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关上窗,侧耳听到楼下的枪声。
怪不得刚才土匪打到了仙香楼便没有继续用火力压制,约摸是周啸提早便和蒋遂打了招呼。
蒋遂当初被紧急调到前线,没想到反被夹击战败,短暂自保藏在了谭城养精蓄锐。
省线一战,玉清也只是略有耳闻,他毕竟不能冲到前线去打探,蒋遂至少折了两万兵。
新接手白州的这位上将便是当初夹击蒋遂的人,一战结束退后据守白州,估计是接了上头的命令,要求他利用白州的港口以及准备建设的铁路向内地战场输送武器,所以他做事才有些莽而急,搞得整个白州人心惶惶。
玉清不能随便出包厢,只走到木门旁推开了个缝隙去瞧。
外头一整层走廊都没有人,门口倒下的是一个兵,在还没推门进来时便被周啸一枪打中瘫倒在地。
这一层已经被周啸清算干净。
这些兵是想用仙香楼当掩体,鸟笼一般的格局易守难攻,正是能反攻等待救援的好时候,万万没想到楼里头竟有人手中有枪!
狙击手还没等架好便已经被捅死。
周啸就知道蒋遂这厮做事不靠谱,早就说了不让他来仙香楼,让他把战场迁移远一些,生怕惊了玉清。
妻子如今的身子,哪里能随便惊吓?
周啸一想到玉清刚才那副紧张模样,心中又烦又急,让玉清白担心了一场。
周啸拿着枪下楼‘砰砰’两枪又放倒了人。
子弹没有便换枪,从二楼下来时直接跨过栏杆飞身而下,身段利落,路过戏台时,这场‘霸王别姬’正在收场。
乐师也准备逃命了,两个戏子不敢进后台,后面有藏着的兵。
“没事,重新唱一曲‘梁祝’吧。”他笑盈盈的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又倾家荡产一般掏出几块银元打赏。
太太爱听‘梁祝’。
玉清本在担忧周啸在楼下是否安全。
没一会却听‘梁祝’的唱词悠悠传了上来。
他没事,还叫人给自己唱了梁祝。
玉清松了一口气,站在桌边等待外面的风波结束。
蒋遂带兵杀了回来,只要重新接手白州管理权,那么安置费的问题不仅迎刃而解,甚至连港口也不必担忧了。
玉清虽然不知周啸究竟何时和蒋遂相识,但至少拎得清大局,总不会失了分寸。
“清清——”周啸检查了楼下,重新折了回来,大步迈来,“人退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他一上楼直接将门口的人踢开,玉清站在窗边,仍旧扶着桌角,见他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周啸喘着气凑过来,脸上的血迹在上楼时已经努力擦过,眼角却还残留些许。
玉清勾勾手叫他过来,为他擦拭,“怎么弄的。”
枪里的子弹太少,有时来不及捡起地上的枪,便直接拔刀动手。
周啸的脸被他蹭了蹭,鼻尖更像是迎接一般的抵在他的掌心里,“没事,没受伤。”
玉清点了点头,脸上有些无奈的笑容。
周啸走到窗边,确定楼内的人已经全部被解决干净,蒋遂安排的车同时停在了楼下,周啸道,“清清,我知道你肯定要问,一会回家同你细说,这里不安全。”
“蒋遂今日肯定能夺回白州,旁的事你便不用操心了。”
周啸拿上他的大氅为人披上,刚拉住玉清的手向外走,可这人却没有动。
“怎么了?”
玉清走的很慢,甚至呼吸有些重,周啸的表情微僵,紧张的问他,“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吓到了?还是在气我没同你说?”
“不是我不同你说,只是....这?”周啸听见水滴声,循着声音找去,目光停在木地板上。
玉清脚下的地板已经有了一小滩水渍,浅色木板沾了两滴水,随着他刚才挪动的脚步逐渐加深了颜色,如今已经在地上形成一处巴掌大的血水。
周啸的脑袋嗡的一声:“你受伤了?”
他分明把这一层护的很好,玉清怎么会受伤?
周啸迅速蹲下有些神经质的想要给玉清检查,指尖不受控制的发抖,努力压制着自己颤抖的声哄他,“别怕别怕,清清,没事....”
“你伤在哪?”周啸小心翼翼的想要掀开他的长衫。
玉清‘啧’了一声,推开他的头,“找刘郎中...回家,快...”
从刚刚街边第一声枪响以及土匪进城开始,玉清的肚子就在收紧。
一直在站在窗边不敢动,他已经走不动路了。
“玉清!”
