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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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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知道徐恒正盯着自己,打算只瞅空白处,不往旁边瞟任何一个字,然而“原驻马步军三万”,“密调宣府精骑八千补之”等字还是扑入眼帘。

王玉英瞬间屏息,左手情不自禁按上封页,要将这军机要务的奏章合上。

徐恒睹见却无恼意,重复道:“劳你写个阅字。”

王玉英这才逐笔批红。她强压下蠢蠢欲动的那一丝激动和窃喜,动作不紧不慢,眼睛却是抓紧看,一目十行把正本奏章读完、铭记。

搁笔时,王玉英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

她左肘微动,撞着硬物,侧首一瞥,徐恒竟挑出了一摞奏章,起码四、五十本,全堆在她手边。

王玉英面露错愕,徐恒冲她一笑,这些都是傍晚他在寝殿看过的,但那时候她刚好来了,就没来得及批。

王玉英假意恼怒,瞪他一眼。

徐恒满面笑意,转去拿还未过目的奏章,单手翻阅。

王玉英则开始重复写起阅字,奏章五花八门,既有汇报民情、国库收支、漕运修建这类大事,也有献宝的,给徐恒呈晴雨录的,杭州知府甚至奏报了一起当地百姓拾金不昧。

最后几本,王玉英更是眼前一黑:竟单纯就是给徐恒请安!

徐恒一边过目新奏章,一边偷瞧王玉英,睹见她眉头蹙起,他反倒觉得舒展,心脏也不疼了,接下来就专挑那些请安的给她,抿唇忍笑。待到滴漏指向亥时,徐恒温和道:“今日就写到这里吧,夜已深,你早些回去歇息。朕躬违和,早朝还得暂罢数日,但枢庭政务刻不容缓,兵部你就暂时别去了,明早直入御书房。”

*

楚雄和庆福走到外头,御书房的门一关,楚雄就给庆福使眼色。

庆福:作甚?

楚雄心里先哀叹一句公公不懂自己,而后开始给庆福无声做口型:小解。

庆福点点头,那去吧,这儿有自己守着。

楚雄继续做口型:一道入厕?

庆福疑惑,等楚雄反复做了三回口型,方才确认,倒吸一口凉气,疯狂摇头。

楚雄遂上手强行挽住庆福,将他拉到远处,庆福嚷也不敢嚷,小声蛐蛐:“放开放开!手麻了手麻了!”

楚雄低道:“公公,对不住,冒犯了。”他朝御书房方向望了一眼,“朝事非我等可以妄议,但是陛下怎么能让仙师秉朱批,阅奏牍?”

她曾是废后啊!

楚雄脸上五官全拧起来,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这不是牝鸡司晨吗?祖宗法度安在?”

自古以来,男人为天,女人为地,男主外,女主内,哪有女人干男人事,甚至骑到男人头上的道理?

他完全不理解,强烈反对!

退一万步讲,往上数几代是有过太后临朝的事,但尚需垂帘,而今废后竟直御丹墀!

他还担心万一日后废后犯了事,会牵连侍奉她的自家小妹……

庆福沉吟不语,他是王府过来的老人,不觉惊奇,那会皇帝和仙师就是互看对方收到的书信,先帝爷下的旨意亦是夫妻俩一道商量、应对,还刻过一个一体共用的清发堂的章。

良久,庆福道:“禁中事,速速缄口吧!”

楚雄闻言咽了一口,其实他也就敢跟庆福私下说说,给他十个脑袋也不敢在皇帝面前非议一个字。

楚雄和庆福走回御书房门前,等王玉英出来时,双双恭敬朝她施了一礼,待王玉英走远,方才进御书房。

*

翌日清晨,王玉英来御书房时,门口立着一排侍卫和内侍,但不见庆福和楚雄,想必在里面。

王玉英朝站中央的内侍拱手:“公公,劳烦通报一声,末将奉旨前来。”

那黄门频频点头:“唉,唉,奴这就进去通报。”

门开一线,立马窜出来一股热气,看来御书房生了地龙。

王玉英微微挑眉,而后转身背对房门,以为要等一会,然而几乎只一眨眼,庆福就亲自跨出来迎接。王玉英进殿依旧先环扫,徐恒正坐桌后用早膳,估计昨晚没回去,就在绿纱橱后就寝。

徐恒静静凝视王玉英片刻,低下头去,勺舀米汤,口中道:“仙师用早膳没?”

王玉英立马接口:“来之前在家里吃了。”

徐恒听到那个家字时,手顿了下,但还是等王玉英说完才道:“那仙师稍候。”

王玉英找了把椅子坐下,徐恒喝完米汤,唤她近前,有是高高一摞,站时到她胸前的奏章,应该都是徐恒已经过目的。

她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是上报北疆上月凛寒奇冻,稼穑受害,拟拨款一万两赈灾。她记得昨晚批过类似奏本,燕州朔风肆虐,摧毁多处屋舍,亦拨万两文银。

王玉英笔蘸朱墨,正准备写阅字,徐恒徐徐开口:“朕说,你写。”他推来一张宣纸,“先在这张纸上试一下。”

王玉英挪开奏章,将宣纸铺在面前。徐恒道:“加至五万两。”

王玉英提笔,却骤然踟蹰。

阅字和徐恒写的一样,是因为徐恒学她,但别的字徐恒没学,他的字有什么特点该怎么动笔呢?她曾经记得十分清楚,也以为自己会牢记一辈子,但现在突然发现,就像那些字自己褪了墨,由深刻变模糊。

王玉英绞尽脑汁回忆,写下他说的那五个字。

徐恒心底叹气。

他教她:“横要方头圆尾,竖如悬针。”

王玉英赶紧改正,在宣纸上重新写了一遍,徐恒瞅着,继续教:“中宫再收紧些,起笔不够方笔。”

第三遍勉勉强强像了,徐恒收回前倾的上身:“写吧。”

王玉英这才在奏章上朱批。

接着第二本,同样是徐恒口述,王玉英下笔,先打草稿再誊抄,她像少女时期那样,用心地,主动去记徐恒的笔迹,但图谋迥异。

徐恒睹见她的认真神色,禁不住恍惚,眼角眉梢浮现浅淡笑意。

约莫批了二十来本,皇帝先不露痕迹扫眼滴漏,而后笑道:“你批累了吧?”

