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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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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之势凌然不可侵犯,荆野余光瞥着皇帝的龙袍一角,普天之下唯有他配用,且能用明黄。

荆野抬起头,直视徐恒的眼睛,并无退让之意。

“将军一身铁甲冰冷,与仙师身体无益,还是早早放手的好。”徐恒说着揽上王玉英腰肢,不由分说,主动抢来。将一隔着衣料触及王玉英,徐恒的右臂就本能收紧,五指在她腰间张开,将她箍牢,但他的身体里却有无形根针,一直密密麻麻刺着心脏。

在另外二位并至众将士面前,徐恒依旧昂首,沉沉下令:“回宫。”

*

王玉英醒来时,还在自己西所的那张床上,床边守着的除了卷雪、霜天和楚英,还有一位尚药局的洪姓女医官。

就是以前为卷雪请的那位。

“仙师您醒了。”众人皆喜。

洪女医道:“仙师怔忡眩晕,非在膏肓腠理,乃神志受惊所致,所谓‘巨形慑魄’之证,《灵枢》有云,‘神躁则气乱,气乱则窍闭’,胆经受激。”

王玉英手撑着欲坐起,卷雪和霜天忙去扶她。王玉英先冲洪女医施礼,而后才靠上床头:“谢谢洪大人,四年不见,依然为我解忧。”

洪女医笑道:“仙师不必客气,其实我们仅两年未见。”

她这么一说,王玉英旋即明白两年前生的那场病,体己事是这位女医在照顾,可她那会迷迷糊糊,印象里只有几位太医院的大人,不记得这位洪女医。

王玉英再次躬身:“实在抱歉,我当时昏睡,不晓得大人恩情。今日知了,一定报答。”

“不用不用,仙师言重了。”洪女医忙摆手,“些小之事,都是卑职该做的。”

她那会被皇帝派去照顾王玉英,看她病成那样,还伤心得落了几滴眼泪,心道被皇帝厌弃的女人真是凄惨,丢在玉清观三年,不闻不问,快死了才请一回太医,且那病还有许多蹊跷。

但是现在好了,江庶人失宠,皇帝回心转意,仙师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洪女医柔声:“方才仙师昏厥时卑职斗胆搭了一回脉,仙师如今脉象沉取有力,浮取绵长,与两年前的弦如游丝已是云泥之别。”

王玉英听说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也感到高兴,之前徐恒给她这放了许多宝贝,命卷霜取出几样答谢洪女医。

洪女医告辞时,王玉英坐在床上目送,等门一关,就瞟卷雪:“说吧,什么事。”

看卷雪的话搁喉管里都快放不住了。

卷雪上前一步:“恭喜仙师,江庶人死了!”

霜天亦道喜,楚英刚来的,只听二婢说了一点点往事,但也替王玉英高兴。

王玉英却不苟言笑:“怎么死的?”

“当然是陛下的旨意,昨晚庆福公公带白绫和鸠酒去掖庭,让江庶人二择一,自己挑一个。江庶人却只嚷着要见陛下,说陛下不来,她拒不接受。最后死的时候两样都加上去,奴听掖庭的宫人说,抬出来的尸身样子可惨了。”

“陛下没去吧。”

王玉英的语气不像问话,但卷雪还是答了:“是,陛下哪会再理她那种人?压根没去!据说江庶人临死前一会痛斥陛下,一会又哭诉和陛下的多年情意,好像她至死都有几分不解,反正最后嚎哭得整个掖庭都能听见。”

掖庭里的人都说凄惨阴森,卷雪和霜天讲到这也情不自禁竖起汗毛,抱住两臂:“人人都说这是江庶人之前蛊惑太后娘娘,欺负仙师的报应。”

“是啊,老天终于开眼,逆转了仙师您和江庶人的境遇,还归正义。”

“恭喜仙师,大仇得报!”

王玉英脸上还是没有笑意,手撑着下床,大家都来扶,她摆了摆手:“我已经没事了。”王玉英边穿衣边问,“你们刚才说是江梅蛊惑了太后?”

