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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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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瞬间忆起之前斛谷须弥对郑扬之的评价,“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才华横溢”……全是溢美之词,而郑扬之呢,没一句好话。

这一对比……

照以前她直接绕过郑扬之就走了,如今却记得他冒雪登门的一番鼓励。

于是王玉英深深吐纳了口气,使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郑扬之,最后一句你且请放心,我时刻铭记于心,莫敢忘记。阿弥是好是坏,我自有判断,若真有事,自当以国家为重。”

听见阿弥二字,郑扬之垂眼,欲再言,却见王玉英分着一双朱唇,显然还要继续往下讲,他便没有启唇打断。

“至于你前边讲的那些话……你以前总在别人面前诋毁我,现在又在我面前贬损阿弥,不知将来还会到阿弥面前去非议谁?”王玉英顿了顿,“我没想置气,也不是故意呕你,其实你这人旁的都好,就是总背后说人坏话,暗地构陷,踩人捧己,一点也不光明磊落,非是正人君子,更算不得英雄好汉。你之前说要改过自新,后来的确没再讲我的坏话,但也请一视同仁,勿言他人。常言道‘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郑扬之下颌线绷得极紧,极力抑着,令身体稳住不晃,喉头亦不见滑动,唯有羽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低垂的眼帘在眸底投下一片阴影。

跑远了的小内侍一溜烟跑回来,猫腰又堆笑:“王大人,陛下正等着呢。”

王玉英再瞥郑扬之一眼,犹豫须臾,还是说了声“我走了”方才绕过,随内侍前行。

郑扬之缓缓抬眼,眺向王玉英的背影,突然想:如果之前他从来没有诋毁过她。没有那一回又一回,连续数年,明里暗里的构陷。没有诬陷她性情暴戾,睚眦必报,没有各种恶毒词句,更没有贬损她为花娘。

如果今日是他第一回 说人坏话,她是不是就会相信他?

郑扬之眺着眺着,好像有微尘飞进眼里,酸得厉害。

王玉英的身影逐渐模糊、消逝。

徐恒在御书房召见她。

想起上回在这的不欢而散,王玉英望着匾额提了口气,方才进门。

徐恒缓慢搁笔,沉默注视王玉英。

她一同他视线对上就躲,人也走到书房当中,和书桌远隔着七、八步就停驻。

王玉英垂眼瞅地:“陛下。”

“今岁武举有多少武士呈报名籍?”徐恒上首发问。

“截止昨日报了一千七百余员。”

“各州县各报多少?”王玉英一怔,问这么细?还好她亲力亲为,俱还记得,而且来的时候还捎了本名录,内里统计了考生籍贯、出身,直接掏出来。

庆福马上小跑着过来接,转呈徐恒。徐恒执起时,指腹在她方才捏的册沿摩挲了下,一页页翻完,轻轻放下。

他良久不语,王玉英以为被怀疑弄虚作假,开口澄清:“俱是以实报实。”

徐恒淡道:“今年偏僻州县报的比往年多,寒士赴举踊跃。拔士于仄微,选将于卒伍,武举择才,应不拘出身。”

王玉英沉默伫立,起先这番话从她左耳进,右耳出,却兀地灵光一闪,又重钻进右耳——他这是提醒她多提拔些寒门,以后就是她的门生子弟?

这才是徐恒派她去总摄武举的目的?

还是他又有什么后招埋伏她?

半晌,王玉英轻微点了下脑袋。

徐恒瞧见,眼皮撩了下,但始终阖唇。

屋内长久沉寂。

王玉英拧眉,徐恒不会打算一直这样沉默地和她耗着吧?

兵部里的事情都快堆到堵门了!

她不愿浪费时间和精力,随意拱了下手:“如果没有旁的事——”

告辞二字尚未出口,徐恒就打断:“昨日一整日,你都和斛谷须弥在一起。”

王玉英眉头皱得更深,他果然还在监视她。

上首,徐恒缓慢开口:“朕已帮你查勘过,他身家清白,未染风月,可付良宵。”

王玉英愣怔须臾,等意识到徐恒在表述什么后,猛地抬首去锁他的目光。徐恒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搭扶手,直着脖颈对视,她不是只中意这类人么?只要她还在他身边,都可以忍。

王玉英两颊迅速泛涌潮红。她目光左挪,不再对视,却开口愠斥:“徐麒郎,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怎么这么龌龊、恶毒!我和阿弥是肝胆相照的挚友,效仿的是左羊管鲍!”

她不住回想斛谷须弥山上义正词严的澄清,又想自己言明荆野是相好后,斛谷依旧一并付了书帐,自然坦然。倘若真存男女私心,纵有胸襟气度,也不可能半点不难受,说说笑笑,连眉头都不曾蹙!

她不由得肩膀振得更厉害,胸膛亦剧烈起伏:“以前北疆那会你就常恶意揣度他,后来又在贡品上大做文章,造作恶语,谗毁评人!”

徐恒一眨不眨瞧着她红脸怒斥,滔滔不绝,甚至飞了几滴沫子。

他不禁回想刚撞破她和荆野那会,她是那样从容,言简意赅地应下,无一句辩解。

至于郑扬之,更是提都懒得提。

她还在讲:“哪门子律法不允许人照顾故交?何况阿弥视我为唯一挚友,他来京城,我怎么不能做东?”

