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春高-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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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抵达终点, 日向翔阳从车上下来,松了松口罩,呼出一团白汽, 他和谷地仁花走入旅馆。

乌野的其他人还没回来,屋内格外空荡, 日向翔阳钻进被子里,谷地仁花给他压了压被子角,不让冷空气进去, 说了声“有什么事就叫我”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日向翔阳的额头依旧滚烫, 脑袋又胀又痛, 他望着天花板, 疲惫彻底吞噬全身,他合上眼睛, 沉沉睡去。

不久后, 房间外重新热闹起来, 数串脚步声叠在一起,路过日向房间时又瞬间消失。

三年生们聚在阳台上, 他们眼角干涩, 但眼泪早已流完,谈起话来,气氛里虽带着一丝伤感, 但整体仍和往常一样轻松快活。

清水洁子眉眼柔和,她倚靠着栏杆, 望着天色渐渐暗淡下去。

……

窗帘全掩着, 室内昏暗,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一条缝, 光芒铺上了一小块区域。

洗完澡的橘川琉斗没有着急出去, 他听见伊庭恭平正在和人通话。

“嗯,没事的,奶奶……不不,没有打扰我……奶奶您身体怎么样?”

“那就好……不用担心我……好的……”

伊庭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说完最后一句“保重身体”,挂断电话,才吸了吸鼻子,继续驼着背静坐。

橘川琉斗盯了许久,悄悄走到床边,然后他蹦了一下,在床上翻了个跟斗,坐到伊庭身边:“嘿咻!一百分!”

“!”伊庭恭平被吓了一跳,他偏头和橘川对视,眼中闪过一丝无语。

橘川脸上却没有挂着平时会有的笑容,他挪开视线,吸了一口短促无比的气,还是决定开口:“我说,我性格蛮招人讨厌的吧?”

伊庭惊讶地瞪大眼睛,赶忙否认:“没有的事!”

“不哦,我可是很爱自说自话的,现在我就在这样做。怎么说呢……我过去那帮队友就非常讨厌我,尽管我比他们都强,但是初中三年,我只上过一次场,最后还输了……”

橘川琉斗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但是我一点也不打算改!我永远都不会向他们认输!我会证明我自己,抓住每一个能锻炼自己的机会,拿下优胜、成为第一的主攻手,强大到他们羡慕为止!”

“……”伊庭恭平从未听橘川讲过这些。

“但是今天,寒山问谁来时……我没敢开口。”

“……”

“……我的防守没其他人好,我害怕我上场后会拖累大家,最后输掉比赛。”

“……”

“……但我后来想了很多,其实不是一定要防守好才行,在那种时刻,有勇气站出来就够了。我那时和你一样,都退缩了。所以——”

橘川朝伊庭举起拳头:“接下来我们不能退缩了。”

空气在一瞬间收紧,压在伊庭的拳头上,他缓慢将其抬起,两人格外用力地碰拳,伊庭站起来,拿起衣物前往卫生间洗澡。

橘川琉斗向后一倒,躺在床上,疲惫感涌来,但没等他眯多久,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他打开门一看,是喜多村前辈。

喜多村新太拎着几个面包:“伊庭怎么样了?”

“还行。”

“记得让他冷敷一下眼睛,之后别肿了,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饿了的话可以吃点东西。接下来我得去你黑田学长那边慰问了,那家伙肯定躲在屋子里抹眼泪骂自己不争气。”

“我们这儿还有香蕉,涉谷教练给的,喜多村前辈你要来一根吗?”

门很快关上,喜多村新太把香蕉揣进口袋里,拆开了仅剩的面包,他准备返回自己的房间,却听到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原来我的形象是这样被毁的吗?”黑田佑太如恶鬼索魂般钳住了喜多村的肩膀。

喜多村新太心虚地呵呵了两声,把面包递过去乞求谅解:“最大功臣应该还是长泽。”

他接着问:“不过你怎么不回房间休息?”

黑田佑太顿时气势全无,他磨蹭半天才回道:“今天……寒山是想让我上去和他打对角吧?”

