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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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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和斛谷须弥最终约在十月十三去夜光杯。

酉时散值时,斛谷须弥已经等在兵部门口,一见她就笑:“我刚从四方馆过来。”

言下之意,没等多久。

王玉英点点头,二人齐往宫外去,斛谷负手,微微侧首,看着她问:“看你最近散值比之前早了?”

“武举开后庶务反简。”王玉英边走边答,“大概是因为举子们还在底下校场较量,未至堂前,所以有了几日喘息机会。别说我了,”王玉英扭头也看向他,“你呢?最近这段日子过得怎样?”

“携游多处,深感物盛,受益实多。”

王玉英闻言泛笑,转正脑袋,继续目视前方。斛谷续道:“其间鸿胪寺郑少卿始终悉心陪同,不辞辛劳,导引详备。郑大人恪尽职守,风仪端雅,接人待物,如沐春风,更难得的是才识宏博,许多胜迹引经据典,令我自愧弗如。”

王玉英脚下稍顿,不一会就落了半个身位,斛谷旋即停下来等她。

王玉英赶紧找补:“我朝胜迹如何?”

斛谷一笑:“羡此季节,嘉木犹青。”

王玉英旋即想到北疆那漫天席地的白,一年只有两个月青绿。

北狄是比北疆更冷的地方。

二人在宫门口换了马,行得更快了,不一会就到夜光杯。尚在胡店门外,就瞧见里面灯火通明,闻羌笛羯鼓,欢声笑语。

进去以后,顿闻膻香,上菜侍酒的少女们穿梭期间,她们要么肤白胜雪,要么漆黑似夜,足上皆系金铃,随步脆响。卷发黑肤的护卫来往走动。

“都说这里是小玉门。”斛谷右臂绕过王玉英后背,隔着一拳虚拥住她,籍此隔开擦肩穿梭的食客。

“这可比玉门热闹。”王玉英旋即接话,玉门更多的是黄沙和落日。

胡店里的包间做成毡房,坐席亦被布置成一顶顶束起珠帘的锦帐。二人挑了一顶,径直坐在织锦的地毯上,案上放的是琉璃盏灯、银壶,还有本店的招牌——夜光杯盛的葡萄酒。

王玉英先浅呷一口,不涩,香甜,她又连喝两、三口。

红发高鼻的胡僮递来食单,他竟长了一双琥珀瞳,王玉英禁不住多瞥两眼,等到紫髯碧眼的小二来上菜,她又瞧得更久。

而后侧首和斛谷的淡灰蓝眼睛比较。

斛谷冲她笑了笑。

王玉英默道:还是斛谷的眼睛更漂亮。

斛谷笑而不语,漂亮是一回事,亮又是另一回事,她的眼睛远比帐里的琉璃灯亮,清澈见底,亦无灰败遮罩。他静静看着王玉英眸子里的自己,好像在瞧水面倒影,一个静止的他。不,这还不够,他情不自禁想往里头投枚石子,泛一波因他而起的涟漪。

忽一阵铃鼓急响,王玉英和斛谷不再对视,双双侧目,只见四五西齐舞姬,画翠眉,着窄衣,舞姿奔放,金铃急响,臂钏相击。

过会舞姬翩跹转下,取而代之的竟是四位精壮赤膊的西齐男子,两肩搭下鎏金串珠的胸链,直垂至腹肌。王玉英被吸引着多瞧了几眼,又觉不妥,收回目光。

“尝尝这个。”斛谷递来一盘黑乎乎,开着口满布皱纹的吃食。

“这什么?”

斛谷旋笑:“猩唇。”

王玉英顿时反胃:“不要不要!”

斛谷悄笑:“其实是驼鹿唇。”

“哎呀我不吃,拿走!”她偏着脑袋,看也不看,还赶紧喝起案上的葡萄酒。

“那再尝尝这个。这个是果子。”

“我不吃,别诓我了。”王玉英看也不看,他打哪变出来的这些稀奇古怪东西。

“试试,这回保证没诓。”斛谷把果子放到王玉英手边,用中指碰碰她执着夜光杯的手指,而后收手垂下。须臾,王玉英小指动动,接着是无名指,慢慢将那果子包进掌心,拿起来一瞧是紫皮的无花果。

“那这个确实挺好吃。”她转头重笑看向斛谷。斛谷对视少顷,忽然失礼,猛地偏头,不再看她。

王玉英不明原委,却也即刻侧首——她以为是斛谷须弥所眺方向有异议,端详半晌,问道:“那边是不是有人干架?”

