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外面是程欺后, 陆安然飞去换上衣服,顺便将被窝里的热水袋一起带了下去。
室外的温度比他想象得更低,刚推开门, 迎面而来的冷风和雪花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陆安然将热水袋递给程欺,“你今天不是才考完试吗?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说完, 他就有些后悔, 明明是想关心,可表露出来的语气却像是责怪。
而且,几天没见,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程欺说话沟通。
面对面后,那再次变快的心跳声更是让他多了几分慌张。
程欺用热水袋暖了暖手,又送回陆安然怀里,唇角上扬:“想你,就来了。”
亲昵撩人的语气冲散两人之间的那点生分和不自在。
陆安然没跟他贫嘴,“进屋吧!外面冷。”
也不知道他妈现在睡没睡。
陆安然刚往回走一步, 程欺开口:“我不是来见家长的。”
陆安然飞速捂住他的嘴, 低声:“别胡说!”
程欺拨开他的手, 同样压低嗓音, 凑近跟他耳语:“我说的是实话, 我有正事,是来帮宝宝打架的。”
陆安然慢半拍地想起那个[坐看云起]的id给他发的开窗。
真是程欺小号啊!
……
所以, 他把老底都兜出去了……
陆安然揉了揉发热的耳朵, 板着脸否认:“那是我朋友。”
程欺笑了一声:“无中生友?”
陆安然抵死不认:“爱信不信。”
程欺倒也没坚持拆穿他,拉着他往外面走, “是是是, 那就是帮你的朋友。”
他一边走一边活动手脚, “不过, 你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走,带你干架去!”
可程欺走了几步,发现陆安然没跟上来,回头问:“怎么了?要带装备?”
陆安然面无表情:“知道在哪吗就走?方向都反了。”
笨蛋。
两人在雪夜里一路向前。
路上,陆安然简单跟程欺说了一下这两天的事情经过,他本以为程欺会骂对方几句,可程欺没有,沉默了一会,从路边找了一截破布,缠在了手上。
陆安然没注意到程欺的动作,因为,他已经看到陈屿家的轮廓和灯光了。
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陆安然手掌握成拳头又松开,他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紧张,忐忑,焦躁,以及兴奋和激动。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陆安然往前一步,站在陈屿家楼下,程欺也跟着上前,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他们这边都是二层小洋楼的结构,能从一楼窗户看到客厅的景象,陈屿的爸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程欺想了想,问:“这两个老登也要撂倒吗?”
人太多的话,他得制定一下战术。
陆安然白了他一眼,“别乱来。”
陈屿一直装得很好,将所有事情压在黑暗中,根本没闹到明面,所以,陈屿爸妈跟他没有什么交集。
陆安然按响了门铃,很快,陈屿妈妈来开门。
没等陆安然自我介绍,对方就一脸惊喜地开口:“陆安然?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说完,亲切地把人迎进屋。
陆安然是这片小区唯一一个考上A大的,加上陆安然妈妈总是骄傲地到处称赞她的儿子,他们或多或少认识陆安然。
而且,陆安然还一直跟陈屿一个班。
陆安然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友善,开口:“阿姨,我是来找陈屿的。”
“猜到了。”陈屿妈妈笑着点头,“陈屿一直跟我们说他跟你关系很好呢!他就在楼上,你们去吧。”
陆安然没想到这么轻松就通过了第一道防线。
也对,陈屿在长辈面前把人设立得很完美,装的人模狗样,温和有礼,仿佛跟谁都交好。
只是陆安然没想到,自己竟然也在内。
他垂眸压下眼底的嘲讽,刚准备上楼,陈屿爸爸忽然开口,“另外一个同学是?”
程欺闻言热情地去跟陈屿爸爸握手,“叔叔,你忘了,我是张伟,是陈屿的好朋友,之前还来家里玩过呢!”
陈屿爸爸觉得这名字的确耳熟,挠了挠头:“好像是的,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两人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蒙混过关。
上楼梯的时候,陆安然低声:“你什么时候来过了!”
