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寒山无崎的溯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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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无崎拧上水龙头, 淋浴喷头里不再涌出凉水,连绵的丝线突兀折断。

他擦干身子,换上衣服, 但直到走出家门,沐浴在金红的余晖下时, 才感到体温有所回升。

天空暗得很快,当他抵达墓园时,路灯已经亮起, 像一只只金黄的眼睛, 而在不远处的繁华街道上, 霓虹灯织起一张大网, 兜住了白天。

“晚上好。”寒山无崎走到墓前。

阿列克谢站在一旁,闻声, 闭上的眼睛睁开。

墓碑已被擦拭干净, 碑前摆着鲜花和食物。

寒山无崎蹲下, 将自己带来的糖、面包和果饮也放了上去。

阿列克谢开口打破静默:“晚上好,你和佐久早怎么样了?”

“和好了。”

阿列克谢有些吃惊, 但又了然般点了下脑袋, 然后问道:“吃饭了吗?”

“没有。”

阿列克谢抖开一张方格的野餐布,将它折了两下,摆在两人中央的地上, 又把馅饼和果子羹等食物放上,他坐在碑下那节狭小的台阶处, 屁股大半是悬空的, 腿不自在地弯起来, 像条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枯枝, 风一吹就开始颤动。

寒山无崎也是这样坐的, 但他更讲究些,座位上还垫着几张纸。他侧头瞥见阿列克谢又取出了一瓶伏特加,皱起眉头咳了一声。

“今天例外。”阿列克谢拧开瓶盖。

“那给我也倒一杯。”

“没有剩余的碗和杯子了。”

碗里装着食物,仅有的杯子里盛满了酒,阿列克谢把它放在碑前,自己则对瓶喝。

寒山无崎却拿出了自己的水杯,他到边上把水倒光,再走回去把水杯递过去,他手臂横着,像悬在阿列克谢胸前的一把刀。

阿列克谢被迫给他倒了一点酒,寒山无崎却开口说了声“再多些”,阿列克谢只能继续倒。

寒山无崎连说了几次,直至酒瓶中只剩下两三口的量,才满意闭嘴。

阿列克谢满脸无奈和可惜——无崎讨厌酒,估计这大半瓶都得进下水道。

然而他余光一瞟,却看见寒山无崎居然抿了一口,他急忙制止:“你还未成年呢!”

浑浊的光线将少年的脸庞照得模糊不清,面部的线条像是熔化般扭曲了起来,与他父亲的身影渐渐重叠,他斜睨过来,又变作了他母亲的模样。

但下一刻,目光劈开了朦胧的回忆。

“我做过不少类似的事了——不合规矩、不合大众的看法,”他开口道,“但大多数人都不会按照那个完美而纯洁的准则去思索和行事。”

“……每个人都会生出邪恶的念头,但想与做是两码事,一旦迈出了第一步,等着他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么剩下的这一点,对你来说足够了吗?”

阿列克谢将瓶中的酒一口饮尽,没好气地说:“足够了。那你呢?要喝完吗?”

“也不是不行。”寒山无崎又喝了一口。

伏特加的口感像水,比其他一眼就能看出是酒的酒要纯净得多,当喉头滚烫起来时,他才能尝出这是酒。

寒山无崎感受着这份刺激,情绪却毫无动摇,一点儿晕眩和飘忽的感觉都不存在。

他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两枚奖牌,语气平常地讲道:“一个是妈妈的,一个是我的。”

阿列克谢想起寒山无崎在IH时的询问,立刻懂了对方的意思,但眉宇间仍藏着一丝困惑。

寒山无崎晃了晃奖牌,讲道:“我先把妈妈的奖牌送你,但你肯定知道这是她交给内海教练的,就算内海教练认为这些该属于妈妈,于是不会对她儿子的处置产生任何意见,你也绝对不会收下,放心,我之后会还回去的。”

“然后我再拿出我的奖牌,你一定就会收下了。但是你收下不是因为中了我的计,而恰恰是因为知道我的花招。”

“我也想让你能猜出来,所以我的招式总是很粗糙、浅显,但你从来都不会揭穿我,而我也不会揭穿你。”

他嘴角扬了一下,接着迅速落下:“但我现在不想玩这种游戏了,我想直接告诉你——”

