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经声在大厅里回荡, 像秋冬季节里平静淌向远方的溪流。
寒山无崎耐不住耳边的嗡鸣,也耐不住腿间的酸胀,他站了起来, 微晃了下身子后定住,然后转身, 他没看陪着自己守夜的阿列克谢一眼,径直走向厅外。
殡仪馆很明亮,暖色灯光洒在木地板上, 装饰温馨。
寒山无崎花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昏暗的角落, 他疲惫地蹲下来, 墙壁里庞大的冷意穿透衬衫, 渗入体内,他嗅着套在手腕上的佛珠, 香气清凉, 闻久后却变得刺鼻。
他将自己抽离出来, 冷漠地审视着那些记忆,扫视过挤进脑海里的经文。
在遥远的喧嚣声里, 寒山无崎忽然听到了一段分外清楚的哭声。
他抬头望去, 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她蜷在阴影里,头埋进两臂间, 整个人不停地颤抖。
她没发现另一个人,一直在哭, 许久后, 汹涌的哭声才化为了抽泣。
脚步声响起, 一位气质优雅的老人站在了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 她看了眼不远处沉默的男孩, 目光又转向了女孩,她将女孩拉起来,拢起裙子蹲在了对方前方:“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呢?”
“抱歉……”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因为大家都没哭…妈妈爸爸,还有姥姥你呜…我不想惹大家烦…姥爷也不想看到我哭……”
“没关系,难过了就是可以哭的。”
“可是姥姥你也难过……你没有哭……”
老人抱了抱女孩:“因为我没有力气哭,所以你替我哭,好吗?”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抱歉,我好像也没力气了。”
“没事,跟人说声对不起,你打扰到他了,然后去休息吧。”
走出黑暗的女孩猛地回头,她瞠着一双溢满忧愁的眼睛,眼眶红得触目惊心,泪痕交织,闪烁着芒刺般的亮光。
寒山无崎呼吸凝滞,他突兀感受到一阵麻意,仿佛被对方的泪痕蛰到一般,脸颊上也跟着冒出了又干又痒的灼意,他坠进无边的情绪里,下一刻又借着恐慌摆脱了这份失重。
对不起的话语消散在空气里,寒山无崎有些迷茫地站起身来,朝着仪式厅艰难挪动。
“无崎。”阿列克谢站在走廊里,身躯的轮廓被光照得模糊不清。
寒山无崎不自觉加快步伐,走到了对方跟前。
他静默着仰望了良久,蓦地问道:“你有哭吗?”
“没有。”
“……”
“无崎,你想哭吗?”
“不知道。”
阿列克谢又问:“你想睡一会儿吗?”
“不知道。”
“你想聊点什么吗?”
寒山无崎思索得很慢:“……那帮人和你说了什么?”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下,说道:“有关赔偿的事。”
“……是什么情况?”
阿列克谢报了个数目:“有点少。他们把界限拿捏得很好,柳吉还有酗酒的习惯,那天中午喝了一些……但起诉也可以获胜,只是很耗时间,而且他在遗嘱里……”
寒山无崎看过遗嘱:“他不希望我们在这方面上耗费精力,他不想要争吵,他想要最彻底、最安宁的解脱,不被任何人牵挂。”
“……”
死寂之中,寒山无崎想起父亲醉酒时的神情与唠叨。只有在喝醉时,父亲才会吐露出那些愁怨,而在清醒时,他又表现得可靠而乐观,宛若分裂。
寒山无崎想起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海葬,想起无数承诺,想起那盏熄灭的月亮……
明亮、平稳的灯光高频闪动起来,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然而阿列克谢毫无反应。
寒山无崎猜测这是幻觉,和耳朵里那没有断掉过的嗡鸣声差不多,冷汗和心悸把人扯回现实,又让一切失真。
“我……”
寒山无崎的喉咙比任何时刻都要干涩,他组织着言语,但脑海里浮现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无法准确贴合他真实的想法。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又说了什么,只看到面前的老人急切地翻找着什么,啪嗒一声,有东西从口袋里掉落下来,接着它被人匆匆拾起、剥开、递来,酸甜的味道蔓延。
“你有任何疑问我都会尽力解答!现在!吃点东西,我慢慢跟你讲那些事。”
阿列克谢扶住寒山无崎,男孩跟着他迈开脚步,重心却未全数倾过去,如同一株摇曳的芦苇。
阿列克谢说了很多话,从他与由美、柳吉的初遇讲到分离,寒山无崎安静地听着,清醒地熬过了这个晚上。
翌日,告别式和火化结束,寒山无崎捧着骨灰盒回了家,接着整整半年都闭门不出。
阿列克谢每隔两三天会去看望寒山无崎一次。
男孩并不拒绝他人的来访,但每当他们试图拉开紧闭的窗帘或是丢掉垃圾时,他就会立刻下达逐客令。于是来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阿列克谢,就和最开始一样。
阿列克谢进屋,房屋里一片冷清。
柳吉曾精心布置过的装饰物已被全数塞进了箱底,屋里只剩最简单的家具,以及……
推开厨房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披萨盒组成的小山,它们如积木般整齐相叠,一直叠到了天花板上,一列叠完便新添一列,客厅则成了垃圾站,一个个大小相差无几、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堆在一起,像是屋子自然长出的肿瘤,可它又太规整了,砖瓦一样地列着阵,地板又被擦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同时混杂着腐败、酒精和清新剂的气味。
他走进次卧,寒山无崎正躺在床上看书。
“不要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阿列克谢见寒山无崎没反应,直接上手扯人,男孩看着高,实则轻得不得了。
被扯起来的寒山无崎坐正,继续翻动书页。
阿列克谢则掏出了一个计算器,不停地按着零,计算器高声尖叫,寒山无崎岿然不动,直到阿列克谢主动认输、停下噪音干扰后,寒山无崎才抬起头来。
“你真打算继续下去吗?”阿列克谢问。
他尝试过数种手段想让寒山无崎振作起来,但它们全都失败了,最后只剩下了两三种更加不可靠的话术,他还未说出口,就已不自信起来。
阿列克谢按出一个数字,是寒山无崎当前持有的现金数目,随后他开始做减法。
他减掉水电气费、物业费和餐食费等,把其中一些费用偷偷翻了两三倍,仍嫌不够多,便紧接着减掉了房屋土地税和成年后才需交齐的遗产税等,又减掉许多无崎可能根本不会支出的费用,最后得到了负一千万円。
“你得行动起来了,不然一成年……”
寒山无崎冷漠地望着阿列克谢表演,夸大的话语如流水般穿过他的大脑,突然,一个字落下,将他悬在空中的注意力扯下——
家。
“……房子会被没收,你的家……”
说起来,父亲为什么想要一个房子呢?为了遵守和母亲的承诺?如果人没了,所谓的家也就不在了吧?他在我来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吧?
