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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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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觉得头顶的巨头怪在呼吸,是活的,会突然俯下吞了她!

巨头怪好像真的动了,王玉英下意识闭眼,又怕耽误进攻,赶紧重睁开。就在她撩起眼皮的刹那,听见哐当一声,竟是力士右手持的高过两人,合臂抱不住的金刚杵抡下,朝她夯来。徐恒和荆野一剑一刀,替她抵住。

所有的力士真的都在移动!木雕里藏了乱党,方才察觉的呼吸不是幻觉!

力士在狭道中稍作变幻,就困住进殿的京郊兵。

王玉英不愿拖后腿,赶紧拔剑,徐恒眼盯前方,却冲身后王玉英下令:“你出去!”

“不用!”王玉英虽然声音发颤,心头打鼓,但努力克服恐惧,与力士对抗。

“别跟着我三打一,浪费人手,快去对付别的!”王玉英一喊,荆野立马听令去对付别的木雕力士,徐恒却仍绕在王玉英周围,还屡次将毫无防备的背后留给她。

王玉英如有需要,也会背对徐恒。她的视线在各个力士间流转,必须尽快辨出力士们是否在布阵。

不是阵法,力士们仅仅是移动对敌,但京郊兵的刀剑砍到的是厚实的木头,力士们伤的却是京郊兵的血肉,单只说荆野,因为一直卖力冲杀在最前面,已经挨了三回带倒刺的金刚杵,后背甲破,血迹斑斑。

王玉英一面抵挡木雕力士,一面尝试静下心来分析——力士们或抡金刚杵,用或剑砍,金刚索套,每当它们垂低胳膊,俯身出招时,脖子都会后仰,脑袋扬高拉远。

“砍头试试?”王玉英不小心把猜测呢喃出口,荆野听见,立马纵身跃上力士的飘带,再顺飘带攀上力士肩头,抡起刀就砍,力士脖子上的凹陷木痕肉眼可见地迅速加深,但力士仍在在动。

王玉英左右还有力士,不能时时仰视荆野,只听轰隆一声,恍觉地动山摇,再看是那力士用杵抡荆野抡上屋顶,大殿顿时缺了一角,残木墙皮倏倏往下掉。

她突然有点担心,不知道荆野挨着这棒金刚杵没有?如果挨着伤必定重。

三人当中只有徐恒来过通化寺,他想起走过金刚力士长廊后,见到的将是一尊面目慈悲,垂首低眉的巨佛。不由思及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徐恒怕自己动手来不及,仰头告知仍在诸力士肩头跃躲的荆野:“瞎它的眼!”

荆野有些疑惑,王玉英说砍头自己能懂,但力士是木头眼睛涂的黑白漆,怎么变瞎呢?是不让转吗?可瞎子也会转眼珠。

徐恒吸气:“把眼珠破坏掉!别让它再转了!”

荆野懂了,一刀狠狠扎进力士左眼,那本来不断转动的木头眼珠不动了,他再毫不犹豫戳右眼,这尊力士骤然停止移动,重变回死物。

徐恒攥紧手中剑柄,果然眼珠是开关。

“再斩首!”他斩钉截铁下令。

荆野遵旨拼命砍那不动的力士脖颈,三四十下方才头断,从底下直直飞出十来根羽箭,荆野猝不及防,侧身躲避时慢了半步,被一支箭射中右臂。

荆野自觉皮粗肉糙,不怕痛也不在乎,等箭没了朝力士里面瞅了眼,立马叫嚷:“英娘,这里面空的,有人!”

“我下去把他们杀光!”他迫不及待跳进去。

“你自己当心。”王玉英扫一眼,收回目光,她担心荆野,却没法也跳进去。王玉英脚尖点力士靴,再踩腰带,借势攀上另一尊力士左肩,号令底下的京郊兵:“大家听着,我们先扎瞎所有眼睛!”

她想着先把力士都关了,再砍掉脑袋去擒乱党,然而剑刚刺进左眼,徐恒就飘飘落在同一尊力士的右肩:“你戳眼,朕来砍头。”

他试图改变她的计划,砍头以后会出冷箭,太危险。

王玉英下巴点向隔壁力士:“你去那边,我们一人负责一尊!”