“我希望你收下我的奖牌,我大学会跟着你去俄罗斯,我希望你能多活几年,我希望我们能再相处久点。”

阿列克谢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一股沉重的喜悦在这一刹那压上脊背,并且越来越沉,他放下酒瓶,两手捧住了坠落的额头。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维持住语气的笃定:“我答应你。”

寒山无崎再次笑了起来:“还有,我在向你阐述我自己,但这不是忏悔,你可能会觉得我很讨厌,然而我还是想……”

“我一直爱你,虽然你很麻烦。”

寒山无崎骤然失声,构思出的长篇大论被一句话死死地压在了最底下:“我……”

阿列克谢仍像多年前一样凝望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复,无论这是好是坏。

———

在寒山无崎满两岁前的冬日里,三箱绘本从东京寄到了宫城。

寒山千枝子离开暖洋洋的被炉,披上一件棉外套,开门走了出去。

门未闭紧,留下了一条小缝,随后吱呀一声,那条小缝立刻扩大了数倍,雪地反射出的白芒涌入室内。

“无崎,快回去!”寒山千枝子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孙子,赶忙叫道,“别冻着了!”

寒山无崎置若罔闻,他踩上有些厚度的雪地,脚步时浅时深。他的裤子有些短,一圈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他却仿佛感知不到冷意,仍向前走着,他视线抬高,直直盯着飘在空中的纸箱。

但寒山无崎还未走过院子的三分之一,寒山千枝子就将他抱了起来。

男孩搂住奶奶皱巴巴的脖子,继续探头望着。

箱子面上覆着一层轻柔的金光,像是深埋在雪地里、刚刚挖出的宝藏。

很快,寒山无崎的床铺便被这堆绘本占满,男孩有时会把一本本书像堆城墙一样垒到床边,有时又会让它们散乱地放着,自己从床的一边滚到另一边,越过这些人为制造出来的障碍。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安静而乖巧地坐在那儿,翻看一本又一本的书。

当寒山千枝子不忙时,寒山无崎才会抱着绘本走过去。一般千枝子读上二十分钟就会停下来,直说自己累了,无崎从来不会纠缠,听话地走开。

寒山千枝子偶尔会觉得无崎能理解自己,他能用一种属于孩童的直觉感觉到自己的清闲、忙碌和心情,他只会在自己高兴或是感到寂寞时做那些惹人头疼的事。

多聪明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跟……

寒山千枝子凝望着黑白的画,翕动的嘴唇忽然紧闭,怀里的男孩迟迟未听见她开口,疑惑地仰起头来,千枝子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无崎想爸爸了吗?”

“不对,”寒山无崎却是低头,他手拍上那行字,认真而缓慢念道,“是——我骑在爸爸肩上对动物们大叫……”

恍惚间,寒山千枝子颤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她嘴角扬起,牵动皱纹,她跟着男孩念了起来,吐词清晰而迅速,最后反倒是男孩慢她一步读完。

“我累啦。”她将男孩抱出被炉。

寒山无崎离开,片刻又抱着另一本书回来,钻进了被炉的另一边。

过了几个冬天,在一个湿答答的阴天里,寒山千枝子过世了,又过了几天,寒山柳吉将寒山无崎接去了东京。

……

出租屋很小,而且很脏。

灯泡闪烁,时暗时亮,窗帘随意地拉了一半,微弱的自然光线穿过栏杆和玻璃;地板老旧,餐桌上压着小山般的杯面和一个生锈的热水壶,料理台下则堆着垃圾袋,有一股酱料包和空气清新剂混杂在一起的臭味,料理台的上方挂满了覆着灰尘的东西,墙壁摇摇欲坠,有一台冰箱也靠在墙边,冰箱门上贴着日历;床不是榻榻米,上方的被子裹成一团,下方的那片空间却黑洞洞的,里面仿佛藏着一只黑色的怪物;卫生间的瓷砖发黄,洗手台很高,狭窄的浴缸里有着数道裂缝,水管与两个口子相连,起伏的褶皱像是狰狞的呼吸……