玉清看他完好无损的回来,心才放稳,小臂搀扶着孕肚,整个人直接昏厥过去。
周啸眼疾眼快的抱住人,玉清即便是在孕期,肚子分明已经这般明显,抱在怀里仍是轻飘飘,仿佛是极娇弱的玉兰花,若是用力他的花骨朵便要碎开。
玉清安安静静的被他抱在怀里,手臂垂落,细长的脖颈也无意识的靠在周啸的胸膛上。
周啸的心几乎停跳。
抱着玉清大腿的那只手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他腿间一直涓涓里流淌出的湿润,空中漂浮起淡淡血腥味。
玉清半昏迷,痛感让他的眉头蹙起,脸色白的能够看清皮肤下淡青色血管,长而黑的睫毛轻颤,跟着唇瓣无意识的发抖,他在忍痛,即便脑海不够清楚也在痛,整个人像是已经要碎掉的玻璃,周啸不敢用力抱他,生怕会抱碎了这人。
“清清,别睡。”周啸抱着人上车,“醒一醒,清清?可以听见我说话吗?”
玉清的脑袋歪在男人的肩膀上,呼吸太重。
周啸瞧他仿佛有些喘不过气,捏着人的嘴角朝里面渡气,整张脸贴近过去,声音不注意的颤抖着,“可以看看我吗?嗯?”
即便是再没有经验的人见了这一幕,心中也大概知晓这是要生产的前兆。
玉清的小腹绞痛着,整个人的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被周啸渡气后逐渐恢复了些许神志。
玉清的额头抵着周啸,鼻尖渗出的冷汗被男人啄吻掉,他头次听见周啸不是在撒娇的哄自己。
额头相抵的说:“清清,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怕,我在呢,不会让你出事的,嗯?别怕...”
玉清苍白的唇角勾了勾,无奈轻笑,“我从来都不怕。”
他怎么会怕?
从决定要怀上周家血脉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当初郎中没有告诉他怀孕生子的危险如何,玉清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知晓?
夜色一滴一滴在玉清的身体里流淌而出。
他垂着长长的睫毛,目光看向窗外。
车窗外此刻真的飘了雪花。
下雪时的天气并不算冷,车子只是转个弯道的功夫,小雪就转化成了皑皑白雪,在路灯下如柳絮一般飘荡下来。
玉清抿了抿唇,额头靠在周啸的下巴上,他心想,至少在自己生产之前,所有的事算了了。
“蒋遂曾欠我一命,若是我今日没有挺过去,他会帮你坐稳商会会长的位置,爹...爹要周家传下去,不能在咱们的手里...断了....”
“别说了玉清,别说这些傻话,怎么会挺不过来?这样不吉利的话,不要说...”周啸急慌慌的亲他的侧脸,揉他有些发凉的手。
但周啸的手上满是玉清身上的血。
温热的触感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男人的体温。
周啸不知是在安慰谁,喃喃自语道,“没事的。”
玉清像是一只在阳间游荡太久的艳鬼,纵使脸色苍白,皮肉仍旧贴着他的骨,仿佛在濒死之前在释放身体的残香。
“我们还没好好在一起,玉清你别吓我。”周啸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抚摸,顺着他的长发抚到后背,“别说傻话...”
玉清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抬起沉重的手想摸男人的脸,但手臂已经开始没什么力气,腹中绞痛令他一直在抖。
周啸在半空中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庞。
“不迷信的少爷,如今也知道这些是傻话了?”
玉清有些疲态的眼睛弯弯,食指的指尖轻轻落在周啸的鼻尖上,温柔的问,“嗯?”
他的指尖好凉,周啸要被这种感觉冰冻三尺。
玉清就这样轻靠在他的怀中,喘息着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周啸喃喃:“才七个月,怎么会...”
男人的孕腔本就不大,再者玉清自从怀孕后身体向来不大好,他本身的身体条件就在及格线之下,是喝了药强行有孕。
男人的身体是断断拖不到足月生产,八个月已经是最长期限。
已经到了这样的月份,玉清更不应该向外走,但很多事他根本不放心让旁人插手,能够撑着周家的人,只有他。
玉清太过疲惫,今日忽然定了心,情绪从大悲转为大喜,心情转化的太过也格外伤身。
玉清没有睡,他微睁着眼,看着窗外。
小声说:“择之,爹捡我回家时,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什么?”
“在我垂死挣扎时,爹给我了命。”他的声音缥缈,温柔的启唇,“所以在你怀里走的话,我也安心了,为你留下给伴儿...”
