞面含羞赧地往下走。

祁屹刚坐上沙发,一阵浓重的香气飘进鼻腔。

他蹙眉,巍然不动,只微抬了抬眼眸,冷冽锐利的眼风扫过去。

兔女郎对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硬生生急转了个方向坐到了秦霄旁边。

秦霄:“……”

秦霄是下三白眼,不说话不做表情时自带压迫气场。

兔女郎规矩坐着,一点没敢僭越。

章晟业见状,笑呵呵地把人招呼到自己身边,“这种尤物都看不上,阿屹你心气很高啊,这点倒是和我们清樾很像。”

祁屹不为所动。

酒色下流人之常情,早在剑桥兄弟会他就见多了各种淫靡、突破羞耻下限的场面。

他眼高于顶,置身事外,很少会妄加评判。

但他很欣赏章清樾,这种欣赏不论性别,单纯看她的商业手腕,所以一时之间略微替她有这么个荒谬的叔叔感到惋惜。

祁屹懒得迂回,开门见山道:“听章小姐说,章先生有事找我聊。”

章晟业搁下酒杯,作势要给他递烟。

祁屹推手拒了,Simon在他身后的位置站定,知道这里的音乐、灯光、香氛,就没有一样合他意的。

章晟业自顾自剪开一支雪茄,道:“是这样,科森的项目,章家想要注资。”

生物医疗是个需要资本的驱动型行业,但投资方要面临高投资、长回报周期等诸多风险,尤其在受IPO严重冲击的现状下,没有过硬的实力压根不敢随意下场。

海城政府选择和祁山联合开发创新医疗板块,看中的正是祁山的实力,以及新上任太子爷纵横捭阖的决心。

一旦项目推进状况良好,对彼此而言是双赢,对外人而言,则是足够令人眼红的一杯羹。

但章晟业此举意不单单在想要分到这杯羹,章家想竞标海城明年的地下管廊工程,他更看中的是祁山这次和海城政府搭上的这条线。

“既然章先生绕过科森直接和我提这件事,那应该清楚,科森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拒绝一切外部投资。”

科森的创始人是名科学家创始人,同时也兼具优秀企业家和战略家的特质。发展这几年,一直稳扎稳打,从不追求过度扩大规模。

接下祁山的橄榄枝,有一个重要前提就是祁山在保证提供资金支持的前提下,战略、融资方面做出的决策不得肆意改变科森原先的结构。

“再怎么拒绝,现在不也是上了祁山这艘船,祁山握着近半的股权,他还能反了天不成?”

章家早年是站在风口上靠船业发的家,章晟业从小跟着大人走南闯北,骨子里带点三教九流的味道。

他弹了弹烟灰,“你和清樾正式迈入婚姻之前,两家的事业版图该提前深度规划一下。”

祁屹挑了挑眉,“我和章小姐现在只是在接触阶段,连婚约的地步都没到,章先生现在就大谈婚姻,未免为时过早。”

作为祁家长子、祁山的继承人,祁屹对自己的婚姻并不是从无考量。

等正式接任,他需要一段稳定的婚姻维持舆论形象。

他的心意如何,不重要,合适最重要。

所以对章清樾,他的态度很简单,彼此都从商,又有家里人撮合,见面接触一下,他不抵触。

成了,一点逢场作戏的心意也足够能填补本就在他生命里占比不多的婚姻这一板块的空缺;不成,多接触几通下来总归有点情义在,商场见三分薄面,也不是什么坏事。

“阿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对清樾不满意?”

章晟业表情沉了几分,顿了顿,眸色犀利,“还是说,你另有中意的人?”

似乎觉得章晟业的说法太冒昧,又可能是脑子里一瞬间划过的身影太诚实、太不合时宜,不合时宜到祁屹都怔了下。

他垂眸失笑了声,否认:“怎么会?”