寒山无崎回想着寒山柳吉的介绍,又单独探索了一遍屋子,肚子饿了,就准备按父亲的话制作食物。

地板上的垃圾袋已经消失不见,一个烤箱摆着,后头拽着一条黑蛇般的长线。

男孩按上开关,橙色的灯光忽然亮起,照着他的下巴,他眼睛似乎也跟着一亮,手指按了数次,灯光亮起又熄灭。

十几秒后,他起身,从冰箱里翻出了冷冻的披萨,将其放到烤盘上,按序点了两三个按钮,烤箱便滋滋运转起来。

他有些着迷地望着金黄面皮的鼓胀,直到一声刺耳的叮声响起,他想起手套、筷子和盘子。

寒山无崎左右张望,最终抬起脑袋,发现它们都挂在料理台上面,他琢磨片刻,打开了床边的行李箱,将里面的物品全部取出,再将它推至料理台边。

高度仍然不够,他放上书,又拉来椅子,拼凑出一座臃肿而脆弱的梯子,他小心地爬上去,手搭在狭小的料理台上,膝盖随后也压了上去,他伸手努力去够盘子,前倾的身子微晃,像是一片负着巨大水珠、颤动着的树叶。

他拿下盘子,重量拽着他的手斜坠到水槽边,发出砰隆的巨响,他缓了缓,再次抬起发红的右手,扯出筷子,打下了抹布和手套。

他将这些东西搬下梯子,拉走椅子,却没有复原行李箱和书,他之后还要踩着它洗盘子和筷子,洗手台也高,或许还得把它推过去。

把披萨挪位又是一番折腾,他将烫到的手指放在书里夹了一会儿,才开始吃午饭。

一种奇特而丰富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面饼是松软的,边缘却是酥脆的,火腿、豆子和甜椒被嚼碎,口感也各不相同,舌头能尝出咸味、甜味和奶香味,有时咸味更重,有时甜味更重……

回过神来时,眼前的盘子已经一干二净。

嘴里忽然变得单调而空落落的,像是结束了从村口到家的旅途。

他一边消化着这份新鲜的体验,一边收拾起餐具,他踩上箱子和书本,水流哗啦啦落下,有生命般拂过手腕和指尖,他蓦地蹦下梯子,踮着脚将房门打开。

然而淙淙的溪流瞬间干枯,河床开裂,一条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从他的脚下冒出,向下不断延伸,融入到无尽的黑暗之中,他退回屋内。

洗净盘筷,水流声止住,但世界再也安静不下去了,他听见窸窣与电流的嗡响,听见电车的鸣笛,听见人们的交谈声,听见鸟叫。

他走至窗边,电线上的麻雀却立刻扇动翅膀飞走,他推来梯子,手搭上窗沿,没在意抹上的灰,直直地望向远方。

城市占满了他的视野,钢筋和混凝土制成的庞然巨物们压迫着大地,玻璃幕墙闪烁着强光,像无数双俯视着的、冰冷的眼睛。

他冷不丁回忆起昨夜疲倦而诡谲的路途,吵闹的音乐、拥挤的广告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照着天空和城市,黑夜仿佛变成白天,而那些夹缝处的小巷却又显得如此阴森和寂寥。

信息如波澜壮阔的海般朝他扑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在他心底脱缰,他发觉自己变得很小很小,但不是站在树前和田地里,他又感觉自己正在像气球一样膨胀,不知何时就会砰地炸开。

寒山无崎努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思绪挣脱掉信息的海洋,回到了出租屋内。

他看书、发呆、加热披萨,反反复复,每次都在二十一点前耐不住困意,疲惫地躺到床上。

半梦半醒间,他总是被挤到角落,贴着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木墙醒来,然后转了九十度,面朝着天花板继续睡。

……

在工作之外,寒山柳吉一直都不太靠谱。

阿列克谢深知这点,但他万万没想到——

半年,整整半年!这家伙都把无崎接到东京待了半年多了!居然一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过!

他望着醉酒后跑来跟自己抱怨父子关系的寒山柳吉,恨不得一拳头把这家伙打清醒。

寒山柳吉烂泥般瘫在沙发里,浑身通红,嘴上还在不停哼哼:“哎呀…无崎…无崎完全不把我当爸爸!他也太、太…他把我当…”

就这副德性,谁能把你当成父亲。

阿列克谢叹了口气,将凉白开响亮地砸在茶几上:“那他把你当什么了?”