斛谷这才抬眼望去,自己方才乱了,竟没有察觉不远处有俩男子打闹。

他收回目光重瞥王玉英,见她眯眼瞧着,嘴里仍啃无花果。

斛谷先抿唇悄笑,无意间浅露数颗皓齿。

王玉英吃完无花果就收回目光,也不管那边架打没打完。

掀桌揭帐的二位食客未被一视同仁对待,一位被撵出胡店,另一位却另行安置,坐到王玉英和斛谷旁边空帐中。男子衣着华贵,夜光杯的掌柜亲自给他敷额头,另有两食客过来询问原由,男子忿忿:“聘妻为狂徒所惑,愤而殴之!”

食客和掌柜皆附和,待众人离去,男子犹不平,竟向身侧的斛谷须弥大倒苦水,说自己因为一时义愤,已经与那被撵走的奸.夫厮斗过两回,今日听说他在胡店,第三回 过来给教训。

斛谷阖唇沉默。

男子又道:“唉,我跟你这个蛮子白费什么口舌,你又听不懂汉话!”

斛谷须弥徐徐开口:“男子汉大丈夫,如真沉稳有识,就不该为血气所驱,行稚子争糖之事,现后宅磋磨手段。纵使胜出,仍是闺阁小儿,心智低幼。”

男子一听,旋即抡拳要揍斛谷,斛谷目视前方,看都没看男子一眼,却先一步捉住男子手腕。男子拳停空中,动弹不得,欲抽手却没法挣脱。

斛谷续道:“丈夫立世当克己复礼,若不得女子倾心,就该反躬自省,而非与外男竞逐。”

说完手上看起来并不变化,那男子却突然龇牙咧嘴开始喊疼。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掌柜忙劝。因为上回是西齐使节带斛谷来的,掌柜晓得北狄王身份,把那男子请了出去。

锦帐周围重新清静,王玉英其实挺赞同斛谷方才那几句话,不由得偷瞟他。结果被斛谷的目光逮到,他笑:“不是说今夜当尽知我么?”

王玉英点头,是说好要了解斛谷近三年经历,遂逐一询问,交谈到感触处,二人尽饮一杯,如此反复。

“葡萄酒喝多了,我去更衣。”王玉英起身暂辞。

斛谷独待帐中,盘右腿屈左膝,自饮一杯,见底时原先立在墙边的侍女怀抱酒坛,默默近前添葡萄酒。斛谷起先以为寻常,任其侍奉,那侍女却将脚尖挪进帐内,身也贴近,斛谷蹙眉,拇指和食指一弹,珠帘散开,将侍女隔绝于外。

侍女知趣退下。

王玉英过了会才回来,隔着晃动珠帘,斛谷重浮笑意。

“怎么把帘子散下来了?”她问。

“方才小憩。”

“那正好,我刚出去才发现外头下雨,我们早些回去吧。”

斛谷定了下,而后点头,钻出帐外,稍抬右手,就有一褐发微卷的暗卫走至面前。

“去备车。”斛谷吩咐完暗卫,又同王玉英道,“落雨乘车方便,马待会让他们给你牵回去。”

王玉英颔首,二人出到胡店门口时,已经停好两辆差不多的马车。王玉英走向后面那辆马车:“那我乘后边这辆。”

眼见细细小雨就要砸在她头上,斛谷从随侍手中接过伞,撑向她头顶上方。而后数步路皆护送,尤其王玉英踩凳上车那会,斛谷伞完全倾向她,自己右肩尽湿。

王玉英瞧见心生愧疚,加速钻入车厢,免得他多淋雨。

胡店对街亦有一家酒楼,二层面街的包间窗开一缝,郑扬之静坐窗边,俯窥街上。

身后长随默叹:大公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受。

雨滴陆续飘入窗内,郑扬之眉头蹙深。

长随愈发揪心,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雨大公子就身子变差,请过好几位名医都没瞧出究竟。他终于忍不住央道:“大公子,雨落进来了,要不还是先把窗关上吧?”

郑扬之却一直窥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视线。

到了永嘉巷家门口,王玉英下车时斛谷又已举伞候在车前。她将一钻出车厢,就有一把伞遮蔽头顶,没有淋到一滴雨。

“当心。”王玉英下车时,他自然地抬手虚扶。

二人共伞同行,不过三步,便到檐下。王玉英叩门,斛谷收伞后身子又往她那侧挪了半步,一起等到卷雪来开门,方才告辞。

为避冬寒,原先花架上的草木全挪进室内,王玉英一进厅脚边俱是葱翠,如伫丛中。那一盆葵口深腹盆的山茶早间犹含苞,今夜竟已怒放,赤红若血,王玉英禁不住多看数眼。

楚英在旁笑道:“今日你瞧着也挺高兴的。”

“当然。”王玉英点了两下脑袋。

卷雪在旁瞧着亦笑,主子今晚高兴得像开了的山茶花。说来这花在院中先前一直绿着,还以为不会开了,没想到结苞绽放竟这般迅速且炽烈,既猝不及防又令人沉迷。

王玉英已自进屋,梳洗完后,依然亢奋。她在屋内踱来踱去,带着笑意,且散酒气,心底有个声音诵念诗仙的名篇:岑夫子,丹丘生,会须一饮三百杯!