所以,这个房子就算没了也没有任何关系。卖掉它,拿一笔钱,然后租个便宜的四叠半,或者回乡下,省着点用肯定足够应付完一辈子了,反正他说我当家里蹲也没关系,他早就计划好了!他想让我……
他想让我自由地活着。
“好矛盾,”寒山无崎开口,他许久未和人说话了,嗓音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吐得格外艰难和笨拙,“你们一边说着只听从自己的内心,一边又希望别人能善解人意…”
“一边让人什么都别管,一边又自以为是地照顾着别人。”
他放下书,看向阿列克谢身后的书桌,桌面上似乎覆着一层灰,灰尘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需要一点时间打扫。”
三天后,寒山无崎出现在旧书店里,带着他的打工计划和金额归零的银行卡,卡里所有的钱都被捐掉了。
阿列克谢肉疼了好几秒才缓过来,谈论起了打工事宜。
无崎年龄不够,平时在熟悉的长辈的店里帮帮忙就行,正式的打工就别想了。他还能拿学校的奖学金和竞赛的奖金,再加上他物欲本就低,没太多需要花钱的地方,日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区别,再不济还有自己兜着。
寒山无崎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寒山无崎老实地上学、参加竞赛和帮工,除了性子一如既往的孤僻外就再无任何问题。
阿列克谢一度以为男孩真的稳定下来了,直到某次去城郊收书时,他在一家便利店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列克谢黑着脸拿了一瓶水,收银员面色无波,语气自然地报出价钱。
阿列克谢把钱用力拍在收银台上,又丢下了一句话:“明天把你的假证带过来。”
寒山无崎目送着气冲冲的老人离去,他走出收银台,整理起十分钟前刚刚整理过一遍的货架。
破坏规则会让你有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快感吗?成功欺骗他人会让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吗?一切的由来是好奇,还是……
他推测着阿列克谢会对自己说的话,一遍遍质问自己,心中波澜渐平。
然而来到第二天,阿列克谢的气却消了,他注视着寒山无崎,眼中流露出一种令后者更加难以接受的情绪。
“你就此安心了吗?”他浏览着男孩伪造的资料,努力克制住手指的颤抖,“证明了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感到失望和悲哀吗?于是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越轨?这算什么?你该让自己强大起来,而不是变得和它一样虚无!”
纸张簌簌作响,寒山无崎的视线飘忽了一瞬,随后重新凝起,他轻声问:“那么你战胜它了吗?”
“什么?”
阿列克谢没有听清,寒山无崎没有重复:“我说,我想理解爸爸。如果不置身于相似的环境,不去实践和体验,那么我永远都不可能理解他。”
阿列克谢无奈:“你才多大呀。”
寒山无崎讨厌被动的接受:“难道我要等到长大再顺其自然的理解他吗?那不就意味着我和他成为了一模一样的人了吗?”
“那你坚持了现在的选择,最后就一定能恢复吗?你只会受到更大的伤害,更加不可能摆脱它们的影响!”
“至少我得试试。”
两人不欢而散,寒山无崎前往超市。
接近晚九点,超市里的折扣来到了两折。
他等着工作人员贴完折扣,火速捞起两个面包,再加上优惠劵,总价钱不超过十円,明天的早餐解决了。
随后是居酒屋的工作,老板是熟人,十点一到就把他撵回家了。
家中一片漆黑,他站在阳台里,就着城市的灯光修改起投递给杂志的稿子,改完稿子后才洗澡,掐好了两分钟时间的表。
洗完澡,他猛然记起改衣服一事——最近个子窜得很快,去年的衣服都短了一截。
他索性拿父亲的衣服缝改起来,等未来再长高些还能把收起的袖口和裤腿松下来。
哦,对了。
他放下针线,跑到客厅的门框边量身高。
离一米八还有一只手掌的长度。
寒山无崎偏头,阳台边窗帘拢得严严实实,客厅里一片漆黑,一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只打扫卧室和卫生间,其他房间都不管,他锁着厨房和主卧的门,但客厅没有阻断视野的门,每次经过这处深不见底的空洞,他总会忍不住加快脚步,仿佛里面藏着一只饥肠辘辘的怪物。
他撤回卧室,回顾着今天的日程,自省,又琢磨起共情的练习,以及解决失眠的方法,他数着单调的数字,一直数到了下一天。
春风吹过,像是用温水冲洗着碰过脏盘子的手,油腻的感觉紧紧附着在皮肤上,正午的阳光则更加烦人,它洒下来,地面闪动着一层油污。
寒山无崎打完午饭,总算是脱离了拥挤的队列,他在满当的食堂里寻找着安静的位置,却忽然被人一撞。
一块猪排啪地掉落下来,酱汁溅到了寒山无崎的校服上,他什么都还没做,撞人的家伙就惨叫了起来。
“抱歉抱歉!这家伙冒失惯了!”有人急匆匆从后方赶来,按住还在心疼猪排的撞人者的脑袋,“快道歉!”