“学校里的老师……那种……”寒山柳吉咕噜咕噜喝完水,也委屈地把水杯砸了下来,“只有遇到了不懂的问题,他才会问我……其他时候都不会主动找我沟通,我想和他互动一下,他也特别冷淡!一副和我不熟的样子……”

“我好失败……”他灰心丧气地抱住脑袋,“说什么成为最好父亲的吹牛话啊,太难了……”

几天后,精神奕奕的寒山柳吉站在了店门口,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看向自己时眼里带着一丝活泼的歉意,转向身旁人时又温和和成熟起来,跟醉酒时判若两人。

阿列克谢已经很久没看到寒山柳吉露出这般活力十足的神情了,他愣了一秒,注意力紧接着又被那个男孩吸引。

无崎和由美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眼尾翘着,瞧人时格外锋利,瞳孔乌黑透亮,像面镜子,把人照得手足无措。

寒山柳吉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留另外两人独处。

寒山无崎从容地钻进了书架与书架之间,他浏览着书脊上的书名,看完一列才挪动脚步,来到另一列前,像是每一个角落都要嗅一遍的幼兽,他就这样巡视完了整间书店,阿列克谢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方,想搭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孩总算有了其他的动静,他望向阿列克谢,指着上方,报出一本书的名字:“可以帮我拿下来吗?”

老人迟迟没有反应,寒山无崎开始想其他办法,比如墙边的折叠梯,自己能拖动它吗?

但在他思索着可能性时,一阵失重感袭来,一双大手将他举起——就像过往数次一样,大人总是不经自己允许就擅自将自己抱起来。

“你可以自己拿。”阿列克谢说。

寒山无崎伸手将书取出、抱紧,缓慢地降落,他莫名有点高兴,因为奶奶只会把高处的东西递给自己,父亲甚至会把书放得高高的,等着自己求人再把书拿下来。

他再度打量阿列克谢,更加仔细。

老人比父亲还高,额头往上亮着一片光,头发似乎掉光了,人蹲了下来,确实没有头发。

“午饭想吃什么?有喜欢的食物吗?”

“鳗鱼。”

鳗鱼,阿列克谢知道鳗鱼。

柳吉一喝醉,嘴巴就成了漏斗,他从鳗鱼讲到理想,从理想讲到同化和反抗。他说无崎对理性的逻辑思维很敏锐,无崎学得太快了,接受信息的速度快得令人担心这孩子的小脑袋瓜会炸开来。

“无崎真的消化了、理解了吗?但孩子的视角是不同的,你懂吗?他有一套自己的规律,他用它来探索、了解以及怀疑世界。”

“我害怕他产生不正常的认知,可他一定会说——「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就是这样的怀疑。我其实也能回答,但我不想给他贴上不合群、不正常的标签,那他以后就真的这样做了。”

“可他真的好钝,在感情上。他那套规律解释不清楚情感,哈,一个笨蛋!这种事情得用心去感受啊,解释不清楚的……哎呀,我知道…我的错!我把他丢下的……”

阿列克谢脑海中的声音中断,他问道:“你上次吃鳗鱼是在什么时候?”

寒山无崎毫不心虚地回答:“昨天。”

“那今天就算了。”

男孩眨了下眼,却没表现出不满与惊讶,他神色平静地应了声好,坐到角落里埋头阅读。

阿列克谢回到了柜台后面,摸出一副黑框眼镜,也看起书来。

他挺想亲近无崎的,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这么做,毕竟当初柳吉做出那个决定时,他没有劝过一次,而且……

“您对我这么好,是觉得我像您的孩子吗?”

霜月由美摆弄着老旧的唱片机,阿列克谢最讨厌的乐队的歌曲响起。

他默许了对方小小的恶作剧:“我的孩子在我找到他前已经去世了,我从没认识过他,也谈不上把你当成他,不过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孙女。”

“只是我这个人?”