有些心情雾里探花,反而没有别人随口一句来得清晰。

哪怕“中意”一词用得也不算完全精准,顶多是有些探究欲、有几个瞬间被她的皮囊吸引罢了,但祁屹心里好像有什么沟壑被实实在在地填平。

但这点点中意,就是他的极限了。

他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真心爱上什么人的。

“章先生实在想得太多。”

祁屹重新耷拉下眼皮,右手拧掉领口上方的两颗纽扣。

他一副无论是对面前斟满的这杯酒,还是章晟业抛出的话题,都不再能提得起兴致的模样。

章晟业本就不是真要关心侄女,不过是想居长辈的身份以壮声势,话题没聊两句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公事上。

兴许是酒意上头,章晟业和兔女郎打得一片火热,沉醉温柔乡,没多久他就忘记了面前是什么场合。

秦霄收起一份合同,对着祁屹道:“走吧,时间不早了。”

“搞定了?”

祁屹两三秒才有所反应,像是乏极了。

“章晟业是人精,今晚他冲着你来的,我这边的项目他迟迟不松口,下次吧。”

“来都来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秦霄笑了声,“琉音聚会喝醉了,给我打电话,我要去接她。”

祁屹抬眸盯了他一眼,半晌才倦懒地从沙发里站起身。

“那走吧。”

“你不问我?”秦霄话里没什么情绪:“琉音原本可能是你的弟妹。”

“你一向很有主见,既然已经想好了,说再多都是多余。”

他一个跪三天祠堂才被认祖归宗的私生子,秦家和许家还有姻亲关系,从法律意义上来说,琉音叫他一声哥是理所必然。

世俗已经完全不支持他,作为好友,没必要再为他添一分虚无的负担。

祁屹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只道:“阿霄,别把自己搞得太辛苦。”

包厢外的空气稍微流通了点,祁屹神色清明了几分。

刚抬腿要往电梯走,面前一个包间的鎏金色大门忽然被推开。

嘈杂的动静传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被推倒在地。

“死扑街!冇钱赌乜赌!再唔还钱就叫差佬拉你!”

男人的体态略显臃肿,衣着打扮也考究,但此刻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透着十足的狼狈。

Simon落后祁屹半步,等看清面前的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先生,地上这个人,好像就是泰阳集团的何简。”

祁屹检索到这个不久前在耳边过了一遍的姓名,脚步微顿。

秦霄有所察觉,问他怎么了。

“没事。”

祁屹重新迈起脚步,侧眸给Simon一个眼神。

Simon心领神会,停下脚步。

秦霄没沾酒,临走前对着站在风口吸烟的男人降下车窗,“天这么冷,小心你的偏头痛提前发作。”

祁屹摆了摆手示意。

没用太久,Simon拿着平板从天澜走出来。

刚坐上驾驶位,他就对后排的人一五一十地汇报:

“作为何家长房,何简正在面临很严重的内斗,何家其他成员、原始股股东持续减持套现施压,泰阳集团现在亏空很严重。”

“何简这个人难堪大任,最近这段时间,据说在天澜赌输了两个亿,手里仅有的现金流全部挥霍空了,想要变卖家产继续赌,所以……”

所以才会被人当丧家犬一样随意推搡在地。

今天算完全的私人行程,祁屹没戴框镜,隐形眼镜这会在眼睛里待了快一天,多少有点干涩。

他闭着眼活动眼球,脑子里串联着目前已知的信息,脑子里却不停浮现出不久前云枳歇斯底里放狠话的模样。

很生动,比她阿谀奉承、任何八面玲珑的模样都要生动。

Simon揣测了下,问:“这么看,今天邱淑英女士找上云枳小姐,会不会是为了何家的事来。”

虽然刚上任,Simon不晓得云枳在祁家关系中的弯弯绕绕,但根据调查的资料,如果邱淑英真的是云枳的生母,她弃女求荣就是板上钉钉。

单从祁家的角度看,云枳被收养的资格从一开始就是不该存在的错误,这其中有没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和布局,暂时无从得知。

祁屹没表态,Simon也不能僭越去定夺什么。

祁屹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虽然说母女两人踩着别人上位的手段如出一辙,但好歹,云枳的眼光还不至于像她母亲那么差劲。

“最近派几个人跟一下。”

“跟何简还是……”

祁屹沉声,“跟他,看他怎么继续败空家产么?”