撞人者乖乖道歉,却迟迟不见对面回复,抬头一看,人早已消失不见。
……
井闼山有三个优点,奖学金丰厚、奖学金丰厚和奖学金丰厚。
寒山无崎把脑海里停留的一句话讲给阿列克谢听,然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列克谢绷着脸把勺子和温热的粥塞进少年怀里,而后大马金刀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语气冰冷:“有这么好笑吗?”
寒山无崎的嘴角仍扬着:“我最近觉得我更接近他了。”
“柳吉可不会跳河。”
“嗯,他是胆小鬼,”寒山无崎舀了一勺粥送入嘴里,笑容转瞬僵住,他默默咽下致死量的糖分,继续说道,“只是在那一瞬——”
他的语气突然活泼起来,音调的转折格外耳熟,令听众心头一颤:“昏沉的感觉消失了,河面不再浮着一层灰和油,它清清爽爽的,然后,阳光误导了我的感官,把我拉了下去。”
“但水是冷的,你掉进陷阱里了。”
“我在学你。”
“我明确知道水是冷的才跳的。”
“我是为了确认冷暖才跳的。”
烧退了后,寒山无崎那股古怪的兴奋劲也一并降了下来,他返回到日常的活动中。
一场毕业典礼结束,又一场开学典礼紧紧衔接上。他听着台上人规范至极的讲述,觉得高中和初中也不会有太大区别,不过应该至少不会出现冒充巧克力的泥球了。
他提前了到校时间,在学校的食堂解决早餐。同时段里,食堂里的人大多是运动社团的成员,他们吃完饭后就开始准备晨练,他则拐向图书馆 。
寒山无崎连续三十个月都没看过一本完整的书,尽管他会在脑中播放曾浏览过的字句与情节,但这和将书捧在手里翻看的感觉有着天壤之别。
重新碰到书的那刻,他立刻沉迷了进去,但父亲不同。
在母亲逝世后,父亲断绝了一切娱乐,直到自己到来,他才重新接触起过去喜爱的事物,然而他不再细嚼慢咽,也不再反复琢磨,他仔细而完整看完一本书、一场电影的次数少之又少,有时甚至连一首三分钟的歌都无法听完。
因为父亲秉承着全情投入的原则,他任凭自己进入到作家和导演构筑的世界里,每一次的沉浸都会耗费巨大的能量,他过去承担得起,现在却不行了。
“……一切都呈现在了你面前,你只需要去直接感受它的美,而不是分析和关联,将你的情绪拐个弯再和它连接上。”父亲向自己解释着他的眼泪。
“视听语言的信息量比文字的大得多,你边看电影边分析,不仅比看书更累,还会把你推得离故事更远。”
“但要共情、让直觉变得清晰更累。”
“慢慢练吧。”
阅读时间已经结束,寒山无崎合上书,走出图书馆,他路过操场,某个运动社团正好结束了晨跑,路上拖起一条长长的队伍,从操场拖到第一体育馆门口。
他回到教学楼里,布置起了试题,题是出给正在辅导的小孩的。他暂停了一些兼职,在班主任的推荐下当了一个小学生的家庭教师,每天放学后要花四个小时教人。
小孩很乖,学习意愿积极,教起来不算费劲,雇主为人温和,给出的待遇也挺不错的,普通的幸福家庭。
但寒山无崎有时也会对他们的行为感到奇怪——明明孩子露出了难过的表情,雇主却不会为自己的打压话道歉,依旧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阿列克谢和清醒状态下的父亲都不会这样做。
“你爱他们吗?”他问。
小孩肯定地点头。
“那以父母为题写篇作文吧……”寒山无崎瞟见小孩因作业加量而立刻变得可怜兮兮的眼神,“算了。”
他收拾好挎包,与小孩和雇主道别。
电梯关闭,一张模糊的面庞倒映在门上,显示屏上的楼层数不停跳动。
叮铃乐声响起,门打开,人影被撕裂为两半,随后消失殆尽。
夜幕下光线交织,亮如白昼。
寒山无崎走了一段路,小跑起来,他家离这儿较远,不坐电车光走路的话要花一个小时。
到家时,寒山无崎身上多了一层极薄的汗。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熟练地换好了鞋,向前五步后右拐再走三步,无需沿着墙摸索就抵达了卧室,放下挎包,取出衣物。
洗漱,淋浴,洗衣,晾晒。
做完一切后,他躺到了床上。他毫无睡意,往往要和天花板互望上两三个小时才能睡去,他睡得也极浅,微末的动静就能将他吵醒。
他能听见角落里虫子的窸窣声,能感受到灰尘爬满身后墙壁的另一侧,他看见一缕昏暗的光线随风涌入屋内,地板上铺着粼粼光芒,但流淌的光影又在下一刻冻结。
他数至四千八,下一个数字的成型却变得无比艰难,意念像是正接受着一股庞大浪潮的冲刷,钟表的时针和秒针已止步不前。
“嗡—嗡——”
电流的嗡鸣缓慢地远去,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
寒山无崎微眯起眼睛,眼角因强光的刺激分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像是大梦初醒一般。
他坐在初三的教室里,手臂被桌角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
寒山无崎发现自己仍执着于一些完美和纯粹的事物,不然他就不会在时间的循环里再度生出失望。
自然定理被打破,就像是第一次察觉到父亲的割裂、第一次意识到他人言行的不一致,原来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原来有那么多人可以一边赞同着某事,一边又违背着它,将普遍的不合格合理化。
他所信任的事物是不完善的,每个人的思想和标准是不同的,他得将自己得出的结论反复质疑、摧毁与重建。
然而这份荒谬带来的冲击感却并不强烈,它反倒令寒山无崎感到了一份微妙的实在,如同流水渗入岩壁缝隙,无形之物有了形状。
他像是在参与一场西西弗的戏剧,从一个蠢笨迟钝的演员变得更加专业,两手用力,推动的不再是一块纸糊的巨石。
那么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呢?