“嗯,不过你上了就没我大显身手的机会了,太感谢了。”

“你大展了什么身手?扣得那么软,明显是我那四连发更帅……”

“但最后下网了。”

两人边吵边走,又遇到了一个在走廊里游荡的人。

古森元也对两位满眼写着“你也有烦恼吗?有什么烦恼就快点倾诉出来吧”的前辈说:“我只是出来透一下气……”

三人队伍,不,后来又加入了岩下泰治,四人队伍在大厅里坐下。

黑田佑太开始吐槽寒山无崎:“寒山那家伙绝对是石头,就算给他道歉也绝对是一副「我知道了」的样子,一点也不在意。但他在一些奇奇怪怪的方面又超级敏感和自我,真的完全搞不懂!”

“今天也是,寒山到底想干什么啊?又是把伊庭赶下场又是把饭纲弄哭,虽然结果是好的,但是整个过程也太考验人的心脏了吧!”

“寒山说他没想好,”喜多村新太摩挲着下巴,“说不定这家伙其实是一个感觉至上的人,毕竟他和木兔是朋友。”

岩下泰治怀疑道:“喜多村学长你在开玩笑吧?那可是寒山啊,你看看他今天的传球,晃开了多少次拦网,怎么可能没有计划呢?”

古森元也帮喜多村作证,听着他们继续讨论,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一件事——每个人对同一种事物的看法真的会千差万别。

尤其是黑田学长,在他眼里,寒山一会儿是石头一会儿是流水,一会儿是超人一会儿又是恶鬼,如此复杂多变,难怪黑田学长会害怕。

“不过以上种种,用一个词其实就能概括——”

黑田佑太前倾身子十指交叉把下巴搁在上面,语气低沉地总结道:“怪物。”

岩下:“学长是在拍电影吗?”

黑田尴尬地坐直,古森和喜多村忍俊不禁。

黑田佑太嘟囔:“我可不是因为怪物听起来很酷才用这个词。”

古森元也沉吟片刻,说道:“我觉得,怪物只是因为他人无法理解而成为怪物的吧。怪物会认为自己是怪物吗?或许它也会把那些叫它怪物的人称为怪物。”

喜多村新太:“既然如此,「怪物」和「普通人」其实也差不多。”

黑田佑太:“但是寒山怎么会把我们这种普通人当成怪物呢?”

古森元也:“如果是无崎说不定会讲,每一个人都是怪物。”

其他人纷纷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他们四人中和寒山关系最好的人,比他们都要寒山。

古森元也:“……总之,晚饭时间要到了。”

怪物的讨论暂告段落,四人朝餐厅走去。

黑田佑太和喜多村新太并肩走在后面,在踏入那片暖色的喧哗前,两人落后了古森和岩下数步,黑田小声开口:“抱歉,谢谢。”

喜多村耸耸肩:“虽然我什么都没准备好,也什么都没想清楚,但是我只会去做我愿意做的事。你没有消沉就足够了。”

黑田嗯了一声:“现在可不是消沉的时候。”

……

犬伏东驻地,犬山正雄掀开锅盖,蔬菜和菌菇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他舀了一勺尝尝咸淡,味道正好,他最后撒上一把葱花,把汤盛入碗中。

“开饭!”

长桌上和过去两天一样摆满了食物,都是家常菜肴,有所不同的是,今天是监督当主厨,教练打下手。

少年人围坐在一起,膝盖挨着膝盖,他们原以为今天的食欲会因失败大大衰减,但当丰盛的饭菜摆在眼前时,他们的胃第一个发出了抗议。

所有人狼吞虎咽,补充着体内已消耗殆尽的能量。

暖洋洋的蔬菜汤入肚,古田纪明僵硬冰凉的身子瞬间融化,他捂着热乎乎的汤碗,环视了一圈,却发现无人落泪——去年的时候,大家几乎是眼泪拌着米饭一块吃的。

因为他们这次已经拼尽全力、坚持到底了。

“诶,怎么这时候哭了啊?”三河屋俊平瞅到古田的眼眶红了起来。

“但我还是觉得,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做好。”

古田纪明鼻音很重,挨个数起了他的缺漏:“……还有青训的时候,我应该和寒山、佐久早他们打好关系,多接几颗他们的发球,之后的接发说不定能更轻松,其实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但最后还是没敢凑过去。”

其他人听到古田的阴谋,爆笑不止,狼谷源更是直接把一粒米饭喷出了鼻孔,柴崎信语重心长道:“你不是这块料,安安心心打好你的球就可以了,王牌大人。”

“不过只闷头打球也不行——”川上一守拖长音节,“你可是下一届主将。”

古田纪明神色变了又变,宛若打翻颜料盘般精彩:“……我努力。”

“这是什么表情?再高兴一点啊。”

“反正我就算当了主将,你们这群人还是会照样逗我吧,一点威严都没有……”

“噗哈哈!”