这小子撒谎也太炉火纯青了,把他都看愣了。
程欺挑眉:“无中生友,这招还是跟宝宝学的。”
陆安然:“……”
不过,等踏上二楼后,两人嘴边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陆安然看着昏暗的走廊,一时无言。
陈屿父母说了,走廊最里间那个就是陈屿的房间。
陈屿估计还在守着他的微信吧?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收到了陈屿两次加好友的请求,对方似乎笃定这种方式能折磨陆安然。
不得不说,陈屿猜的很对,也变相将陆安然推到了这一步。
正当陆安然准备上前时,程欺将他拉到身后,一马当先,踹开陈屿的房门,陆安然没想到他闹出这么大动静,赶忙跟上,咚的一声关上门反锁。
陈屿正在玩游戏,看到程欺后,意识到不对,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往门口冲,可程欺比他更快,两步上前,拽住他的衣领,狠狠往回一扔。。
两人的力量差距在这一瞬间体现的淋漓尽致,陈屿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跟小鸡仔似的被程欺摔回到地上。
床头柜上的小灯跟着被扯着往下带,陆安然眼疾手快地接住,将易碎易摔的东西远离战场。
场地清出来后,程欺再无顾及,一脚重重踹在陈屿小腿肚,陈屿瞬间跪坐在地,脸色煞白,痛得连喊都喊不出来。
程欺根本没给他喘息的余地,一拳一拳往他最脆弱的肚子打,眼神冰冷凶狠,“求打是吧?这力道还满意吗?”
痛极的陈屿没想到程欺这么快就来给陆安然出气。
他明明调查过,对方家在A市,怎么可能寒假还跟着陆安然回来!
陈屿试过反抗,可对方力气实在太大,出手毫不留情,他连呼救都没机会,更何况反击。
他想到什么,虚弱地看向陆安然。
陆安然心肠最软,只要他认输,陆安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陆安然似乎收到了他的求救,在他刚准备出声的时候,陆安然忽然动了。
陈屿大喜过望,正准备等陆安然救他,可对方却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只袜子塞到他嘴里。
臭味扑面而来,陈屿差点吐出来。
直到对方软成一滩烂泥,在地上虚弱地哀嚎,程欺才慢慢收手,解开手上的布带,“废物。”
陆安然想蹲下检查陈屿身上的伤,被程欺拉起来,“死不了,我打人有经验。”
他专挑那些看不出伤势,却脆弱敏感的地方下手。
就算陈屿想算账,也对他们造成不了实质性的伤害。
陆安然闻言放下心来,问:“那我可以做些什么?”
打人的事情都让程欺干了,他根本没办法插手。
程欺没想到陆安然会实诚地问出这个问题,仰头看他的时候乖得不行。
虽然不合时宜,程欺却又被他可爱到了,咳了咳:“想做什么做什么。”
“你可以把他电脑砸了,往他的床上倒水,把他摁进装满冷水的浴缸,反正怎么出气怎么来。”
陆安然没想到程欺脑子里有这么多阴招,想了想,选择给陈屿嘴里塞了一只新的臭袜子。
陈屿:“……”
草,还不如直接打死他。
程欺偏头,掩住嘴边的笑意,不过忽然看到了满柜子的证书,“这小子成绩很好?”
陆安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卧室那一整面柜子挂着满满当当的证书,每个都很用心地装裱起来,其中还有很多奖牌和奖杯,瞧着光鲜亮丽。
陆安然抿着唇,半天,才缓缓开口:“我想把它们撕了。”
程欺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把整个玻璃柜都拆了。
没有反光后,程欺才看清这些奖状的内容。
【优秀学生干部】
【最受欢迎班干部】
【杰出学生领袖】
【毕业功勋班干部纪念证书】
【服务之星】
大多都是初高中时期的荣誉,鲜红的奖状将陆安然的脸衬得苍白又沉默。
程欺刚想问需不需要代劳,陆安然伸手,将最显眼的那个取下来,一点点撕成碎纸片。
“这是初一的时候,你因为组织元旦晚会很成功,获得的额外嘉奖,但是放学后,你就把我堵在教室角落,勒令我把所有的桌椅恢复原位,你和其他负责值勤的学生就在旁边盯着我,做得慢了,还会骂我。”
当时,陈屿怀里就抱着这个证书。
“这是你高一的时候得的,服务之星,因为我生病,你探望了好几次,可谁也不知道,我是被你抢走伞,淋雨才发的高烧。”
一个个列举下来,陆安然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哑。
他敢保证,陈屿自己都没办法这么准确地说出这些奖状的由来。
可陆安然忘不了。
每次午夜梦回,这些东西就跟恶鬼似的缠着他不放。
陆安然一边撕,一边说,像是回忆过去,又像是在细数陈屿的罪行。
这十几分钟,他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棵压不倒的松柏,坚韧又顽强。
不知不觉,陈屿身上堆满了碎屑,他也不喊疼了,只是沉默地弓着身子躺在地上。
将所有奖状撕完,陆安然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屿,你做人真的很失败。”
陆安然语气里的颤缓慢地,一点点消失殆尽,“你只会抱着以前的幻梦生活,高中过后,竟然一张新的奖状和照片都没有。”
他看着地上狼狈的人,将最后一个奖杯扔到地上,“这就是你的念想吗?好可笑啊陈屿。”
陈屿慌忙将奖杯搂进怀里护住,低声:“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只要熬过今晚,一切都会回归原样。
陆安然冷笑一声,直接将陈屿柜子里的书本一股脑拿出来,不出所料,这些课本都被保存得十分完好,主人显然十分爱惜。
他抱着书去往洗手间,将水拧开,往浴缸里接满水。
陈屿听到水声,一下慌了,“住手!”