和知己痛饮畅聊,如此快意!

*

四方馆,客房。

北狄王面前跪着一排随侍,尽皆噤声。

斛谷须弥脸色铁青,狄语问话:“妄调两驾,孰人所为?”

半晌,一随侍伏跪下去:“是臣擅自做主,死罪!然大王频与汉女私相往来,却又不愿从她口中探敌虚实。臣恐大王共乘会愈发深溺,忘却宗庙社稷之重,耽误……”随侍的狄语顿了须臾,方接,“归期。因此安排两乘。”

“行期已定,冬至后便会离京。”斛谷面沉如水,“至于王姑娘,本王有言在先,她既为本王至交。就当竭诚以待,若宵小利用,图谋不轨,算哪门子的朋友?”斛谷眯眼,“且本王相信,她待本王亦是一片赤诚,就更不该辜负。如欺真心,何以为人?

他交友就仅交友,不会将她牵涉到别的事里。哪怕她无意间透露了朝章机要,他也决计不会利用这些讯息。

斛谷瞥向那随侍:“第二回 了,自去领罚。”

接着用狄语唤了一个名字,另一随侍旋即应声。

斛谷淡道:“图册再呈上来瞧瞧。”

随侍旋即奉上一本数折图册,打开铺展,上头绘制的竟是天下江山,与王玉英和徐恒那日共看的舆图已有五、六分相似,京城空白多,越临近北狄越详细。

斛谷执笔,将这段日子同郑扬之同游的城中各处或纠正,或添上,皆用的狄人文字,形若蚯蚓。

*

十月廿七。

虽近冬至,气象犹存秋爽,连日灰蒙的天空难得放晴,无风白云不走。

一男子着铠甲骑褐马,持缰缓行在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属他身形最为魁梧,引得三、两行人侧目。

一车在男子的马后,离得近了,车内人开窗呼唤:“阿野!荆大统领!”

骑马的男子正是荆野,他回头眺见车中人是自己的上峰元万成,忙调转马头折返,到窗前下马施礼:“太尉大人。”

“今日怎么进城了?”元万成问。

荆野躬身:“冬至要奉职,故移休今日。”

元万成眉头轻皱,觉得这话古怪,却又挑不出何处蹊跷。想到荆野家住城西,这条道却是去宫里,元万成不由追问:“那你这是要去哪?”

荆野垂首,知道她当值出不来,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去永嘉巷和宫门口徘徊。

荆野答不了就反问:“太尉大人欲往何方?”

元万成挑眉,终于知道哪不对劲了!自己这个五大三粗的属下怎么突然变得文绉绉!大冬天让人倒吸口凉气,更冷了!

元万成道:“北狄王入觐,他与陛下在北疆有布衣旧,今日约着北苑击鞠。我刚从太府寺办完事出来,这会赶去球场。”

荆野听完想告辞,但突地心弦一晃,脑中浮响王玉英的笑,“最近我有一位故友来京”。

原来是北狄王啊。

荆野马上朝元万成作揖:“卑职适值燕闲,愿附骥尾,共往球场,一瞻盛况”

元万成道:“带你去可以,但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荆野提气,洗耳恭听。

元万成:“好好说话。”

……

荆野随元万成到了球场。禁卫森严,经过一番盘查才入内。

仲冬霜草如银,场周设彩棚并九重锦帷的龙座。东西各立一彩漆球门,高逾三丈。

荆野先找王玉英,仔细环视一圈,她并没来观赛。

“喏,阿野,那个就是北狄王。”

荆野顺元万成所指望去,见北狄王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眉眼深邃,骑在一匹鞍系银狼首的马上,旁边还有另三名人高马大的异族人,穿着一色褐袍。

荆野一番询问,才知另外三人皆是番国使节。马球通常一队四人,已经组好。

“阿野你没打过马球啊?”元万成答完反问。

荆野摇头,忽闻鼓声和喝彩如雷,原来是皇帝着一身窄袖青锦袍,策玉花骢出场。

但皇帝身边怎么没人?

荆野正疑惑着,忽听内侍总管宣道:“陛下口敕,‘击鞠之乐,贵在同心’,今日无论王公郎将、文臣禁卫,皆可列名。愿与陛下同逐珠球者,出列立于朱雀旗下。”

话音将落,元万成唏嘘:“还是这个规矩,先帝爷那会我还出列过一回,大战外邦蛮王……唉唉阿野,你不是没打过吗?”

荆野书读多能听懂了,脚下不停,朝朱雀旗走,不管打没打过,都要去探一探这微北狄王,看他才能品性,是否般配小姐。又忐忑,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英娘不自察的心思。

荆野将要到时,忽见一绯袍身影,先自己数步,站到旗下。

荆野惊讶得眼珠子快掉出来: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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