徐恒犹豫须臾,还是依了王玉英。他跃至另一力士肩头,腰一弯避过金刚索,再人剑合一空中翻滚突刺,一顺把一排力士的眼珠全毁掉。

众人陆续解决掉力士里的乱党,王玉英怕还有机关,主动提议:“拆毁它们,卸了四肢!”

和徐恒想到一处,他也微微颔首。

荆野立马带头砍断力士的胳膊和腿,散落地上,交错压着众乱党尸身。

看着巨硕的四肢,王玉英再次发晕,调整呼吸稳住。

徐恒则离开她身边,不动声色走到众人中央,神色凛然,振臂朗声:“擒拿余下叛党,枭叛酋首者,赏黄金千两,赐爵!”

将士闻言,纷纷振臂高呼,宣誓效忠万岁,荆野一入战场就浑然投入,也跟着摇旗呐喊,誓死效忠。

王玉英瞥了眼荆野,然后才随意抬了下右胳膊,算是和众将士一样动作。她再斜睇,才发现徐恒在隔着人群冲她微笑,他的眸光温柔又沉静。

须臾,王玉英扯嘴角回了一笑,内心极度平静。

徐恒脸上的笑像水波一样漾开去,继而敛容正色,与众将士一道攻入正殿。门前就守着数十太后私兵,旋即交上锋。

王玉英原来想找太后,往殿中一眺,陡然瞅见一顶天镀金巨佛,比方才的力士还大将近倍,虽然低眉垂首,宝相庄严,她还是骇得又开始犯眩晕。

“退后,放箭!”荆野下令。

诸兵后撤,弓箭手上前放箭,射.完再补第二拨弓箭手,如此往复。王玉英镇定了会,压着眼皮只平视、俯瞰,就还好。

她见殿内叛党举盾牌招架,越来越吃力,那盾牌后面时不时露出云鬓凤钗,应该就是太后。

“母后,”徐恒抬手,弓箭手即刻收弓,殿内安静下来,但地上的箭矢不比前院香炉里的少。

殿内的盾牌手们如墙挡在太后面前,徐恒等人皆见不到太后面目。

徐恒朗声,如黄钟大吕:“母后,佛门清净地,不宜动干戈,母后与其执戈相拒,血溅佛前,不如解甲辍兵,吾当奉养如初,寺外已备素车凤辇,迎母后还宫!”

话音落地,王玉英轻轻蹙了下眉,寺外哪有什么凤辇。

乱党们纹丝不动。

太后伫在盾牌后,她清醒得很,此刻随皇帝回宫,不出三日她就会“病逝”,到时候皇帝还能挣得个他最爱的好名声。

成王败寇,她觉得自己胜算无论何时,都绝对高于徐恒,可怎么就输了呢?就像那年让他捡漏登基。

她既怨老天不公,天地不予借力,又恨时间流逝,自己越来越苍老。她脑海里飞快闪过英年早逝的怀太子,还有那年,自己着一身羽衣,在四海池边跳的那支吸引先帝的舞,一直跳到千步廊上……不,她不能回忆这些,人只有生命将终,承认衰败时,才会沉溺过去。

而她,还有胜算。

马蹄声阵阵,如若鼓点,由远及近。

徐恒和王玉英皆神色一凛,不约而同扭看向殿门口。

太后旋起唇角,她一直等待的,最后的援兵到了。

郑扬之率众入殿,第一眼就去人群中寻找道袍,见王玉英还活着,方才稍微松一口气,但心仍揪着——因为她浑身上下乃至脸上都是血,不知道伤了几处。

郑扬之走到皇帝面前,径直跪下:“臣郑扬之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盾牌后,太后愣怔,恍惚觉得自己听错了,直到听见皇帝和煦地唤了郑扬之的字和平身,她才自从脚底板生起一股凉气。

大势已去。

郑子误我!