Simon领会到他的意思,立马噤声。

是夜。

云枳缺席了剧社的聚餐,提前回了公寓。

打完吊瓶,她的烧维持在38度左右迟迟不退。

她是风热感冒,校医给她开了点药,建议近期再来几天观察一下。

祁屿原本想借着云枳生病的理由继续赖上几天,不过Sasha这段时间休假要住公寓,他只能作罢。

Sasha洗完澡贴着面膜,一身单薄的睡衣推开阳台的门。

她看了眼坐在摇椅上的人,嘴里嘟哝道:“生病了还不好好休息。”

云枳从思绪里抽身,裹了裹身上的毛毯,“没事,校医院躺半天了,房间里太闷,我出来透口气。”

Sasha晾着衣服,忽然看见衣架上一件香槟色的睡裙。

经常负责云枳的造型,因此Sasha一眼看出这不是她的风格。

“挂的这件吊带不是你的吧?”

云枳顿了下,微微颔首。

她正愁在礼盒上没有找到logo,于是求助道:“单看款式和面料,你能判断出这件衣服是什么品牌的吗?”

Sasha忍俊不禁,“babe,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神通广大。”

云枳笑着解释,“我要还别人件一模一样的,要是连你也看不出来,那就彻底没办法了。”

Sasha上手摸了摸,“桑蚕丝面料,没有印花,看衣襟这里的烫钻,十有八九是私定款,不用白费力气去市面找同款啦。”

既然能经祁屹的手,还很可能是送给章清樾的礼物,云枳就没想过这件衣服会是俗物。

她轻叹口气,现在最坏的结果是赔他一笔钱,只是他会不会收、是不是又要冷言冷语,暂不可知。

挂好衣服,Sasha伸手抵了抵她的额头,“还在烧……一会要是起风了记得回房间,早点吃药睡觉明白吗?”

云枳点点头,像受训的小学生。

Sasha这个人虽然总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她知分寸,只要不主动说,她从来不会在别人的私事上刨根问底,又讲情义,肝胆里藏着股侠气,没有人不喜欢和这样明媚又美好的人相处,包括云枳。

在她面前,云枳会很自然变得放松。

今夜的天幕低垂,隐约零星闪烁,不知道是高悬的星星还是巡航机的霓虹。

窝在摇椅里又放了会空,等后背被焐出汗,云枳快速进了浴室冲了个澡。

换好衣服推门出来,玄关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Sasha摘掉面膜从卧室走出来,望了她一眼,语气警觉:“谁啊?”

云枳摇摇头,“这里的地址,除了阿屿,我没给过别人。”

听她这么说,Sasha立马从门后的位置举起一根棒球棍。

两人压着步子往前挪,正要往猫眼看,一道带着鼻音的女声隔着的门板传进来。

“开门!给我开开门啊!”

Sasha在猫眼里锁定祁之峤的身影,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她拉开门,语气十分不客气:“几点了,提前不知会一声直接闯过来是要吓死谁?”

“马上邻居就要举报我扰民,快点进来。”

祁之峤痴笑一声,脸颊浮着酣热的红晕。

她张开双臂,以熊抱的姿势扑向Sasha。

“我就知道,Sasha对我最好了!”

她紧紧搂着Sasha的脖子,视线瞥向一旁的云枳,精致的美甲往前指了指,咦了一声,明显疑惑的神情,“小枳,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也没回半山啊。”

云枳没打算在这种时候和祁之峤解释合租的事,从她的肩膀接过挎包,又拿了双拖鞋,和Sasha一起合力把人往沙发带。

Sasha捏着鼻子皱眉,“你这是又喝了多少,失个恋,你是不是准备把半条命搭进去?”