完美重现过往的行为是不可能的,既然变量无法控制,那就别去刻意地维持不变了。
时间变得很多,他可以耐心地寻找规律,以及最重要的——学习。对了,他还能和阿列克谢相处很久,从这些方面来看,轮回也不纯是坏事。
寒山无崎开始尝试其他的兼职,造假的技术也日益高超。他通常会在报纸的夹缝里寻找感兴趣的事,然后跑过去面试,只要他想,他就能混进去。
他当过清洁工、鬼屋演员,学了修车、木工,每一个全新的兼职就像是一种全新的角度,帮助他拼凑着世界。
最单调乏味的工作地点是流水线,他和数人挤成一排,被工作服包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重复着将配菜或米饭装进便当盒的动作。
他的身体变作一台机械,但思绪却能够不受干扰地放飞,思考有时成了一件过量的事,甚至会让他感到负担。
午饭时,众人离开工厂,脱掉无尘服,围在桌边吃饭,表情便不再像在流水线前一样木愣,有人会唠些家常,有人仍保持沉默。
节日的时候,有一位身材微胖、眉眼弯弯的中年妇女还塞了一颗糖给他。
后来他听说了要裁员,先行辞了职,但估计自己的辞职也影响不了其他人被裁的结局。
寒山无崎最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服务业,但他最常做的工作类型就是服务业,他得和人打交道。他更偏好餐饮服务业,因为有些雇主会管饭。
大部分客人都是正常人,但也有些不讲道理、斤斤计较的家伙。他因敬语和表情的问题被投诉过好几次,可他确实不想对发酒疯的人毕恭毕敬。
有个打工的前辈经常教育自己,也会在客人为难自己时帮忙打圆场,然而同时,她也会将客人不小心落下的钱直接装进她自己的口袋里。
寒山无崎还记得一个会利用闲暇时间看漫画的同事,他见到自己在观察他,和自己聊了许久后便把漫画借给了自己,某个深夜,自己结束了便利店的工作回家时,却看到喝醉酒的他在巷子里小便,而旁边明确写着禁止这样做的牌子。
寒山无崎会把这些事讲给阿列克谢听,阿列克谢却让他换个顺序想:“如果你先看坏事,再看他们的善举,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了。”
“哦,像发现脾气暴躁的人喜欢猫狗、杀人犯会爱护花草,形成了反差感后就觉得对方人还挺不错的一样,”寒山无崎语气平淡,“但这是一种不客观的观察方式,现在我想讨论人的多面性,还有我为什么会对他们产生这种感觉,观念的影响之类的。”
阿列克谢仍旧不接话:“兼职,你还是别做了吧?”
“没钱。”
“我有钱。”
“……”
“……”
沉默蔓延。
寒山无崎太清楚这件事了——阿列克谢不会不管自己的,倘若自己未来凑不够需要缴纳的税款,对方绝对会替自己补上的,自己有着退路,有着任性的权力。
但阿列克谢从来都不会主动挑明,寒山无崎也会选择性地无视掉这条退路,他把自己置身到紧迫之中,精神才能够源源不断地被压榨出动力来。
“为什么?”他问。
阿列克谢凝望着他,忧虑而郑重:“我认为你已经能够很好地理解柳吉、理解他人了,但你没必要去追求更深的同感,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不然你会受伤的。”
“像你一样痛苦吗?”寒山无崎直白地回望,“你以前不会这样说的。”
“而且,我还没为此痛苦到不能坚持呢。有很多人都比我过得更艰难、更痛苦,但他们或许都感受不到生活的痛苦、荒诞和无意义……但我也不知道他们真实的想法,他们是真正的乐观还是逃避,他们想要改变还是不变,是我将情感投射了出去还是他们将情感分给了我?”
“我过去有段时间读书一直没滋没味的。”
阿列克谢说:“看到感人的桥段时,心里总是没有波动,好像只是在读一串字符,但眼泪却掉了出来。”
“你被触动了,但你没有感觉到这件事……是说我现在和你那时一样麻木吗?那么在眼泪流下后,你有感觉到共鸣吗?”
“仍旧很浅。”
阿列克谢疲惫地闭上眼睛,一声沉重的叹气后,他继续道:“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是没有在最开始阻止我?还是觉得不该希望我成为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寒山无崎前倾身子,手臂搭在了桌上,话语里带着思索与求解之意,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复往日一般锋利,他面容柔和,将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洞悉一切后的谅解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没关系,我很高兴能有这些体验。”
阿列克谢突觉自己站在一面驳杂的镜子前,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自己曾倾注给对方的情感,而现在,它们被返还了回来,面前的少年让人感到别扭和陌生,甚至是惊惧。
他眉头蹙紧,压下冷汗和鸡皮疙瘩:“可以换副模样吗?”
寒山无崎笑了起来,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抱歉,果然没办法在你面前当一个纯粹的倾听者。”
“这是什么新花样?”