“是的。”

由美会在意这件事,无崎也会在意的。

而现在,他正在无崎的身上寻找由美的影子。

不过有些事还是得和柳吉讲讲的,阿列克谢皱了下眉。

那个观察笔记不能写下去,太容易物化别人了。

……

“松泽怜,转校生,黄金周后从和歌山转学过来……”

寒山无崎翻看着记在心里的观察笔记,补上了新的内容。

“冈野一行四人将马陆放入松泽笔盒。”

花坛里,一条盘成螺旋状的马陆终于舒展开身体,它慢吞吞地蠕动起来,模样有些笨拙,但仔细观察那些伸缩的节段和腿,又会觉得它异常灵活。

寒山无崎想起那些刷子般的腿抓住他的皮肤、在他的手上爬行的触感,像是有个胆小而可爱的小人抱着自己递过去的手指。

“那个……”

上方传来了怯弱的声音,寒山无崎抬头。

松泽怜背着手,紧张地站在花坛边,他不太习惯俯视别人,小心地屈了下膝盖,见寒山无崎没有排斥的反应,便有些高兴地和对方一起蹲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

“马陆,”寒山无崎神情平淡地说,“你有话直说。”

松泽怜卡了好几秒,而后结巴道:“额…我看到你…你把虫子拿出来…谢谢…”

寒山无崎微微歪了下脑袋,直勾勾地望着对方,他眼中没有恶意,但毫无遮拦的视线反倒令松泽更加不自在:“被人欺负是种什么感觉?”

松泽怜猛然站直,脸颊霎那涨红:“你难道没有被人欺负过吗?!”

寒山无崎不解:“我被人欺负了吗?”

“他们不是在孤立你吗?你不是听到过他们取笑你吗?说你奇怪、没人会和你玩!”

松泽怜吼完最后一句后便没了力气,整个人从恼怒中清醒过来,像被扑了一盆冷水一样,他慌忙道歉,转身跑走了。

寒山无崎目送着松泽离开,才低头继续观察爬行的马陆。

“吱——”蝉鸣掀起阵阵热浪。

空气涌至寒山无崎身边,阳光带着一股烧灼感,他回忆起马陆受惊时分泌出的液体。

莲哥扔掉它,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洁子姐喊起了大人,奶奶走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

“不要碰。”

呢喃消失在悠长的鸣叫声里。

“所以……”寒山无崎看着堵住自己的四个人。

他们的面容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愤怒,理智和恐惧回归脑中,为首者攥紧拳头,犹豫着是否将它举高。

“你不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冈野立即反驳。

他瞪着面前毫无表情波动的人,又气又恼,身体却不自觉地哆嗦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拳头,声音努力强硬着,但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不然我真的动手了!”

寒山无崎语气平直地讲道:“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无知无畏的,但你们好像知道这是不对的事情,也知道害怕。于是你们只敢对自己认为是比自己弱小的存在动手,是因为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是强者了吗?但在面对那些强势的事物时,你们还是畏畏缩缩……”

“簌——”

拳头落下,风刺来。

寒山无崎闭上眼睛,随后痛感蔓延。

但除了拳头袭来时本能的恐惧,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了,说起来,有克服下意识闭眼的训练吗?

他听见蝉叫和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和轻柔的询问,他嗅到了酒精和办公室的气味,他被父亲抱住。

寒山无崎如愿以偿地回到家中,但他也没那么满意,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对自己发脾气。

他感到摇晃和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然后一种全新的、令人豁然开朗的念头钻了出来,他变成了那只马陆,父亲则成了他。

……

寒山无崎每天都比寒山柳吉醒得更早,通常在后者推开房门时,寒山无崎已经吃完了早饭。

男孩会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不关门,坐在窗边的板凳上看书,等寒山柳吉收拾好东西,两人再一同出门,一人去上班,一人以前是去上学,现在则是去买菜。

买菜,学习,一人份的午饭,看书和发呆,两人份的晚饭,有时是一人份的,但得在夜里加份醒酒汤。

寒山无崎一直都知道父亲爱喝酒,但他却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般感到不可思议。

他很快接受了事实,接着又对父亲醉酒时会讲述的完美无缺的母亲生出了兴趣,但这份兴趣和幻想也没能维持多久。

“最近似乎没怎么陪你呢……”寒山柳吉躺在床上嘟囔,“抱歉,你有想去玩的地方吗?”