太后居然流了泪,这最后一霎,她竟然不咒皇帝和郑扬之这两个白眼狼,反而念起先帝。上回西所被架回,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个说“哎哟你连针都怕,就别做女红”,那个非要给她弄出一个孽种来的先帝,那个事事帮着拿主意的先帝是真的走了,走很久了,再也不能保护她。

所以她现在不再怕针,更不能被押解回宫,成全徐恒。

太后果决下令,声不打颤:“撞佛!”

乱党们齐齐朝大佛撞去,巨佛将倾。

“快走!”不知是谁最先高呼,众人蜂拥退出大殿。唯郑扬之逆行奔向王玉英,王玉英自个也晓得跑的,荆野和徐恒左右相护,四人同穿长廊,将一退至院中,巨佛就轰然砸下,将太后并一众乱党全压佛下,瞬间碾平。

大殿以极快的速度倾颓、坍塌。

众人回首目睹,良久沉默。

徐恒不知不觉扭看右手边的王玉英,夕阳下她提着剑,原本素白的道袍已近鲜红,他端详她的脸,这世间桃花面常见,味同嚼蜡,但带着强烈反差,满满肃杀气的桃花面却难得且唯一。

荆野也在左侧盯王玉英,他觉得她就四个字——英姿飒爽!

这是他会的词!四个字都会写!

荆野骄傲得不得了,又想想同伴都还在,大小姐也还是大小姐,自己这辈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不由乐得咧嘴。

郑扬之伫立在后,眯起凤眼,窥视前方夕阳前一抹红白,红尘中人,性情儿女,夕阳都要为她做配。

王玉英可没什么狗.屁夕阳要看,那佛倒就倒吧,为什么倒得这样近?那三倍她于高的佛头悬空阶上,双目从上往下,刚好直直对着她。

太巨大,太可怕了。

恍觉佛头断了,朝她滚来。

许是乱党已灭,没了支撑的那口气,王玉英这回怎么也抑不住眩晕,她身边徐恒最早察觉异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呼吸非常短促,这是她极度紧张的表现,方才力士走廊上她也这样过。

徐恒默默观察王玉英瞥向何处,发现她到处都瞟,就是不看倒下的佛头。

她在躲佛头!

徐恒再打量佛头,饱满端庄面含微笑,并没有什么可怕,除非……巨佛,力士!它们的共同点是硕大!

她害怕巨物!

“别怕,朕在。”徐恒温柔安慰,果断抬手去遮王玉英的眼,习惯像做夫妻时那样掌心贴上王玉英肌肤,尚未触及,王玉英就抢先拉开距离——她不仅脸往后仰,上身后倾,脚下更是连退两步。

她躲避触碰的意图明显到夸张,徐恒抬起的右臂僵在空中,整个人一滞,接着眸子迅速黯淡下去。

王玉英则因仰面,冷不丁再次瞅见佛头,眩晕感原本就似蛟如虎,是她用意志力造篱砌堤,暂困其中,这一下篱倒堤溃,恶蛟猛虎嘶吼着扑向她,王玉英眼前一片黑暗,真如被扑倒般后仰,残存最后一丝清醒时她察到身后又迎上来两个怀抱,心想:算了,寒不择衣,情急之下,只要碰到她身体的不是徐恒,那两个,暂时可以接受……

王玉英失却五感,亦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荆野和郑扬之一个朝上搂,一个往下跪。荆野比郑扬之离得近,先数步兜住王玉英。

她一跌进荆野的怀抱,他就本能将她箍紧。荆野以前听人说,如果太思念一个人,一天没见会觉得像隔了三个秋天那样遥远,以前觉得夸张,现在发现是真的,他真的好思念王玉英,和方才战时的思念不同,还包含一种无关欢爱,纯粹就想和她挨着的渴望。荆野前胸紧紧贴着王玉英后背,心头发酸,忍不住用下巴蹭了下她的肩膀。

“荆将军护驾心切,危难之时不拘俗礼,施以援手,朕甚欣慰,必有重赏。”回过神来的徐恒语气温和,但看荆野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伸手,要接过王玉英。

荆野像尊雕塑搂着王玉英,一动不动。

残阳如血,君臣对峙,周遭将士沉默着放下兵器,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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