“这是下一个话题,”寒山靠在沙发上,“前不久我遇到了一个人,他丢了东西,一直在哭,我陪了他两小时。他跟我讲了很多事,家庭、梦想和现实的困境,他说我很擅长聆听……”
阿列克谢打断:“你总是在选择这些事,无视那些开心而积极的东西,久而久之,你只能接受那些负面的信息。”
“因为我更擅长共情那些悲伤的人,”寒山无崎没有反驳,“我在很久以前就被困住了。”
“……”
在兼职外,寒山无崎有了一项更加不稳定的工作——倾听他人的烦恼。有时他会在车站口立块牌子等待着客人到来,有时是他主动去寻找他们,他还建立了一个与此相关的网站。
他从不给出自己的意见,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在倾听,烦恼多种多样——朋友绝交和婚姻出轨、学习和工作的压力、生老病死……当客人散发出一种希望得到反应的气息时,他才会开口说些对方可能想听到的话。
他不再全面而客观地观察人们,独自揣测着他们的故事和心理,客人们已经坦白了他们的视角,于是他试着去理解这些主观、片面、情绪化的私人想法,而不是记录和质疑。
“我……”新客人局促了几秒,而后有些混乱地表达起来,“嗯…我的母亲…前些天走了……”
他面色苍白,黑眼圈较重,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地睁着:“嗯…总之忙了很久……我大学毕业后就没见过她了,工作很忙,刚从临时工转正,而且……我……”
倾诉声断断续续,寒山无崎一部分的思绪紧跟着客人的话,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播放起了某段回忆,画面里的人和物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人背对着他,他却看得见对方开口了,可那些话语被掺进了滋滋的杂音,宛若磁带卡顿,他反复播放,努力去听、去辩识,终于听清了一些。
由美、妈妈……无崎……
快来看!是——
月亮。
他的手放在了灯的开关上,微不可察的阻力忽然变得无比庞大。
“……”
他第一次没能按下去。
“好了,就到这里了,麻烦您了……”
客人脸上的阴霾少了很多,他道了声谢,掏出钱包付款。
寒山无崎清点着钱,目送着对方被人潮淹没。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张麻木而苍白的脸第二次出现在寒山的面前,每一个停顿、吐息和哽咽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如同复制粘贴。
他毫无变化。
他背着沉重的愧疚和迷茫,走时减轻了些负担,但当时间重置,他就又一次陷入到痛苦之中,也许他能走出来的,也许他根本走不出来,他会回归到正常生活之中,继续被压迫、被异化。
他会想些什么?是会被工作和贷款填满整个大脑累到只想休息?还是被消费和娱乐占据仅剩的闲暇时间?他有力气思考自我吗?他……
他第三次出现,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
他在人流里挪动,像是被挤出车站的沙丁鱼一般,他经过弹奏吉他的街头歌手,然后在自己面前驻足。
寒山无崎总能看到他。
因为自己选择了他,自己将自己困在了茧房里,因为房子外面还套着房子,一层比一层坚固,一层比一层宏大。
寒山看到那只黑色的怪物从床底钻了出来,它占据了客厅,然后膨胀,膨胀得比每一座房子都要大。他呼吸着它的呼吸,感受着它的感受,等待着它将自己吃掉,他就可以彻底停止思考、理解和挣扎。
但他还是流不出眼泪来。
嗯,他无法切身地共情他人,他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同频震动,而后用某些符号去加固这份链接。他是否有将自己的思想强加于他们,就像是对待小狗那样,他是否仍在冷漠地自说自话,就像是对待父亲那样?
也许是不够多。
他得去了解更多的人,走更多的路,做更多的事。阿列克谢好多年都没离开东京了,他们可以去国外旅游,老爷子的身体吃得消吗?他一次性能做的俯卧撑数量已经超过阿列克谢的了。他好像很久没有去看望阿列克谢了。
也许是没到岁数。
自己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十……嗯,刚到十五岁,激素水平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一直打工,饮食不太健康,失眠、幻听幻视的症状更严重了,思维似乎迟钝了一点,注意力不怎么集中,一心多用更加熟练。不可能吃药,记忆力会减退的。
也许……
“同学!”
一记喊声如雷炸响,扶着栏杆的寒山无崎偏头,看见了两个人,也穿着井闼山的校服。
一人正在悄悄拨电话。
另一人举着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你冷静点,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们说……”
“我没打算自尽,”寒山无崎姿态随意地站在栏杆外,他望着打电话的同学甲,“你可以挂了。”
同学甲犹豫片刻,放下了手机。
同学乙接着说道:“那还是别站外面了,太危险了。”
“我的东西掉下去了。”
两人顺着寒山无崎的视线望去,岸边的草地上有一个黑色的挎包。
同学乙:“……”
“你可以从桥上走下去,”同学甲说,“只多了几步路。”
寒山无崎点点头,然后跳了下去。
“?!”两人急忙跑过去,抓住栏杆朝下望。
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扩散至极限后消失不见,仿佛一切最后都会恢复平静。
但他们很快看到那人浮了出来,朝着岸边游去。
寒山无崎爬上河提,还用水洗去了手上的泥灰。
他拧掉衣服里的大半水分,从挎包里取出毛巾简单擦了擦头发,再套上一件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
……
假期,寒山无崎接通姑母的电话,然后拒绝了回宫城的事。