“没有。但我感觉我更了解你了。”

“哈,确实比以前亲近点了呢,你以前都不等我回家的……”

寒山柳吉蹭着墙坐起,伸出手来揉乱了男孩的头发:“不过还是早点睡吧?对身体好。”

“如果身体是最重要的,那你应该少喝点酒。”

寒山柳吉躺了回去,他侧过身子,两眼闭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好累啊,我要睡了。”

“你还没喝醒酒汤。”

一串听不出情绪的脚步声传入寒山柳吉耳中,他紧闭的眼睛重新睁开,他撑起脑袋望向窗外,相邻房屋的外墙遮挡住了所有景色。

窗里只有黑色,但他眨了下眼,杂乱的醉意有了形状和色彩,黯淡的银幕亮了起来。

正中央,一轮明月升起。

它皎洁而圆满,像是不属于此岸的事物。

倒映在窗上的屋内装饰尽是斑驳,穿入的夜色昏昏沉沉,灰尘在光线里飘荡,只有月亮,只有月亮没有染上任何的东西。

寒山柳吉猛地弹了起来,胃里翻天覆地,但那股恶心感完全压制不住喷涌而出的兴奋:“快来看!是月亮!”

他呼喊着数个名字,却只有一人朝他靠近。

寒山无崎端着碗站在门边,不解地注视着发酒疯的父亲和窗户,玻璃窗上只有一盏灯的倒影。

他空出一只手,碗中橙红的汤晃动起来,却没洒出一丝。

“咔哒。”他将灯关上。

卧室陷入黑暗,手舞足蹈的男人像被人剪断了身上的线,他如木偶般垂下两臂。

半晌后,寒山柳吉才轻声呢喃道:“好像看错了?”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你喝醉了。”

灯被重新打开,光芒煞白,寒山柳吉感觉有团鬼针草种子掉进了自己眼睛里:“关上。”

寒山无崎照做,他走到父亲面前。

寒山柳吉用一种奇怪、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寒山无崎:“我没喝醉。”

“我花了很多力气才从临时工转正,成了正式社员,就会被企业终身雇佣,就会拥有稳定的收入和生活,大家都觉得这样很好,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只要家里人不会为钱发愁,我就高兴。”

“所有东西都死气沉沉的,一旦辞职,就再难找到更好更稳定的工作,不辞职呢,等一个人死了、退休了,更年轻一些的那个就爬上去,大家像虫子一样排着队,真好笑呀。”

“我会死的,我就这样死了!但是!”寒山柳吉大口喘气,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但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平静,“我好像又没那么在意了……”

他望着男孩那张懵懂求知的面庞,心头一揪,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倾诉了出来:“我好想要安静,真的!哪天我死了,就把骨灰扔进海里,安安静静的,不管是自然死亡还是过劳死还是车祸之类的意外,我不想要争吵,所有人都和和气气地站在我墓前,好吗……我好累,你好好活着,别去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较劲,不对不对……”

寒山柳吉摇起头来,铿锵有力道:“你不能和我一样!你应该……”

然而力量与决心又飞速流失:“啊,这样,我真自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寒山柳吉碎碎念着,字句越来越模糊,身子如钟摆般晃了起来,寒山无崎连忙扯了一把:“把汤喝了再睡。”

几分钟后,寒山无崎捧着空碗离开,步子因完成了麻烦的计划而轻快了些,但影子仍郁闷地拖在地板上。

第二日早上,他照例坐在窗边看书。

日出的光照姗姗来迟。

“砰!”另一间卧室的房门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一道黑影从寒山无崎眼前闪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身清爽的寒山柳吉走回客厅,冲寒山无崎扬起一如既往暖和的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我烧了热水。”

“谢谢。”寒山柳吉将温度正好的水一饮而尽。

“对了,假期快到了,我们要不要去日光那边玩?去国立公园露营?”

“好。”

……

自从寒山无崎被允许在家自学以来,他每个月到旧书店的次数就增加了许多,大概从每月一次涨到了四次,不过他来的时间永远没有规律。

阿列克谢泡壶茶的工夫,回来时就看到角落里多了个熟悉的身影,像长在夹缝里的蘑菇一样。

他路过寒山无崎,瞄了眼对方捧着的书,竟然是诗集。

寒山无崎合上书,抬头盯着以打扫卫生为由遮挡光线的阿列克谢,眼中没有被打扰到的不满。

“我最近有了一种新的理解方式。”他一本正经地说。

阿列克谢:“和之前的不一样吗?”