“忘了仙师还不知道……”卷雪忙告知,“陛下已经下诏宣告天下,太后娘娘本性贤淑,只是惑于江家和江庶人这些奸佞,才藏甲兵通化寺,陛下感念天伦,数降手敕,涕泣劝谏,太后娘娘却冥顽不灵,陛下为了宗庙社稷,不得已仗剑亲征。天威不可挡,逆党溃散,太后崩于通化寺。陛下悲恸欲绝,今日素服辍朝,将来还以太后礼葬,祔先帝庙。”

至于旁的,俩婢女你一言我一语,告诉王玉英江家被满门抄斩,如今一个人都不剩了。

原来江梅也是江家最后一个人,王玉英心想。

掖庭里的花没挺过凌寒,死了。

玉清观的杂草熬了三个严冬,春风吹又生。

经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女人的抽身循序渐进,尚念旧情,男人的抽身却总是突然且狠绝,甚至令女人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一旦不爱,就立马变成铁石心肠。

江梅死了,王玉英应该仇者快的,却不知怎地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泛起一片悲凉。

因为主子神色沉郁,三名婢女谁也没敢再讲话,一时屋内因为沉默显得有些尴尬。

“仙师。”卷雪小声,“还有一件事……”

“什么,你说?”王玉英开口的时候心里还是凉的。

卷雪凑近,唇角禁不住翘起:“陛下已经遣散了内廷所有御嫔,如今宫里就剩下仙师您和皇后娘娘了。”

谁都看得出来继后形同虚设,她们仙师才是最后赢家。

“有人来了!”楚英突然打断,刚才卷雪和霜天说的那些她有点听不懂了,脑瓜疼,索性专注屋外乃至院外的动静。

屋内众人即刻打起精神。

果然没一会,就听见叩门:“陛下驾到——”

三婢反应都不是去开门,而是先瞥王玉英。

“让他进来。”

得了允许,楚英去开门。徐恒独自跨进院中,帝辇和一班捧香举华盖的内侍皆候门外。

王玉英坐在屋内,越过徐恒肩头眺望院外,许久不见他排场这么盛大,尤其还是来她这里。

她收回目光,上下打量已经进屋的徐恒,竟真一身素服,头顶白玉冠,圆领袍上干净得连暗纹都没有,身上唯一的配饰是那半块白玉佩。

她看得半点波澜不起,徐恒打量她却是笑意融融,温言细语:“好些了?”

王玉英点头。

徐恒立马续道:“你可把朕吓死了。”

语气里竟能觉出一丝后怕,但下一霎他就同她开玩笑,“没想到你竟然害怕巨物,浮游山那么大怎么没吓着你?”

“那不一样。”名山大川和通化寺里的塑像体感迥异,但她不想费口舌给徐恒详细解释。

徐恒却是心潮澎湃,有种终于成大事的激动。从昨晚开始,他一边收尾一边只想和王玉英分享,私兵编整,朝臣该升的升,该贬的贬,还有各地残余的江氏乱党都要趁其不备,一夜捕杀,等等。他从通化寺回来就没阖眼,今早一忙完,就赶来西所。

他抬手,仨婢子即刻退至院中。

屋内只剩下徐恒和王玉英,他垂下胳膊,朝她再近一步:“英娘。”

完全是情人的呢喃轻唤,唇齿间尽是缠绵缱绻。他凝睇王玉英,目光灼灼,胸脯起伏了下:“我们赢了。”

其难度无异火中取栗,但他们还是赢了,他就是命定的真龙。

当然,他还是要跟王玉英说高兴之余依然要保持警惕,不可松懈。徐恒刚启唇,王玉英就抢先道:“是啊,所以陛下应当遵守承诺,允我今日搬出宫去。”

徐恒脸上的笑即刻也没了。本来还想着要是王玉英今日配合一点,同喜修好,就和她商议复立皇后的事。

屋内二人冷脸对冷脸,徐恒道:“你就这么急不可耐?不知道的还以为宫外有什么人在久候。”

“不及陛下心切。”王玉英旋即回呛,“斩草除根都等不了第二日,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急着抹去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江梅也是他见不得人的一部分,巴不得撇清,所以怎么可能再见江梅?但他又怕自己不盯着,江梅假死脱身,所以派了庆福亲自去。

王玉英实在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

徐恒瞅见,心里突然有点忐忑:“你笑什么?”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可是用一生换你一次的人,你怎么忍心啊。”王玉英的话凉得像秋夜的宫月,像冬天冻在外面的指尖。

徐恒拧眉,自己心里从头到尾唯认王玉英为妻,江梅岂配那句俗言:“你知不知道?你入玉清观前,江梅曾通过江家,给予观中两名坤道一人各五十金,差使她俩对付你。”徐恒拂袖,“单就这一样,朕就不能饶她!”

他都是为了王玉英。

此话一出王玉英彻底不想跟徐恒辩了,绕回原题:“我想在城西找栋宅子,离西所近,搬东西方便。”

“你住城东。”徐恒立马否定,是完全不能商量的口气,“朕会为你安排。”

王玉英心思飞转,面上却做出一副惊吓色:“我不要住通化寺附近!”她嗔徐恒一眼,“你还嫌我被吓得不够啊?”