徐恒忽忆起经年久远,自己好像也有过数回眼下她的样子,极其相仿。

他的心突然踩空,不受控一慌,继而沉沉下坠。

浑身泛起冰凉,下意识地吞咽一口,想要将这惹人惶恐的凉意压下去。

王玉英吁出口气,最后还添一句:“我竭诚接待,何处逾矩?”

徐恒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他本来就居心不良,有一回朕明明在家中,他却先喊‘嫂嫂开门’!”

王玉英一声嗤笑,不由自主将郑扬之那番话也迁怒到徐恒身上:“简直是吹毛求疵,心胸狭隘!只有阿弥和你们不一样,他从来不搬弄是非,无论北疆还是眼下,没有在我面前诋毁过你一个字!你却恶言恶语,全是成见!”

王玉英覷向徐恒,再吁口气:“陛下,见贤思齐,择其善者而从之。”

徐恒呼吸几窒:她这是劝他学一学斛谷须弥!

王玉英拂袖而去,原来走到书房门口要十来步,今日仅用八步,出门头也不回。徐恒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心头压不下的除了冰凉,还有数分越来越熟悉的荒诞。

王玉英回兵部路上,那股气始终没下去,心乱如麻,竟不由自主左右观望。

不行,不能影响政事,她强压下那股气,在兵部门口用最短的时间调整好呼吸,还摇了摇脑袋,似要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方才进门。

处理事务,以为寻常。

廖清却没一会就私下询问:“下官观上峰容色有异,可是案牍劳形?如身体欠安可暂歇会,寻常政务某等可以分担。”

王玉英一愣,自己还是不对劲吗?明明已经没有再念徐恒御书房中言语。

“没有没有。”她否认,“我还好,事多,咱们得加把劲了。”

廖清点头。

自此王玉英再未思及斛谷须弥,这一日大伙忙到戌时才散值。

之后数日亦如是,披星戴月,专注武举,豪无杂念。

又一日,过戌时,王玉英和楚英刚出宫门,就眺见不远处牵马徘徊的高大身影。王玉英笑唤:“阿野!”

荆野亦早瞧见她,快步如奔,太久没见,他的眼睛胶在她脸上,想要把这一个多月缺的念的全都补回来。

“上马、回家!”王玉英和楚英皆骑马上,让荆野也骑上。

三人同往永嘉巷打马,这么晚了,荆野最担心的还是王玉英身体,唠叨道:“英娘,你晚上吃了吗?”

近日散值晚,兵部有加餐,王玉英回道:“吃了。”没有细说,反问荆野,“你呢?”

“我也已经吃过。”

两人没什么话了。

虽不闲聊,但荆野心里欢喜不减,心想自己可能真是见到英娘高兴,竟觉得这段路的灯笼特别亮,快赶上他们大营的火把了。

他心里惦念着那首情诗,但一来楚英在场,二来马上赠诗也太不郑重,等去了永嘉巷再给她!

荆野没意识到自己屡屡偏头瞟王玉英,王玉英却瞧在眼里,不禁笑着提醒:“看路。”

荆野旋即攥着缰绳,一眨不眨盯紧前方。

王玉英笑了笑:“我给你挑了几本书,在家里,待会给你。要是忘了记得提醒我。”

荆野大喜,再次偏过头来:“我之前的书都读完了,正发愁接下该念什么呢!”

看来暂时不用请教郑扬之了。

“都读完了?最近你读了什么?”

“《孝经》。”荆野一答,又想起那首诗,缓缓如情人昵语般默念: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情不自禁隔着衣料摸了下揣在胸口,装诗的信封。

恐怕信纸已如心血一样滚烫。

王玉英未曾留意荆野动作,目视着前方询问:“你有没有不懂之处?读书可不能囫囵吞枣。”

“放心吧,不懂的我都请教代主簿。”荆野马上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抓紧每一次操练间隙请教,又说之前念的《礼记》、《仪礼》比《孝经》难啃,因为疑问太多,干脆晚上让代主薄待在自己帐子里,随时请教。有一回太晚代主簿留宿,说荆野梦话都在念礼。

王玉英和楚英都听得哈哈大笑,王玉英心想还是不能让荆野自个挑书,以后都她帮他选吧。

荆野却侧首凝睇王玉英,笑问:“英娘,你呢,最近都还好吗?”

王玉英不自觉翘起唇角:“最近我有一位故友来京,许久未见,却还似从前那般投机。”

她收敛笑意:“我们一道去祭拜了我爹娘和危将军,之前他也有来家里做客……”王玉英重新笑起来,“我们还喝到了好喝的鱼汤。”

荆野却越听脸上笑意越少。自玉清观那会开始,每回见面,他都忍不住向她分享分开这段日子里,身边发生的趣事。

王玉英却鲜少分享自己的日常,纵算荆野询问,也仅一两句带过。

他期盼她像眼下这样详细、欢喜地分享已经很久了,但为什么美梦成真时,却只觉得发冷和僵硬?

荆野仔细打量王玉英的眉眼,她的眉头如此舒展,倘若此刻笑出声,她的笑声一定会心愉悦,会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受感染,心情大好!

要右转了荆野的马仍继续往前走,王玉英禁不住急唤:“唉当心啊,要拐弯!”

刚刚提醒过一回,怎么还不记得看路?

“一下忘了。”荆野重绽笑意,还咧嘴露齿显开心,方才大小姐脸上的笑是格外难得的,他希望她多笑一笑,不想破坏。

于是,那封情诗没有在休沐日送出。

他也没有向王玉英打听关于这位故友的任何一个字,反正笃定绝对不是重阳节赠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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