姑母没有挂断,寒山无崎听见了她不平稳的呼吸,刀子般切割着沉默。
哦,他的用词太直接了,甚至没用理由粉饰一下。
“抱歉,我可能没时间,最近在忙升学的事,还要备战竞赛,高中打算做些兼职,黄金周大概也没什么空,不过暑假时一切应该就稳定下来了。”
寒山无崎承诺道:“今年的八月份我会回来的,一定。”
“那就约定好了。”
不过八月是不会到来的。
寒山无崎又陪着姑母聊了几分钟才结束通话,他走出更衣室。
领班不善地睨了他一眼,支使他去配送披萨。
店外正在下雨,寒山无崎毫不在意地接受了安排。
气温降低、升高,街道上积雪化为一滩水,倒映着晨光里的城市,雪水渐干,早樱绽放。
台上的演讲者语调活泼而富有力量,鼓动着新生们的积极情绪。
寒山无崎将这番内容听了太多遍,他走着神,百无聊赖地等待入学典礼的结束。
他视线越过一个个昂扬的脑袋,越过不苟言笑和过分热情的表演者,看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理解正在加深,有时又觉得自己仍然离它们很远,他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接着怀疑起了自己的直觉。
他厌恶模糊和矛盾。如果一切都能清楚、不受束缚地表达出来该多好,或者无需言语就能做到所有的沟通和理解。
寒山无崎送完了最后一份披萨,大门砰地关闭,他催动起自己的双腿。
走廊长而狭窄,一面是被门堵上的房间,一面是金属制的栏杆,向外望去,是与这栋楼相差无几的另一栋鸽子笼公寓楼。
毒辣的太阳光斜斜照下,地面被切成了明暗两半,寒山无崎踩在这条界线上,笔直地前进,影子却蔓延到了白色的墙壁上,如同纸张上一团不断扩散的墨点。
忽然间,他嗅到了一股古怪的臭味。
他似乎闻过这种气味,和臭鸡蛋很像,但记忆里的气味总是又轻又淡。
现在,它溢了出来。
“嘎吱——”仿佛地狱之门的开启,潮湿而浑浊的死亡气息弥漫了开来,它不像是大水的泛滥,而是迟缓、粘稠和死寂的。
日光和腐臭的气味一同溶进了汗意里。
他穿上工作服,在滑腻的地板上站稳,凹槽和缝隙里爬着白色蛆虫,密密麻麻一片,尸体已被搬走,榻榻米垫子上只剩下一团灰黑色的人形印迹。
他听着指挥,和其他人一起将这间屋子慢慢清空。
他瞥过柜子上的相框,其中画面不断变化,一张张人脸快速翻动,最后一切定格在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他们曾经共事过。
他将几枚糖果的包装纸拢进垃圾袋里。
“……”
回过神来时,寒山无崎已站在了阿列克谢的家门前,他倚靠着挂画的拐角墙壁,有些歪斜地站着,重量都压在了左脚上。
门突然打开,少年垂落的手指不自觉抖了一下。
“我今天有种预感,你会…”见到沉默的来客,阿列克谢眉宇间流露出了一丝惊喜,但他扬起的眼角又飞快地落了下去,“发生了什么事吗?”
寒山无崎仰起视线,从屋里涌出的暖光在他的面颊上流淌,却如同失了温度。
他简短地说道:“我腻了。”
……
阿列克谢招呼寒山无崎进屋。
他闻到少年身上有一缕轻微的臭味,就算有沐浴露的气味压着但还是很明显……像是腐尸的味道,无崎最近在做什么兼职?
“要再泡个热水澡吗?让身子热乎一点会好受很多。”
寒山无崎摇头。
“那吃点东西?”
“不用。”
少年总算开口,语气冷淡,但随着音节一个个的外冒,他仿佛学会了说话,沙哑无力的嗓音重新变正常,同时,被压制住的烦躁泄出。
“你永远都是这样,哪怕我做了不合规矩的事,你也不会为我贴上越轨者的标签,你牵着我,不给我一个越轨的合适理由。”
“父亲也是这样,可他十分拧巴,一边认可大众的道理,一边又想让我不被它们束缚,他爱我,不希望我受到伤害,却又希望我成为一个特殊、不正常的人!完成他过去未达成的愿望!”
“于是他拖了一年才提观察笔记的事,然而他又说一切依我,最终只是纸面上的禁止。”
“你更加坚定,你希望我进步向上,朝着你认为对的方向前进。你更狡诈地引导我、暗示我、牵制我,将你的价值观施加到我的身上。”
阿列克谢两颊上干瘪的肌肉在寒山的发言结束后抽动了一下,他微蹙着眉说道:“那么你想要一种怎样的对待呢?万事万物的相处本就是一个互相影响的过程。”
“无崎,你认为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该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寒山无崎深呼吸,冷静了些:“我们只能先考虑能,再考虑该。”
“像是道德,它并不是先天之物,而是在人和人的关系里逐步演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它的标准会顺应时代、社会发生变化,当作用到人身上时,它又会因每个人身边的环境产生差异。”
“只有在物质水平得到提升的前提下,精神再得到丰富,才可能让理想和美德慢慢落实。”
阿列克谢见人还算理智,松了口气:“是的,这是相互的作用,我们可以…”
“然而!”寒山无崎打断了阿列克谢的话语。
他捕捉到老人面上的惊忧,强行压住自己的音量,但语气仍旧急躁,他低吼着:“现实是一切停滞不前,时间循环往复,做出的成绩再次归零,死掉的人再死一遍,没有结果、没有进步!”
阿列克谢心脏高悬,凭着直觉提出困惑:“时间怎么会循环?这是你的比喻吗?每一天都一模一样的意思?还是。”
阿列克谢不太想继续刺激少年,止住了话。
但寒山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内容,他扯了下嘴角:“你就当这又是我的幻觉吧。”
阿列克谢安抚道:“虽然你总说你不愿意前进,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学习。你做了那么多份兼职,难道没有获得一点工作和社交的经验吗?你比过去更加富有同理心,这是你曾经未能拥有过的体验。你在进步的……”
寒山无崎凝望着絮絮叨叨的阿列克谢,眼中生出一丝难过和不忍,但下一瞬,这些情绪消失殆尽。
他再次中断对方的话,语气却异常平静,散发出死人般的安详感:“那么我可以选择不成为一个满怀同情心的人吗?”