祁之峤又是嘿嘿一声痴笑。

她歪倒在沙发上抱住自己,嘴里没头没尾,“谁告诉你这次还是因为失恋,就不能是因为我移情别恋吗……”

Sasha啧一声,“看来是醉得不轻。”

她看了眼刚出浴的云枳,想了下,“要不给小屿少爷打个电话吧,让他过来接一下,这个醉鬼缠起人来相当麻烦。”

云枳略作思忖,应了声。

还没拿出手机,沙发上的人自告奋勇,拖腔带调,“我来我来!让我来!”

祁之峤挽了挽脸颊的碎发,眯着眼看向屏幕。

滑动几下,她点开一个号码拨过去。

云枳还没来得及帮她确认是不是祁屿的号码,对面已经接通。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对面传出来,电流声丝毫没影响声线里的质感。

“还没休息?”

话音落地,不光是云枳,醉酒中的祁之峤都回了几分魂。

“马上就睡了。”

她尽力捋直舌头,恨不得起身立正站好,但讲出来的话音仍是飘忽的,“sorry啊哥哥,我拨错电话。”

听筒对面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直截了当地问:“你在哪?”

祁之峤吓得要挂断,Sasha毫不犹豫地从她手里夺过了电话。

“祁先生吗,你现在方不方便?方便的话稍等我给你发条短信,你按照这个地址找过来,Joanne现在酒气冲天,你知道的,小枳白天晕倒还在生病,我明天一早有要紧工作,我们暂时没办法好好照顾她。”

祁屹静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有劳。”

“我稍等就到。”

在祁之峤眼巴巴地示意中,Sasha径直挂断了电话。

“完了完了,我要被大哥骂死了。”祁之峤搓着头发,嗔怒地控诉:“你这个绝情的女人,就这么迫不及待把我丢出去吗!”

“需要我给你数数你先前吐脏过我几条沙发垫?”Sasha面无表情,“看你为男人没出息的样子,就该让祁先生好好管教管教你。”

祁之峤低下头,凄惨地呜咽一声。

转头又抱住云枳,声音还带点委屈,“我都说了不是因为失恋,怎么不相信我。”

云枳这会心里也在打鼓。

祁屹的态度不明,在校医院丢下的最后一句话她参了许久也没搞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者想做什么。

照他的手腕,查出自己档案上无父无母是虚假信息是迟早的事。

她会被祁家赶出去?还是会被索赔这些年祁家在她身上的支出?

只要稍微深想这些可能性,云枳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自然对马上又要照面这件事感到一丝棘手。

Sasha进了厨房煮醒酒汤,只留云枳一个人陪着祁之峤。

可能是知道自己好事到头,祁之峤窝在沙发上,安静得有些异常,腮上的妆容已经有些斑驳,看上去破碎又可怜。

良久,她才伸出一只手勾了勾云枳的衣角,“小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云枳看向她,“你问吧。”

祁之峤顿了顿,拧起眉头,颇为苦恼的模样:“一个女人不愿意让一个男人了解自己的过去,是因为对他上心了吗?”

云枳如实回答:“这个,可能要看具体情况。”

按照祁之峤身陷风月的情况思考,也许答案是肯定的。

但要是用自己的立场思考,就比如,她也不想祁屹了解她的过去,完全不是什么上心不上心,而是单纯不想被扫地出门。

“如果是之峤姐你,那我觉得应该是吧。”

云枳抿了下唇,“我听阿屿提过,唐先生是正人君子,之峤姐真上心了,也不必为此苦恼。”

祁之峤愣了下。

三秒后,脸色涨红,比原先酒意染上的红还要红:“谁告诉你是唐先生!”