饭桌上一片吵嚷,是犬山正雄讨厌的场景,但他今天没有开口,任这帮孩子吵了下去。

……

酒店之外,一辆灰色汽车停下。

饭纲掌和市川真吾二人同时开口,向接送他们的近藤教练和池店长道了声谢。

原本他们打算打辆出租车去医院,但比赛结束没多久,近藤教练一通电话打给了涉谷教练,迅速把他们接走了。

饭纲爸爸同在后排坐着,他简单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没有多说什么。

车门关上,他望着对方走远,近藤开口询问他家地址,他答完顿了几秒,又问:“介意我抽根烟吗?”

车窗落下,寒风簌簌刮过,一点火星时隐时现。

饭纲和市川走入酒店,刀割般的冰冷气流被甩在后头,晚饭时间已到,他们直接前往餐厅。

餐厅里聚集着一堆人,一走进去,立刻能感受到四周的温度升高了一大截。

“回来了!”长泽翼最先瞟到了来人。

“这边这边!”荒木明哉和岸本馨搬出了两个空椅子,喜多村新太问起大家格外关心的问题,伊庭恭平等人立刻竖高耳朵,“医生说怎么样?”

饭纲掌坐下:“只是轻度扭伤,一周左右就能恢复。”

众人松了口气,虽然这时机确实烂,但好在伤势并不严重,好好护理就不会留下后遗症,不会对饭纲未来的职业生涯造成影响。

黑田佑太盛好两碗满满当当的饭:“先吃吧。”

饭纲掌其实没那么饿,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吃了两个面包,不过今天的饭菜确实美味……或许是因为看到大家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精神?

他扫了眼四周,却突然发现有个人不在:“寒山呢?”

古森元也:“他吃完了。”

饭纲掌看向依旧留在餐厅里的佐久早圣臣,眼神里仍带着一丝困惑,古森又立刻补充:“然后去雨宫监督那边帮忙了。”

在饭纲的眉毛挑起来前,岸本馨高声开口,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那家伙今天居然吃了两碗米饭!”

橘川琉斗嘟嚷:“岸本前辈你居然还观察人吃了多少饭吗?好恶心。”

“谁让寒山那么瘦,唔,不过最近他看起来比之前强壮了一些,对了!”岸本馨猛地调转枪口,“佐久早你也多吃一点,今天这么累,好好补充一下。”

佐久早圣臣放下碗筷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八分饱足够了。”

佐久早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餐厅,背后喜多村的声音响起:“对了,今天战术会议不在会议室,到时候去监督房间集合……”

“叩叩——”

涉谷润打开门,看见了拿着平板的佐久早圣臣,他沉默良久,问:“你也是过来帮忙的?”

“……嗯。”

在其他人到来前,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把屋内唯二的椅子搬去角落,先行占好了自己的位置。

雨宫大辅今天拒绝了录制,整个房间里只有排球部的人,没有任何干扰。

屋内空间对两个人来说已足够多,但在装了二十多个人后就变得拥挤了起来,空调不停制热,灯光明亮而温暖,在每一个人的肩头上流淌。

“今天的流程不太一样。”

雨宫大辅坐在床边,身旁和后方都有不少人,他开口的一瞬,四周杂音消失,众人凝神。

“我们会先确定一部分人员名单,再研究一林的比赛录像——”

雨宫大辅念出第一个名字:“饭纲。”

荒木明哉等人的神色里暗藏着一份紧张,但当事人饭纲掌的语调却格外平稳:“到。”

饭纲并不清楚雨宫监督的计划,不管是把自己从场内名单中剔除还是保留都有其道理,他能做的唯有接受——他听见监督继续说。

“明天,你依然得跟着队伍上场。”

“!”

尽管饭纲想过无数可能,心中也暗暗偏向了此选择,但在听清监督话语的那一刻,他仍然感到无比的惊喜和兴奋,心脏跳得厉害,仿佛有一团烈火正在燃烧。

“我不会让你上场,但这并不意味你会轻松度过剩下的比赛,你必须时刻保持冷静,转动你的大脑,为队伍找出每一个取胜的关键线索,用自己的身影让所有人都感到安定和振奋!”