这伎俩他很清楚,书泡进水里,特别是热水,就会褪色变烂,再搅弄几下,就会成为一团废纸。
陈屿挣扎着起身,想去抢陆安然手里的书,可刚动,就被程欺踹了一脚,“安分点。”
程欺脚踩在陈屿背上,脚下用劲,陈屿便动弹不得。
不过,程欺非常好心地让陈屿的脸朝向洗漱间,让他能清楚地看清陆安然的动作。
陆安然扶着满满一捆书,放在浴缸边缘,摇摇欲坠。
只要他稍微用力,就能推进水里。
陈屿目光死死盯着他,喘着粗气,眼里满是血丝,表情比挨揍的时候还要难看。
陆安然低头,看着课本封皮。
上面是两个小孩,稚嫩又纯真。
却彰示着陆安然过去最晦暗的时光。
陆安然手一偏,把书哗啦都扫到了地上。
这举动,让室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陆安然出来,往地上扔了一张红色钞票,“这是这点废纸回收的价钱,加上碘伏酒精的医药费,不用找了。”
他说完,牵着程欺的手,“我们走。”
程欺被牵的时候愣了一下,感受到对方手凉得可怕,立马回握住,“好。”
两人离开后,陈屿并没有跟父母求助,身后的小屋十分安静。
出了院子,陆安然想收回手,可程欺牵得很紧。
陆安然又挣了挣,“出汗了!”
程欺指尖在陆安然手心蹭了一下,的确湿乎乎的,他这才念念不舍地松开,“你为什么不毁了那些东西?”
“毁了,那就是让陈屿拥有一个新的未来。”
陆安然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再次开口,声音混在风雪里,理智且冷硬,“我不会帮他。”
陈屿越是沉浸在虚妄的过去,就越是可悲。
“以后他看着那些书,只会更痛苦。因为,陆安然不会再怕他了。”
陆安然回头,不出意外地二楼窗户边看到一个黑影,就算隔着这么远,陆安然也知道对方在盯的是他。
陈屿见他回望,抬手,打开了窗户。
程欺眼神一下冷了,撸起袖子,毫不犹豫回头,却见陆安然往旁边走了几步。
陆安然环视一周,终于在墙角找到了一个大石头,在心底温习了一遍打雪仗的经验,拿起石头,手腕用力,猛地砸向那个窗户。
石头像一把利刃一样飞了出去。
陈屿吓得不行,飞速关窗蹲下身。
玻璃被砸中,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陆安然嗤笑一声:“怂货,吓谁呢!”
他才不怕。
程欺没想到陆安然准头这么好,但凡陈屿躲晚一点,那石头就要砸中他脑袋了。
只不过刚才发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楼下陈屿的父母立马出来查看,气急败坏地大喊:“谁把我家玻璃砸破了!”
陆安然抓着程欺的衣服拔腿就跑。
他那一百块可付不起砸碎玻璃的钱。
陆安然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问:“真砸破了吗?我力气这么大?”
程欺看着他被风吹得乱飞的头发,有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透着股狼狈的鲜活,他应了一声:“嗯。”
陆安然想回头去瞧那扇玻璃窗,手腕却突然被攥紧。
程欺拽着他猛地提速,“快跑,他们追过来了。”
陆安然大惊失色,下意识跟着程欺飞速往前逃窜。
耳边风声呼啸,细碎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沾在滚烫的脸颊上,很快融化成水,像细碎的眼泪。
可陆安然一点都不想哭,他觉得很快活。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被抛远,陆安然慢慢停下脚步,双手扶在膝盖上,气喘嘘嘘地仰头看向程欺,像是肯定,又像是强调,“我真的砸破了!”
程欺看着少年黑得发亮的眸子,那里面盛着光,也盛着挣脱束缚的肆意。
他抬手拂掉陆安然肩头的雪,语气低沉却温柔:“嗯,破了。”
窗户破了。
这十几年的牢笼和桎梏,也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