云枳会心一笑,这段时间祁之峤和唐贺庭接触的事祁屿在她耳边调侃好多次,现在看她这个样子,很多事不用多说都明了了。

“可我才刚从一段失败的恋情里走出来,这才过了多久……”

祁之峤语气幽幽的,“小枳,我会不会有点太渣了?”

云枳叹一声。

看她这样,她再次坚定,情爱就是绊脚石。

“怎么?觉得自己渣?是不是非要吊根绳勒脖子,才算给足你逝去的恋情一个仪式感。”

Sasha走过来,啪嗒一声毫不留情把端着的汤碗搁在她面前。

祁之峤缩了缩脖子,可能是理亏,又可能是被说服,端起碗小口小口安静喝了起来。

月亮升得高高的,清辉洒下,温柔地从窗棂漫漶而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Sasha已经休息了,云枳没有睡意,加上她有东西要还,所以陪着祁之峤一直等到现在。

她确定一眼来人便开了门,入户处穿堂而过的风将门刮开更大的缝隙。

门外的幽亮伴随着男人高大身形压下的阴影渗进来,给这方空间徒增了点逼仄感。

“祁先生。”云枳撤开一步,唤一声。

玄关斗柜上随风摇晃的流泉枫枝叶繁茂,淡淡地映在她的脸庞。眼睫翕动,交叠的光影下,像停驻在枝头振翅的蝴蝶。

祁屹隔着不太远的距离注视她一眼,随即投向不远处的沙发。

云枳给他递了双拖鞋,提醒一声,“之峤姐估计太累,不久前睡着了。”

最简单的男款拖鞋,祁屿住进来之后叫人随便送来的。

察觉到男人片刻的停滞,她想了想,补充了句:“阿屿前段时间为了照顾我暂住在这里,这双是他的尺码,新的没有穿过,祁先生暂时凑合一下。”

这个距离,祁屹呼吸间可以很轻易嗅到她柑橘味的发香。

缭绕、馥郁,又透着点苦冷。

他移开眼,“打扰。”

半分致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算是接受这双鞋。

祁屹目不斜视往前走,奈何这个房间实在太小,一眼便能尽收眼底。不过是玄关往沙发走的功夫,家具摆设基本看得七七八八。

“离开半山,你就住这种地方。”

祁屹话音轻描淡写的,眸色却很深,“祁家是苛待了你?”

“祁先生觉得这里不好么?”

云枳跟在他后面,可能是因为脑子里已经预设过这个人可能会说什么风凉话,她也不恼,甚至还有心情反问,再讲一句闲话,“阿屿也总说这里太小,但我觉得很温馨。”

身前的男人眼底覆霜,不可置否地哼了一声。

祁之峤此刻正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张驼色毛毯,睡颜宁静。

祁屹走近要抱起她,酣睡的人抵触般挥了挥手。

不轻不重的一下力道落在他的眼皮上,云枳看见他先是眉头皱了下,随即眯了眯眼。

“祁先生,您还好吗?”

说着,云枳上前一步想要查看。

祁屹警惕地抬起手阻挡她的靠近,云枳被他突然的动作一晃,往后趔趄两步,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心悸中,云枳闻到一阵冷调的木质香。紧接着是侧腰处箍上的一阵力道,透着布料,有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她整个人以一种略显扭曲的姿势被祁屹按在怀里。

察觉到怀里的人一丝僵硬,祁屹很快便松了手,喉结几不可查地微微咽动了下,话音里依旧是八风不动的镇定。

“没事,不必紧张。”