他记得无崎上次说读懂诗歌还是在对方刚开始自学时。

柳吉兴致勃勃地用一堆情绪词和意象给小孩做了个连线小游戏,但那家伙还有项目死线要赶,就把陪玩一事丢给了自己。

说是陪玩,其实就是给无崎找些说不定能引起对方共鸣的故事和诗歌,但无崎的兴奋点总是古怪而随性的,比如那块薄薄的煎饼……

“更丰富了。”

蘑菇拔起他自己,一下子从阿列克谢的膝盖蹦到了肚子边。

阿列克谢惊觉男孩长高了不少,他好奇而欣慰地问:“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寒山无崎想了想,说:“我们捡到了一只小狗……”

宠物陪伴,不错。

阿列克谢在心里点头。

“爸爸过敏,送走了。”

“?”阿列克谢停下脚步,低头去观察寒山无崎的表情——冷冰冰的、但似乎又比平时多了一丝郁闷,他沉默片刻,问道,“是送到收容所里了吗?”

“不,是送给爸爸的朋友了,”寒山无崎察觉到阿列克谢松了口气,有些奇怪,“收容所怎么了?”

“收容所装不下所有流浪动物,他们会定时处理一些……”

老人讲得较为委婉,男孩却很直白:“是杀死它们的意思吗?”

“呃,是的。”

阿列克谢不太想细讲,寒山无崎也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两人很快聊回了诗歌。

无崎热衷从每一件事物中提取一种或多种符号,但符号只是帮助他理解的手段,当他初看一本书,他更多会用直觉去感知那些句子与情节。

听音乐、看漫画和电影时,无崎也是如此,然而视听语言的效果虽然更直白和刺激,但他还是更喜欢文字的表达,或许是因为他更擅长从后者的混乱里寻找秩序感,又或许是因为文字更加柔和,想象空间会更大。

冬日暖阳洒入室内,红茶见底,壶里却盛满了金。

寒山无崎起身告别,准备回家做饭。

阿列克谢看了眼时间:“我送你吧?”

冬天的天黑得快,无崎他们现在的住址离书店较远,不过乘电车只需要十几分钟。

尽管寒山无崎通常都是一个来、一个人回去的,但今天的阿列克谢却莫名放不下心来。

动物,死亡,以及无崎逐步增长却离及格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同理心。

寒山无崎借走两本书,背上了双肩包,包容量很大,但里面没装什么东西,看起来又扁又松垮。

他步子比平时快些,迈出两步的距离和时间刚好与阿列克谢一步的相同,背包带子甩来甩去。

阿列克谢戴着一顶厚实的帽子,但车辆掀起的风还是擦得他耳朵一痛,他突然开口喊了声无崎。

“嗯?”

“想去看望一下那只小狗吗?”

“……”

寒山无崎没有回答,阿列克谢想男孩在认真思索,他跟着放慢了步伐。

两人走进车站,缤纷的广告牌闪过,寒山无崎踩着地上鲜艳的引导线前行,阿列克谢见人流密集起来,便让寒山无崎牵住自己的手。

正是放学的时间,穿着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也有其他装扮的人穿行,广播响起,甜美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两人走上月台,找到一处远离人群的地方,在安全线外站定,两站棚顶间的天边只剩一线金黄,像是撕开昏暗的一抹裂隙。

寒山无崎仍然没有得出结论,想与不想的念头在他心里反复纠缠,变作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漩涡。

他想吗?移情的后遗症?混淆了?它已经送出去了,他还有这样做的资格吗?它真的送到父亲的朋友的手中了吗?他不想吗……

电车呼啸而过,他的思绪被风卷散,爬满轨道、攀上交错的钢架,对面的月台流动起来,数道支流朝着出口汇去。

他向前跨出一步,一股阻力传来,但阿列克谢在很快又放松了力气,寒山无崎抬头仰望着挤在月台后方的建筑物,一座接一座,又一层层压着,写字楼里灯火通明。

“咔哒咔哒——”

轨道震动,寒山无崎顺着刺来的光束偏头,一个模糊的黑影闪过。

下一刻,寒山无崎听到了猛烈的风声,他身形一晃,阿列克谢将他拽向后方,他撞到了一个宽厚的肩膀,随后,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全黑,但那声沉闷的砰响实在地砸进他的耳里,周围溅起了短促的尖叫。

寒山无崎的耳朵即刻被两只大手的掌根包住,密闭的耳里,电流的嗡鸣声逐渐变大,盖住了其他声音,但他仍能感受到在脚下传播着的震动和耳边那段深远的呼吸。

良久,震动平息,但那双手还是没有放下。

寒山无崎疑惑地开口:“阿列克谢?”