当年,他拖着母亲僵硬冻青的尸体到处藏身。
身上的衣裳没有一处好的,有人嫌他的母亲是抽了大烟死在床上的,生怕玉清也是脏货。
玉清因为自己这副天生的皮囊被折磨了十八年,终于在被捡回周家时得了新生。
那年大雪他被爹抱在怀里带回周家。
今年大雪他被择之抱着回家,左右,他从此都是周家人,此生无憾。
“爹给我一条命,我还爹一条命,择之,你别恨我。”
周啸就这样看着他,过了几秒钟,心碎了一般搂住他,“我只恨没有早些回来。”
他若早些回来,玉清怎么会愚孝至此?
在周啸眼中,玉清有聪明的头脑,极有魄力有胆量,他分明样样都好,凭什么死老头子就因为一场救命的恩情捆绑玉清的大好年华?
他是为玉清不值,更为他们错过的时间不值。
玉清懂他,怜他,自己珍他,爱他。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夫妻,是结发夫妻。
“择之,若是我没有挺过来,你不要怕...不要难过。”他用自己的面颊贴着周啸的侧脸,“就当我们从未开始过,就当你...还那样厌烦我,将来去...”
“若让我在你死后娶旁人,玉清,我向你保证,下了地府你还没来得及和老东西叙旧,我便已经追来。”
“就留下庆明一个人独活在世,你也舍得吗?”
周啸紧紧攥着玉清的手指,竟也开始像玉清一样张口喘气,但他是因为鼻酸。
他说:“玉清,我只有你...”
“从小到大,我只有你...”
从小到大,周啸都是一个人成长,稚童时守在周家被蹉跎,一个人睡,冰冷的床回回要自己来暖,孤单到只能给枕头起个名字对话。
少年时又被送往法兰西,同样的一个人。
他羡慕嫉妒身边所有人,所有拥有幸福家庭的人。
他甚至羡慕过邓永泉,邓管家的妻子虽然早逝,但这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小时候邓永泉的每一双袜子都是邓管家缝制的。
邓永泉从小作为他的陪读,深夜在廊外守夜,邓管家便会拿着厚厚的被子来陪,轻声的为他讲故事,唱童谣。
周啸隔着一扇木门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有的东西,自己从来没有。
直到多年后,周啸以为自己早已经不在意童年那些事时,玉清又出现了。
纵使玉清是男人又如何。
这人柔软的双臂抱过他的头,下巴靠过自己的额头,他们亲吻,玉清纵容孩子一般纵容他在怀中的一切胡闹。
玉清为他买过奶油蛋糕。
玉清也知晓他的可怜。
玉清甚至敞开他的衣衫款待他。
他童年没有的东西,玉清全部补给了他。
所以周啸怎么能失去他?
八年前,一艘船将周啸送往法兰西,一辆黄包车将玉清送进周宅。
那时他们从未见过,两个陌生人的影子跨越时空在周宅中纠缠起来。
玉清鸠占鹊巢一般占有他周家大少的位置。
等他回家,玉清这只鸠,也在慢慢填补他早已经空荡破烂的鹊巢。
他们的人生同样残缺,被环境迫使变成算计精明的人。
偏偏他们都拥有对方想要的那份缺失....
福特车飞速到周家。
周啸抱着人进门,喊着让朗中来瞧。
刘郎中住在家中是正确的选择,到后院一抓,人立刻就跪在了床前把脉,“太太这是受惊了,恐怕是要生。”
周啸坐在床边给玉清擦额头的汗:“我知道,你能不能先让他止疼。”
他放不下怀里的玉清,命邓永泉去将自己的包拿进来,“我有钱,只要你救好他,要什么我都给你,行吗?”
“郎中先生,你救救他。”周啸的手在颤,从包里把支票拿出来,“从前是我不对,你一定会救好他的,对吗?”
刘郎中也满头是汗,他自然是要拼尽全力去救人的,否则这位周老爷恐怕会瞬间变脸把自己拉去沉塘。
“我如今把太太的脉相,有些乱。”
周啸幽深的眸子低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太太是喝了药才让胎儿在体内寄生生长,孕腔这地方我从未实践过,恐怕剖腹取子有些困难...”
刘郎中没有给男人取子的经验,摸着脉相也无法确定孕腔究竟在哪。
若轻易开腹找不准位置,只怕会一尸两命。
不过他赶紧让人去熬了止痛汤药,得先把玉清的痛楚止住。
“那你的意思是——”周啸大概明白了他要说什么。
“只怕得先让太太试试能不能自己生出来,若实在不行,我再试试剖腹,若是老爷不信我,也可以去西医院。”
玉清不大信西医,和老爷子一样。
再者他若去了医院,一个男人生子不一定是怎样的新闻。
玉清喝了药后稍微清醒些,他同意先试试。
刘郎中又备了几碗催产药,让人打了热水又拿来剪刀,这种事得让周啸出去,他是真怕这位老爷在旁边看着。
周啸原本不想走,玉清却命他出去。
“玉清。”周啸临走前心不安的捉着他的手指,“我等你,你会没事的,对不对?”