阖眸等待镜片重新归位的间隙,他又想起白天她晕倒,他是托住她的肩背和膝窝送她去的医务站。

而她一截腰身,纤细、荏弱,和他想象中一样弱不禁风,可能是她的体温太高,不禁让人手心发痒。

怀柔策略中道崩殂,云枳略微有些尴尬。

她屏了屏息,丢下一句“祁先生稍等”就飞快跑回了卧室。

落地衣架上,黑色阔领风衣被防尘袋严严实实地笼罩住。

虽然一直没得空还给祁屹,但云枳很早就送去干洗过,上面保证不会留下一丝一毫被她穿过的痕迹。

客厅,祁屹给祁之峤披了件外套,重新将她打横抱起来。

云枳拢了件长款开衫外套,帮忙拿着祁之峤的鞋包和祁屹一同下了楼。

一直到将祁之峤放进车后排,男人自始至终脚步沉稳,呼吸的节奏也毫不紊乱。

云枳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Simon,随即侧眸对着祁屹道:“祁先生,谢谢您的大衣,我已经干洗过,您可以放心。”

“至于那套睡裙……”

云枳问道:“祁先生方便告诉我它的品牌名称吗?”

衣服是祁之峤随便丢在他公寓里的,祁屹只听家政提过这是件女性睡衣,他没有打开过,更无从得知是什么品牌。

见他没反应,云枳又补充了句:“祁先生要是不知道,能不能帮我问一下章清樾小姐。”

她停顿了下,索性一次性说完,“或者您接不接受我原价赔款呢?如果接受的话,我让阿屿帮我代转给您。”

祁屹:“……”

这个女人,她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祁屹仿佛是听见了什么一连串刺耳的声音,他蹙起眉头,心里涌出烦躁,脸色完全沉下来。

“章清樾?和她有什么关系?”

云枳迟疑道:“这件睡裙难道不是您未婚妻的东西……”

因为背着路灯的缘故,云枳看不清祁屹的脸,只听到他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猜测。

这种笑云枳很熟悉,好像是在嘲讽她自不量力。

“云小姐,如果真是我未婚妻的东西,你觉得我会随便给你?”

祁屹神情不耐地松了松领口,兀地丢下一句:“我不接受赔款。”

云枳张了张唇,还没出声,就听面前的男人接着道:“既然是你自己要赔,我不接受赔款,也不接受转交。一模一样的款式,麻烦云小姐在找到之后亲手交给我。”

“亲手”这两个字咬字很重,但云枳没听出里面蕴藏的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反反复复捋了好几遍自己的话,没搞明白,她仅仅是要提出赔偿,怎么就又惹得太子爷不痛快。

知道他阴晴不定,但未免身上的雷点也太多了些。

这种人活在世界上真的会有舒心的时候吗?

等她腹诽完,男人已经坐上了副驾,迈巴赫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

她后知后觉,连忙道:“祁先生,我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祁屹面色已然恢复拒人千里的冷漠,他看也没看她,沉缓道:“一个联系方式,云小姐想要,应该不愁拿不到。”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干脆地抬手示意Simon出发。

迈巴赫扬长而去,留给云枳一口尾气。

眼看黑色车尾逐渐消失在视野之内,云枳终于想明白,祁屹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是想要变本加厉地为难她。

-

云枳在公寓休息了一天,高烧终于有要退的迹象。

等确定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她在周一马不停蹄地赶往科森报道。

至于睡裙,还有联系方式,在想明白祁屹是在为难自己之后,通通被她抛向了九霄云外。

报完到领完工牌,云枳按照hr给她的地图往生命科技园的方向走。

科技园里的生态设计纷繁复杂,但能看得出来设计师的巧思,依照环境土壤条件和景观美学审美,在中央水体的浅水区种植各种水体植物,两旁除了步行道廊桥,就是选种能与水体完成自我更新的可持续发展的植物。

穿过这片造景园区,南北两栋建筑呈围合式树立左右,据云枳了解,建筑里面除了科森的多支研发队伍,还对外租赁给了很多初创型的科研团队。

云枳走了一路,就看了一路高科技设备和实验室,这里的科研氛围比期末交报告之前的生科院实验楼还要浓厚。

她按捺住不由自主加快的心跳,最终在一楼的一间办公室前停下脚步。

轻呼口气,她叩了叩门。

“进。”

云枳推门进去,办公桌前,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人抬眸看过来,一身黑色高领毛衣气度不凡。

他没穿实验服,看不见胸前的工牌,云枳迟疑了下,问道:“您是研发工程师慕序慕工吗?”