灯光扭曲,如尖刺般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声,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异样的静谧。
良久后,拖鞋与地板的摩擦声撕开了沉默。
阿列克谢坐到沙发,总是保持着挺直的后背佝偻了起来,他每天都会锻炼,将自己保养得很好,别人猜年龄时往往会猜少几十岁,但现在,他和那些枯柏老人没有什么区别。
寒山无崎盯着老人凸出的眉骨,对方垂着脑袋,骨头似要扎破那张干瘪的皮,他看见阿列克谢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半截手臂悬在空中,手臂又吊着手掌,手掌随意地晃了一下。
“坐吧。”
少年没有听从安排,而是走到了老人面前。
他屈下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托住了那只粗糙且冰凉的手掌,他抬起头来,沉默地仰望着对方。
阿列克谢被迫和寒山对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执拗和坚定,却又带着一抹无法掩盖的忧郁。
他想要责备、想要劝说,可最后只有叹气。
阿列克谢反握住少年瘦削的手掌,对方立刻回应,却又不敢使上力气。
阿列克谢缓缓开口:“你又急又贪,还那么聪明,腻味和厌烦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做的足够好了,你愿意去理解未知的事、去和素昧平生的人共鸣,但这些事也是需要他人的正面反馈作为力量的,我知道你累了,没关系,你可以休息到你觉得不累为止。”
寒山无崎的面容里浮出了一丝痛苦——他不想听这些,仿佛自己的所有选择都是可以被包容、被原谅的,仿佛自己所做的事都拥有无法被推翻的正当理由。
“我必须承认,你是残废的、欠缺的,但这份不正常绝不是来自于天生的基因或是更加虚无缥缈的命,你看,你的同理心是能够增长的,导致这一切的是环境,是家庭和社会,我也在其中。”
“我可以在柳吉计划把你送走时劝说,我可以亲自扶养你长大,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同样不敢面对由美的死亡;我可以介入柳吉的教育里,我可以严禁他酗酒,但我什么都没做;柳吉去世后,我可以直接把你拎来我家照顾,我可以制止你的打工,但我还是什么都没做!”
两人的身份突然颠倒,寒山无崎有些无措,他站了起来,下一秒又跪了回去,他嘴巴翕动,却说不出安慰那些倾诉者的漂亮话。
“你比我爸的问题要小很多,而且,我在某些事上确实比其他人更敏感或迟钝,我也有很大的问题。”他干巴巴地说。
“我们没能给你足够的爱和安全感。”
“……我很贪心,永远都无法得到满足。”
“因为你一直都在压抑自己,”阿列克谢勾起嘴角,眉眼却重重压着,笑得很难看,“你才十五岁,正是叛逆的年纪,现在就尽情地释放出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
“你一直关注着外界,是时候好好关注一下自身了,你现在仍未学会合适地爱自己。”
“……”
“如果你不理解自己,何谈理解别人?如果你不爱自己,何谈爱别人?”
“……”
“我会陪着你的,我会一直……”
阿列克谢手中倏地一空,他声音戛然而止。
寒山无崎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他两手悬着,无从安放,一阵痉挛掠过全身,他表情时而冰冷时而痛苦,时而流露出触目惊心的憎恨,时而带着一种怜悯和不舍。
但一切变幻只持续了几秒,他重新变得冷酷无情,换上那副坚决的口吻:“我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会以冷漠、旁观的态度去看待他人,不再将每一个人都视作一个有着生命和情感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将我的情绪投射和转移,我会把它称作他或她,我会拒绝沟通和他人的接近,我会不断地怀疑任何事物,我会不断地伤害他人,我现在就正在伤害您。”
“我会变得孤独、片面和静止。我会将我看作一件工具,我的自我提升将不再纯粹和踏实,而成为一种扭曲的手段……”
“诚然,我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才做出这样的选择的,但您无需正当化我的行为,也无需感到过分的自责。这一切是我自己的决定,您从头到尾都无法阻止我,我愿意接受过去的决定所带来的结果,也能够承担起这一份决定的后果——”
“如果我决心以冷漠的态度去对待外界,那我也不该期望外界会给我除此以外的反应。”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顿了一下,郑重地讲道:“我不会再奢求您的爱和理解。”
阿列克谢愣在原地,脑袋罕见的一片空白。
寒山无崎扶着茶几站直,他瞥见桌上的茶包,想给老人泡杯热茶,但他又迅速掐灭了此心思,想要尽快离开。
他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就传来了苍老的声音。
“无崎,做这些事会令你感到痛苦吗?”
寒山无崎深吸一口气,答道:“会的,但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加让人无法忍受。”
“你会后悔吗?”