“是!”

屋内气氛立刻激昂起来,但雨宫大辅的下一句又让空气瞬间沉底:“那么下一个,关于二传的人选……”

伊庭恭平默默攥紧拳头。

“寒山你的想法呢?”雨宫大辅开口,他已和寒山无崎提前沟通好了。

紧接着,那个冷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我不可能一直打二传。”

“没错,寒山不能一直担任二传手,这一次交给他了,那么下一次的比赛呢?下一学年的比赛呢?谁来二传?”

雨宫的语气异常严厉:“伊庭,抬头。”

伊庭缓慢地抬头,对上了监督那道锋利的视线,他还能感觉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目光汇聚,几乎要将他的后背烧穿。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数小时前那样痛苦和难熬,他的身边都是他的队友、教练和监督,他们是最不想看到自己放弃的人之一,他的脑袋比那时清醒。

“这会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这个问题——”

“你可以吗?”

伊庭恭平斩钉截铁道:“我可以!”

宛若一颗巨石落定,雨宫大辅绷紧的面部肌肉终于放松了一些,饭纲掌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橘川琉斗等人嘴角翘起。

“那么,开始下一个环节吧。”

……

大巴启动,桐生八望着东京的街景倒退。

孤爪研磨回到家中,躺在床上,睡觉时间远远未到,一日的疲惫却已将他拖入梦乡。

电视屏幕上的木兔光太郎高举双手,号召观众为其鼓掌,屏幕外的星海光来实在是没能憋住自己的吐槽。

一林今天的战术会议提前了半小时。

若林一彦在笔记本上划出一条笔直的黑线,一侧写着伊庭,另一侧写着寒山。

……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但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它始终暗得不够彻底,寒意紧紧贴住玻璃,等待着破绽露出。

会议结束,门终于打开,微凉的空气扑来,人却面不改色地迎了上去。

他们互道晚安,各自分散开来,回荡在走廊里的声音逐渐减弱,最后只剩下一个人在走,但他脚步很轻,如同消失。

寒山无崎穿过一个楼层的走廊,拐入楼梯间,向上,接着再次穿过走廊,来到下一层。

穿过走廊,向上,穿过走廊,向上,穿过走廊,向上……

他蒙住每一个楼层的数字和每一个房间的门牌号,暂停计时,就这样无聊地走着,没有做下任何标识,仿佛把自己置进了另一个空间里。

穿过走廊,向上,穿过走廊,向上,穿过走廊,向上……

他机械性地交替左脚右脚,一节台阶接一节台阶,一扇门接一扇门。

重复,没有尽头。

穿过走廊,向上,穿过走廊,向上,穿过走廊,向上……

他最后还是停了下来,因为他仍在现实之中,酒店的高度是有限的,每一个楼层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

于是他向下,穿过走廊,向下,穿过走廊,向下,穿过走廊……

他想起过去那场诡异的轮回,那段时间已经离自己格外遥远,遥远到令人怀疑起一切是否真实发生过,或许那只是一场幻觉,或许自己依然在漫无目的地漂流。

向下,穿过走廊,向下,穿过走廊,向下,穿过走廊……

他放弃数自己重复了多少次,却还是会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一秒、两秒、三秒这般数着,用着大众制造出的计时工具所用的标准。

向下,穿过走廊,向下,穿过走廊,向下,穿过走廊……

寒山无崎再次停下,但并不是因为路走到尽头了,他在门前踟蹰,控制不住想要计算一下他走了多久,于是思绪如洪水般翻涌,他为放空自我所做的努力瞬间全部白费。

“早点回来。”

在杂乱闪回的记忆碎片里,寒山想起佐久早的话,他终于没再浪费时间,敲响了房门。

门很快被打开,热量和温暖的灯光扑上寒山的面颊,他微眯了下眼适应,然后观察开门者的表情。

嗯……佐久早果然有点不高兴,但更多的应该是担心,他没有说话,但应该沉默不了多久,之后是会直接问还是会……

佐久早圣臣开口:“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讲。”

果然很直白。

寒山无崎在心里叹气,却又有点高兴:“全部?”

“全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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