男人盯着她,“你是……”

“您好,我是海大生科院在读生云枳。”

她拿出手里的推荐信推过去,“这是我的导师为我写的实习推荐信,是他推荐我加入您的团队,您过目。”

提到章逢,男人反应过来。

他绅士地递出一只手,“云枳你好,欢迎你加入科森研发一部。”

“章逢院士和我提过你,科森很欢迎你这样的科研人才。”

云枳莞尔,礼貌地和他虚握了下。

简单寒暄过后,慕序穿上实验服,带她在一楼的各个实验室转了一圈,简单和她交代了下近期团队的工作。

科森目前研制一款创新药还在临床前研究,实习入职是从最底层的技术员干起,云枳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慕工,什么时候给我分配任务?”

慕序推了推眼镜,笑得很斯文:“别急,你刚来第一天,我先带你见一下我们的团队。”

云枳疑惑了下:“他们不在实验室吗?”

“科森被祁山收购的事,你有没有听说。”

慕序先一步推开玻璃门,“祁山要拍一支海外宣传片,医疗、能源、制造,这三个通用业务领域,医疗这块,需要科森配合,一部的人现在正在园区取景。”

作为祁家的产业,祁山集团名声在外如雷贯耳,不过云枳先前只得知祁屹给生科院捐了楼,没想到竟然直接收购了科森这种行业龙头。

但她自然不会表现出太了解这件事,佯装讶异了下。

慕序语气很神秘:“走吧,他们看见你,应该会很高兴。”

云枳正奇怪为什么要高兴,穿过廊桥往园区走,远远就看见一队身穿白袍的人员浩浩荡荡迎面走来。

还隔着一段距离,慕序问:“拍完了?”

队伍里怨声载道,领头的瘦高个叫张竞,工牌上标着「中级研发员」的头衔。

他牢骚道:“拍完啥啊,角度都还没找对呢,突然通知上面有考察团来访,让我们拍摄任务先延后一下,意思两个小时冷风白吹呗?”

说着,张竞忽然瞟到慕序身边的云枳,眼神肉眼可见地亮了亮:“慕工,你旁边这姑娘谁啊,不介绍下?”

十二人的团队,四女八男,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投过来。

云枳不习惯被人这么注视,但还是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大家好,我是今天刚来的实习生云枳,未来还请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起哄声此起彼伏:

“小云枳是吧?还单身吗?”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还是单身。”

“这可真不好说,干我们这行,天天泡实验室,哪有时间恋爱。”

“小云枳,你看看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有没有机会。”

“刚拍片子你们没看见镜头里自己长啥样,论单身,排队也该是慕工第一个。”

“等一下,不是正愁没人能出镜吗,我看小云枳来得正及时!”

……

慕序眼神微凛,无声制止了哄闹,随即看向云枳,声线里流露薄薄的无奈,“大家平时埋头做实验可能比较枯燥,出现点新鲜事物比较激动,你理解下。”

云枳回了个温和的笑。

虽然第一天到岗,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团队的氛围是一种接近淳朴的友好。

祁屹被人接引着往前走,远远离着,看到的、听到的,就是刚才这样的场面和对话。

那晚回去,手机基本只做公事通讯工具的人,突然分了点心神在消息推送上。

等察觉到自己是在等聊天工具里弹出的一条来自他亲弟弟女朋友的好友申请通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现在看到她,即便游离出他们兄弟之外,她在男人堆里一样如鱼得水。

祁屹忽然冷笑一声,是在为自己那点投鼠忌器的顾虑和理智而自嘲——

是他弟弟的女朋友又如何,没有他,也会有旁人打她的主意。

他认定了中意的人,没有将之拱手让人的道理。

目光锁定不远处的人,祁屹眯了眯眼,眸底的黑雾涌动,犹如瞄准猎物前的必杀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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