王玉英刚准备回不累,徐恒续道:“这批奏章讲究劳逸结合,你去外头歇会吧。”

庆福赶紧猫着腰来请王玉英,引去后院茶歇,对角处的十字顶合围了三面做暖阁,里头早布置妥当,小榻绡帐,炭盆烧得跟地龙一样暖和,桌上小炉温着雀舌,碟里分盛着红糖姜糕、桂圆和茯苓饼。

庆福堆笑:“仙师还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王玉英淡笑:“不用,这些就够了。”

庆福又鞠一躬:“行呐,那奴就先退下了,仙师有事只管吩咐外面。”

王玉英颔首,庆福倒退离去,一出暖阁即刻转身往御书房赶,说实话他刚才生怕王玉英追问皇帝缘何回避,不好答。

还好她没问,松一口气。

王玉英在暖阁中打坐练内功,刻把钟后,庆福来请。再进入御书房时她暗中打量徐恒,他的脸色比之离开前,更为苍白,但唇上的绀紫却好转不少,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她坐下来继续批阅,徐恒再口述指点时,两只手总背身后,只有一次,许是忘了,左手绕前,王玉英眼尖,瞥见徐恒虎口处稍微凹陷,未完全平复的针眼,食指的指腹好像也有。

他方才施了针灸,极可能十指还放了心头血。

王玉英心无波澜。

既然徐恒不想让她瞧见,那就顺水推舟,假装不知。

过午,徐恒留膳。

她看内侍们进来布菜,小白菜油菜菜心茼蒿,一桌子叶子绿油油,盘子里却没半点油。

徐恒道:“朕服饵期间茹素,你不必跟着朕吃苦,想吃什么吩咐他们做。”

王玉英想了想,仰头看向庆福:“今日想喝鱼汤,不必多了,一碗就行。”

庆福立刻安排御厨去做,不一会端来一大碗香喷喷,先煎后炖的东海黄鱼汤。

王玉英端起饭碗,就专门吃自己眼前这一碗,不夹那些叶子菜。

徐恒也只能吃自己的,他夹一筷子小白菜,瞥她一眼,再吃一口,又瞥,好久没和她在同一张桌上用膳,久到陌生,却又生出一股既新鲜又熟悉的熨帖,回想北疆岁月,曾经一屋两人,一日三餐,日日相对,最寻常不过。

在王府时也是一样,但那会他有公务在身,有一回去京畿办差,整整十四个时辰没见到王玉英,一奔回王府就抱着她亲,因为他实在太想她了。

食不言睡不语,徐恒没有多话。

王玉英吃到八分饱,就把碗放下,徐恒见状挥手撤膳。徐恒从左进,王玉英往右绕后,皆坐到桌后各自椅上,准备继续处理政务。

朱墨之前干了,庆福正研,徐恒忽然想让这里也变成北疆那间屋子,竟夺过砚台,放到自己身边,左手握朱墨锭研,包扎的右手轻轻按着砚台。

他亲自研墨,心内酸甜交杂。

王玉英一打开奏本,又是晴雨录,无需徐恒发话,就沾一笔他研的朱墨,批个阅字。

接连三日,皆是如此,徐恒研墨她批红,他用膳不避她,却绝不肯叫她瞧见施针的狼狈。

第三日已时左右,王玉英正依徐恒吩咐,批注完一本江南漕运的奏章,拿起下一本打开,是户部的侍郎拔擢,名单上三人择一。

她不忙提笔,等徐恒下旨,他却没像之前那样即刻告告知。

王玉英等了一会,依然不闻声,她想这折子又不能写阅字,遂侧首问徐恒:“陛下圈选哪个?”

徐恒左手四指在后,拇指掐紧,正托着一本奏章,闻言朝她手上奏章瞟了一眼:“宋伯宗”

王玉英在他说的名字上画个圈,徐恒则放下手中奏章,淡道:“斛谷须弥要来了。”

王玉英一怔,数年未见,提起斛谷,记忆模糊到没有画面,只有快人快语、声气相投这类的词,并且心里有股风在卷,是意气风发的风。但因为经年久远,风埋在地底太深,不会破土钻出。

她已经不大想得起斛谷须弥的容貌,就记得他有一双漂亮的淡灰蓝色眼睛。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再见斛谷,他依然当她是朋友,还是陌路?

徐恒觑着王玉英的脸,将奏章默放到二人中间处。

她搁笔,先放好之前圈的那本,然后才拿起斛谷来朝的奏本瞧,北疆督抚上奏:陛下圣德广被,四海宾服,万国来朝,今有北狄王斛谷须弥仰慕天朝仁化,不惮路途艰险,躬率使团,亲行朝拜之礼,不日抵京。缘系远藩朝贡事宜,臣未敢擅便,恭请圣裁。

徐恒不疾不徐瞥向奏本空白处。

王玉英会意,沾艳朱笔。

徐恒淡淡开口:“责鸿胪寺郑少卿一应接待,礼部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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