徐恒心头一阵酥麻,忙柔声赔罪:“是朕的错,考虑不周。”他躬身平视坐着的王玉英,带笑解释,“主要是西边没什么好房子。这样,朕不帮你安排了,你自个南边或者北边选一个?城南地段不错,城北风景更好。”

王玉英肘放桌上,手托着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半晌,鼓了下腮:“那好吧。”

说实话现在这个年纪做这一些列动作有点恶心。

徐恒却看不够,心里细细密密全是喜欢,尤其那一嗔一娇,让他回到了做亲王,和她蜜里调油那会:“那你自己去挑吧,挑好了和朕说声,好贺你乔迁之喜。”

王玉英冲他一笑:“那就多谢陛下了。”

徐恒笑盈盈,早这样好商好量多好呀,他忍不住抬起右臂,想搂王玉英的腰。

王玉英把手一横,轻巧避开:“唉,陛下答应我的事还没全兑现呢!”

还有练兵呢?

徐恒以为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昨日通化寺扎进他心里的那根刺反倒拔除。

只要她是这个原因,他不急一时。徐恒放下手,用眼神代替食指,在她鼻尖刮了下,笑道: “你就会在朕这趁热打铁,且随朕来。”

王玉英半信半疑,随徐恒出西所。徐恒邀她同乘帝辇,她一口回绝,就在底下走路。徐恒见状也弃帝辇下来走,内侍们抬着空辇远远跟在后面。当中有些皇帝跟前的老人,都不自觉回想起元嘉元年,帝后经常这样宫中漫步。

但那会他俩都是手着手,有时候前头的格桑花吸引了废后,她松开皇帝的手,跑去赏花,没一会又折返,皇帝则急急赶上,两人都伸出手,重牵到一处。

庆福记得好几回还瞧见废后走着走着就转起圈,皇帝手不松,配合着抬高右臂,看她从自己臂膀下转过,一脸笑意。

而如今这一程,皇帝和仙师父前后始终隔着半臂距离。

“朕准备改个年号。”徐恒启唇。

王玉英不接话,这又不关她的事。

徐恒也不再言语,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阳光普照,沿路两侧摆满金菊。直到领王玉英走到兵部门口,徐恒方才负手转身,问她:“这总关你的事了吧?”

王玉英点点头。

徐恒莞尔,引王玉英和兵部的尚书、侍郎及禁军统领等等逐一相见,又安排王玉英先和楚教头一道训练禁军,熟悉后再跟着一位兵部韩姓主事一道做事,逐级积攒资历。兵部众将自然要向王玉英介绍,讲城内禁军,亦提及京郊大营。

等众将都走了,徐恒一脸严肃对王玉英道:“自明日起,你要和诸卿一道入宫点卯,恪尽厥职,不可迟到早退。朝纲法度,朕虽为天子,亦不能因私废公。”

王玉英颔首,放心吧,她一定会谨慎勤勉,绝不行差踏错半步。

徐恒又不经意补充:“你答应了朕不出城,所以安排你在禁军,没有考虑京郊大营。”

王玉英再次点头,假装不晓得他的私心,心里却想除了不让去京郊大营,他安排的楚教头和韩主事都是年逾七十的老头。

“发什么呆呢?”徐恒瞧出她的走神。

“想着忙完出宫找房牙。”王玉英随口胡诌。

徐恒扯了扯唇角,须臾,轻道:“你再随朕来。”

王玉英微微蹙眉,要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只要不是西边,不管她住哪吗?

徐恒瞟了眼王玉英,徐徐转身,王玉英迟疑少顷,跟上徐恒。

徐恒在兵部一间议事的偏厅前驻足,看那样子,是让王玉英先进去。

王玉英余光斜睇徐恒,抬手推门。门将一开,就扭头问他:“你带我来这作甚?

偏厅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徐恒却转身,负手走远,王玉英皱着眉喊:“唉你去哪啊?”

她瞪了眼徐恒背影,也打算离开,却听人唤“大小姐”,不由得整个人愣住,循声望去,见内侍引着一道鏖战通化寺的柱子和定蛮,还有四位征西将军部下老兵,要进偏厅。

王玉英回首再眺眼徐恒,转回头,也跨进偏厅。

接着内侍又领进一戴幂篱的妇人,身后跟两宫人。待内侍退出,偏厅门关上,妇人方才撩开幂篱上垂着的白纱,王玉英睹见妇人样貌,却觉面生,是不是……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位阿姐?

多年未见,随年纪增长双方都变了许多,王玉英不敢认,踌躇间妇人已先向王玉英施礼,起身时笑道:“英娘,我是陈婉呀!”

这是阿姐大名,王玉英瞬间眼热。陈婉已经站起,她还上前扶了一把。

陈婉笑道:“陛下竟将你曾同他提及的,我俩的总角之谊系于心间,今日特召我入宫,与英娘你重聚。天恩浩荡,方得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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