玉清的小腹几次收紧,下人换了新的褥子,屏风拉起来,他被挡在外面。
“择之...”玉清用细沙一样的声音叫他。
“我在。”
玉清抓紧被褥:“我只是想要...叫叫你。”
周啸不记得自己上次这样紧张究竟是什么时候。
屏风拉起来,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根本无法知道。
几碗催产药下去,玉清似乎有了些力气,声音闷哼隐忍的埋在被子里没有叫喊出声。
刘郎中的意思是若生不出,只能开腹。
现如今开腹技术哪怕在西医院也没有十足把握,何况刘郎中根本不知晓孕囊在哪,开腹最好的结局也是保小。
周啸站在门外。
沉思一般望着门缝中露出的一点光亮。
门内是一片炭火光,温暖室,门外是漫天大雪,周啸的短发被雪花飘成了半白色。
他原本是站在门外踱步。
可走了一会,又想去听门内的声音,他像是有种孩子的本能一般去焦虑,又有些自责。
抬头,雪花飘在他的面前,寒风一吹,根本无法呼吸。
周啸伸手抓不住任何雪,即便再大再美的雪花落在他的掌心中都要化成水。
邓管家撑着一把伞过来给他挡雪。
周啸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雪中没有动。
男人的身影站在院落中有些失魂落魄,有些像傀儡,脑海中没什么悲喜,只静静的盯着那扇关着玉清的木门。
玉清玉清。
周啸说不上什么才是爱,他只知晓这人是自己的妻,仿佛他们两人早已经血脉相连,除了静静等,他又能做什么呢?
原本只想给玉清一个惊喜。
他没有杀蒋遂,特意帮他在深城筹兵,知道玉清因为港口和安置税的事心烦,只要蒋遂回归本位,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给蒋遂出了养兵的钱,又找上海的同学批了新的兵来。
玉清想护着白州,他就随玉清的心愿帮他。
怎么还叫他给搞砸了?
即便没有今日之事,玉清早晚也要在里面产子。
他那样狭窄的甬道,怎么才能生出一个孩子?
周啸浑浑噩噩,在周家的雪地中走出一串脚印。
他不解的抬头,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周家祠堂。
祠堂日日上香,里面的牌匾供奉的是周家祖祖辈辈,如五指山一般挂在墙壁之上。
里面没有连接电灯,燃着红烛。
光线幽暗的几乎连牌匾上的字都瞧不清楚。
黑底金边的牌匾,最下面是老爷子的牌,上面写着周豫章的姓名。
在香案旁摆放着的族谱中,已经写上了玉清和周啸的大名。
族谱中,他们是夫妻。
名字靠在一起。
周啸从未拿过这本族谱,今日是第一次,他抚摸着上面属于两个人的名字,甚至能想到玉清每日抚摸族谱高兴的样子。
此刻他也是高兴的,因为在族谱上两人的名字靠在一起。
这个世界上真有个本子将他和玉清两人记录其中。
周啸合上族谱,认认真真跪在蒲团上,他深呼一口气,这气息中仿佛有些重担被他担起。
他怨恨自己是周家儿子身份这么多年。
不信鬼神,不信天地,只信事在人为。
此时此刻,蜡烛昏黄幽暗的光影在室内颤动。
所有牌位的影子仿佛是一个个从墙面中探出头的鬼魂注视着周啸。
男人背脊挺拔,眼睛注视着父亲的牌位。
他弯腰重重磕头:“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孙周啸今日求各位保佑我妻,平安无虞,岁岁安康。”
“爹,您泉下有知,别带走玉清,您若真疼我,把他留下...”
周啸自成年后再没叫过周豫章一声爹。
“爹,儿给您磕头了。”
周啸的影子随着磕头的动作逐渐拉长,仿佛也融入了整个牌位影中,成为了周家的一部分。
他逃离周家这么多年,终于,还是甘心回来了。
玉清玉清。
他的妻。
结发为夫妻,从此不分离。
只要能留住玉清,让他做什么他都愿。
周啸在这跪了不知多久,外面的风雪已经厚厚攒到了脚踝。
“老爷——老爷——”邓永泉兴奋的跑到祠堂来,“太太....”
周啸问:“太太如何?”
“太太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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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核哥:我不信鬼神
下一秒
枣核哥:(祖宗保佑我妻)
玉清:[躺平]这脑门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