“我在,你没事吧?”阿列克谢立刻接话。

“我没事,”寒山无崎语气平静,“你不用这样,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列克谢顿了一下,问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跳轨自杀了。”

“……”

漫长的沉默后,阿列克谢放手,但他迅速把寒山无崎转了过来面朝着自己,车头的玻璃裂痕没有一丝机会映入男孩眼帘。

他起身,拉着寒山无崎走进人群里,向着月台尾端走去,远离事故的发生地。

密林般矗立的人影遮挡着寒山无崎看向电车的视线,于是他向上望去,看见神态各异却又诡异统一的一张张脸。

有人受到了惊吓,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人面容麻木而冷漠;有人低头看表,神情中流露出强烈的不满……他的心脏突然不安地跳动起来,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前方的阿列克谢,对方比所有人都高。

两人停在了离人群更远的角落里,照到此处的光线朦胧而黯淡,他们仿佛身处于另一个世界。

阿列克谢蹲下来,双手尽可能轻地按在男孩的肩膀上,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个成型的音节,他眉头紧皱,浅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目光里仿佛蕴含着某种庞大的能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寒山无崎有些艰难地问道:“你是在难过吗?”

“……”阿列克谢脸颊上的肉颤了一下,他无奈而疲惫地说,“你这时候就不呆了。”

“你在难过什么?”

阿列克谢深深地看了寒山无崎一眼:“一个人刚刚在我们面前选择结束生命,我为他难过,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他应该都很痛苦;我为他的家人难过,他们既失去了重要的亲人,又要支付一笔赔偿金;我还为驾驶员感到难过,不知道他在之后会不会落下阴影;我为受到惊吓的乘客难过,还有那些被耽误了时间的人,和那些司空见惯的人……”

“那么,”他捏着寒山无崎的肩膀,迫使对方飘在上空的思绪落下来,“无崎,你在想什么?”

寒山无崎睁大眼睛,他似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和问题,眼中既带着迷茫和不安,也藏着一丝兴奋,他急切地运转起大脑,断断续续地表达着:“我难受…不过来……”

“抱歉,弄疼你了。我知道,我一次性讲得太多了,”阿列克谢发现自己着急了,他不再钳着寒山无崎,而是握住了对方的手,将它捂暖,“冷静思考,如果是一个人呢?那个……”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那个刚刚死掉的孩子,你为他难过吗?”

寒山无崎扭头,黑压压的人群挡住了车头和车身,仿佛一座阻隔现实和想象的山:“很远。”

“谁离你近呢?”

“你。”

阿列克谢呼吸一滞,声音变得极轻:“你为我难过吗?”

寒山无崎斟酌数秒,最后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但他又问:“我为你难过是因为你在难过,还是因为我在难过呢?”

“或许两者都有。”

阿列克谢挑起嘴角,眉眼却格外沉重:“这样就好,你可以慢慢了解、慢慢学,从身边的人和物开始。”

“我不强求你成为一个满怀同情心的人,但你不该缺失这些体验——爱、善良、敬畏…至少你得先认知和拥有它们,然后再进行主动选择,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选择。”

非常狡猾的说法。

寒山无崎直视着那双宽容的眼睛:“我会变得和现在的你一样痛苦吗?”

阿列克谢不语,但寒山无崎已经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你会因为痛苦就不去补全这些理解吗?

不会的,阿列克谢想。

因为无崎是个聪明上进的好孩子。

他牵着男孩走出车站,天幕已彻底暗下,气温又降了些,他让男孩把围巾围上,背包又瘪了点。

“我不想去看望它。”寒山无崎终于给出了回答。

“为什么?”

“我在自我满足。”

“大概也在自责?”

“……大概。”

……

柳吉买了房子,两室一厅,面积比之前的租屋大了一倍,两个卧室都能晒到太阳,无崎也答应了初中回校学习,学校是家附近的丑三中学,听说运动社团发展得很不错,不知道无崎愿不愿意去田径社锻炼一下,他和柳吉两个人加起来能做的俯卧撑数量都比不过我一个人能做的……

阿列克谢望着屋外,积雪已经消融,他喜欢解冻、一切欣欣向荣的春季。

……

三月初,寒山柳吉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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