“或许吧,但至少现在不会。”
“晚安。”
“……晚安。”
寒山无崎轻轻带上门。
……
黑头发的少年快步走下楼梯,悬于头顶的油画被一节节台阶淹没。
寒山无崎看着阿列克谢在墙上挂上这副画,又在画框上安上了一盏灯,白与黑的雪景里多出了虚假的、却唯一流淌着的阳光。
身后灯光熄灭,少年走入街道。
雨水连接着天空和大地,道路两旁的路灯在朦胧中闪烁,老人站在窗边,视线越过一排房屋,城市被雨和霓虹灯的光芒所包裹。
寒山无崎看着寒山柳吉将伞撑起,举得很高,风斜吹着,雨点尽数飘落到了自己身上。
寒山无崎套上一件塑料雨衣,跑出了伞下。
少年步伐加快,从走变为跑,踩过一个个水坑。
寒山无崎看着雨水坑里的倒影,寒山千枝子松开了自己的手,水面上里只剩下一人。
少年跑入车站,沿着引导线走向月台。
寒山无崎看着少年踩上了安全线。
他们同时喘了一口气,同频的呼吸和心脏让分裂的意识重新粘合在一起。
“多出不必要的花费了。”寒山无崎嘟囔着。
他想翻出挎包里的毛巾擦一擦头发,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口袋里仅剩的钱也都交给了车票。
月台上只有零星几人,他们站在棚下,身影在昏暗里若隐若现,站台前一层雨幕垂下,模糊了远处的站台和高楼大厦。
寒山无崎呼吸着新鲜而潮湿的空气,久违地感到了放松和宁静。
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远去,他暂时抛开了理性,以纯粹的直觉拥抱着自我和虚无。
末班车的灯光袭来,在灰暗里引出了一条明亮的道路。
少年抬脚。
嘀嗒一声,仿佛有颗豆大的雨珠砸落下来,寒山无崎的脊背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
他仰起头,望向灰黑色的棚顶,却清楚地看见缝隙里渗出了水流,像是尸液的浸染和腐蚀。
遮挡棚里下起大雨。
雨声、鸣笛声和电流的嗡鸣声彼此推搡、谩骂,车灯的光束晃动,催促着寒山无崎。
于是寒山无崎回头,汹涌的气流从未来袭向现在,隔绝着两个站台的雨幕和黑暗倏地消失不见。
少年不假思索地跨过了警示的黄线,但寒山无崎仍踟蹰着,白光劈来,他的思绪被切得愈加支离破碎。
他感到沉重和绝望,也感到解放和亢奋。
记忆闪回,他不再置身事外,他成为了那个纵身一跃的上班族,成为了受惊者、麻木者、功利者,成为了神情悲悯的老人。
然后,在混乱的感官里,寒山无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孩的视线从对面的站台投来,怀揣着原始的好奇,他只是凝视自己,从不说话,难以沟通。
寒山无崎不再如照镜子般观察着男孩,他蹲下来,抱住了对方。
“你为什么想要去理解他人?”
他自问自答。
因为我好奇着未知,甚至渴望着意外,我期待一种将自我毁灭后重塑的快感!
我要拥有那些我不能拥有的事物,我要掌控全部我拥有的事物!
他抓住少年的手腕。
“你为什么决定放弃?”
对外界的探索无法再给予我新鲜感和能量,世界是荒诞的,我在不断的、有限的选择里和虚无对抗!
“你感到痛苦吗?”
我享受着矛盾,我享受着割裂的痛苦!
我在无止境的怀疑中获取自我价值,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到我活着!
“你会后悔吗?”
寒山无崎问着正在进行自我认识的自己,他无法完全认识到这位真正的自己,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如此笃定着一件事——
我一定会去做。
悔恨的事,还是留给未来吧。
“晚安。”
寒山无崎将男孩搂在怀里,没有捂住对方的眼睛,两人平静地眺望着远处。
高瘦的少年从站台上跳了下来,他们颇有闲情雅致地点评起了少年的跳姿——像翅膀折断的鸟的扑腾一样,看来业务还不熟练。
“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仿佛地动山摇,万物撕裂,但又有一条崭新而崎岖的道路在裂缝里诞生。
紧接着,一切便沉入黑暗之中。
———
杯中酒见底,寒山无崎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面容中依旧没有一丝醉意,他的精神的确比平时要更亢奋些,但却给人一种清醒和安定的感觉。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我把身边的所有人都推开了,我对你说了很伤人的话。”
阿列克谢收拾着空盘子:“是什么样的话呢?”
寒山无崎则收拾着墓前的碗和杯子:“我让你别理解我、别爱我。”
“好任性,不过我肯定会一直爱着你的。”
“你又来。”
“你之前的都还没给我回复呢,牛头不对马嘴地吧啦了那么一长串。”
“我得按顺序完成我的计划。”
“那现在呢?”
回答阿列克谢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
阿列克谢身子一顿,放下包,有些担忧望向了寒山无崎,但他的视线却撞进了一双亮晶晶、带着狡黠气息的黑色眸子里,他无奈地笑起来。
寒山无崎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他眯起的眼睛重新睁开,收敛了些快乐的气息,表情变得严肃。
“我伤害了很多人,但坦白来讲,我对其中的大多数人都难以抱有一丝歉意,我将我的懊悔、我的爱、我的恨都给了爸爸妈妈。”
他低头看了眼墓碑,又抬起头来:“直到此时此刻,我仍在后悔着。”
阿列克谢如常认真倾听,面容宽和而忧伤。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无法走出来了,这是我的毒药,也是我的养分,”寒山无崎的语调平缓而有力,“我在今天悔恨昨天,又在明天悔恨昨天,但是——”
“我绝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我清醒地看到了后果,我直面了自己的内心!我不会对在此情况下做出的选择产生一丝悔意,哪怕这是一条你眼里的歧途。”
“我会为我做过的事感到喜悦或痛苦,但我也享受着每一段全新的经历和情绪。”
“我会接受过去的自己,包容他、爱他…握着他的手腕理解他,而不是再任由他毁灭。”
“嗯…最后……”
寒山无崎深吸一口气,恳切地说出了迟到已久的话:“我爱你。”
他的真心话总是很迟,眼泪也非常的迟。
阿列克谢鼻子有些酸涩,他张开两臂将人用力抱住,小孩的个子都快赶上自己了,不过还是那么瘦。
他拨开寒山无崎的刘海,吻了吻对方的额头:“我也爱你。”
寒山无崎愣在原地,直到阿列克谢松手,他也毫无反应。
“怎么了?”阿列克谢奇怪道。
寒山无崎严肃地问:“你吃完东西有没有擦嘴?”
阿列克谢:“……”
寒山无崎:“……”
“算了,下不为例。”寒山无崎拿出纸擦了擦额头。
二人向霜月由美告别,走出了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