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先生这才松下一口气,狼狈地从树上爬将下来,还未来得及向眼前的老丈道谢,来人只摆了摆手,叫她赶紧下山去吧。
奔劳月余到了渝州这地界,又行山折腾了一天,如今人就在眼前了,要她轻易下山,她哪肯依,颇有成竹地取下腰间的酒葫芦,献宝似地递上。
“得蒙前辈相救,晚辈无以为报。”
离乡出游这些年,她走过许多地方,也同着见识过各色人世冷暖。
天地广阔,她亦于其中行行止止,做了回逆旅的过客,靠着少年时的志趣,在随遇的酒肆茶楼说书,赚些谋生的赏钱。
得益于见过不少奇闻异事,她讲得书总归新奇有趣些。
这回是听个酒商提及,说是渝州地界上有个宿祐山,山上有仙人,鹤形松风的,传言会向遇到的山客讨酒哩。
长平先生一听,当即来了兴致,这般的山野轶闻正合她外出采风的意头,更何况她此行另有旁的目的。
补全桃花雪残方一直是阿娘的心愿,多年试错已有往昔八成风味,而剩下几分缺了的味道还未解其成。
好酒的仙人呐,或许可以碰碰运气。
她能望见,眼前这位老丈不光有鹤骨松姿之相,身上还隐隐萦绕着丝缕白光,定是久寻的仙人无疑了。
见她这般上道,那穿黄衫的仙面色显得不太好了,手中摇个不停的蒲扇歇了歇。
摇手本想回拒,奈何肚子里的馋虫作祟,摇到一半的手伸着去将葫芦捞来,面上下了难色,轻叹口气。
小姑娘还不肯走,恳求他尝个味道。
前几日,本又打定主意戒酒的,可这…拿都拿了,受请喝上两口也不过分吧。
于是,好酒下肚。拔开木塞闻着酒香时,他就知道这葫芦里装的必是好酒,连带着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进了肚里更是多上几分确信。
仙人咂吧两下余味,迟疑地问道:“这是?桃花雪?”
杜若的眼里满是惊喜,连带眼睛都亮了起来,她直直说道:“前辈,你晓得这个。”
当年的桃花雪名满天下,因其甘甜清冽之中又生出涩楚回味,入口极醇,余韵绵长,也曾被封为宫廷贡酒之一。
“像但又不完全是,桃花雪之点睛在于回味,入喉时虽大差不差,可生出的余味少了几番滋味,形似而神散。”
桃花纷纷雪,恰似心间月。
犹记,非池归月山的丛丛桃林间,老友饮醉,卧眠于桃树前,春风又至,枝头花瓣簌簌而下,落在他身上。
迷蒙间,他说,恰似故人昔年手植时,而今独剩我一人了。
仙人自然是不愿与她多说,又摆摆手叫她下山去。
二十余年行走,桃花雪的方子已然失传两百多年了,世上见识过的,这还是她头遭见。
她就更不肯就此撒手了,将自己酿酒传人的身份和盘托出,矢志归复,又许诺以数坛成酒相赠,好说歹说,总算说动了眼前馋酒的仙人。
仙人的居所在宿祐山顶,四面翠林合围,座前有飞瀑银汉直下,宿祐山不高,万物生机勃发之意却不减,走兽徘徊嬉闹,花香蝶舞自有美景,时有飞禽竞飞而过,虫鸣鸟语不绝于耳。
此间设有结界,若无人引路,自是进不来的。
桃花雪是老友独爱之饮,当年老友饮此为忆故人旧事,他不懂,笑道,酒就是酒,不论仙凡,好酒就是好酒,入了肚都是千般滋味化为快意。
怎地如今你竟挑起嘴来,莫非现今饮酒却不为酒了?
老友身故后,他再见着那片桃林,好似就懂了,天下好酒千千,为何偏爱这一坛。
并非只为贪嘴,想来也是机缘巧合,见那小姑娘为着家学一片赤忱,他也似有所动,若能重见那坛桃雨下的美酒,也算告慰老友一二吧。
仙神与人妖不同,人妖经地府判过后,若有功德持身,喝完孟婆汤,便可原样再投一世。
而仙神死了就是死了,神魂当即消散于天地间,化为灵气反哺万物,天地灵气充盈时自会再入轮回井降诞仙胎。
少有能神魂不散且重塑肉身的,此事既需大法力也需大功德,否则就是鬼界那只认公明天理的森罗大神点了头,也于事无补。
仙人让杜若喊他做“沽酒客”。
沽酒客于酒道上算是不折不扣的行家,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他都饮过,对个中滋味用料皆是有几分见地的。
凭着舌尖记忆中的味想,他向杜若列举了十几样酒料,杜若皆都悉心抄记下来。
再往后想,他也只能摇摇头,自老友去后不久,桃花雪这酒也渐于世上匿迹,他再未喝过,只觉得有些模糊了。
杜若感念之余,也觉得奇怪,此处鸟语花香、气候宜人得,乃是个顶顶适合隐庐的去处。
却又只结得一四面几进徒壁的草庐,除了一幅挂画,屋里竟半点东西也无,只好席地而坐,任是谁瞧着都突兀,由此便问了。
沽酒客听完,蒲扇轻摇,苦笑起来:“山人乃是来此受罚的。”
杜若多年采风,听到此言,勾起了好奇心,哪还坐得住,但也不知方不方便,小心地开口:“不知前辈可方便讲讲?”
沽酒客显然是没想到她还会这么问,有道是机缘难得,被罚下此地亦有百余载了,山中寂闲。
无酒友相伴,更是连个说得上话的都没有,莫说这般因缘下能诉诉苦闷的活物了,待得下山前,再把小姑娘的记忆抹去便可。
沽酒客左思右想,心道:也无不可。
“替主人家当值时,看丢了宝物,由此得了罚。”沽酒客说完此句时,长嗟短吁,一脸愁容,早知道就不该那等贪杯。
杜若心下了然了,看这宿祐山山清水明地,也不是穷山恶水,出言宽慰道:“此地风光大好,想来也是小惩大戒,前辈不必如此介怀。”
沽酒客恍若罔闻,自顾自地摇头,似是在同自己说:“主家仁慈,我倒不担心这个,着实是另有一块心病。”
言罢,愈发后悔不已,补了句:“怎就惹上了那个小煞星。”
“煞星?”杜若好奇问。
可沽酒客愈思心里愈确信,陷进了忧思,无暇理她。
无话之余,杜若百般聊赖地张望了片刻,余光为墙上那副挂画吸引了去,借着一双好眼力,她竟觉得挂画颇有分眼熟。
不禁倾身上前,这是副摹了郁郁桃林的画,画上桃夭烂漫、灼灼风华。
于林间零落飘旋之态也是添笔得恰到好处,笔法娴熟得体,技巧自然,教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右下题书:太真清微四十年,晚辈路伯赠。
仔细瞧了一遍,猛然才觉熟悉过了头,无论是这画工,抑或是隽劲字体,都是出自那人之手。
她不由得念出了声,沽酒客闻言,当即回神呵止:“不可大逆不道,有辱圣人名讳。”
圣人?是了,的确是圣人。
心下恍惚,还没及她出声应承,灵台一阵白光划过,无事发生。
杜若不知他要做甚么,愣愣问道:“前辈?”
沽酒客也觉得奇了,自己竟动不得这女娃的记忆,定定打量她一番。
随即,目光落在她腰间玉佩上,甫一抬手,那块刻着“长平”二字的桃夭色玉佩已落到了他掌心。
杜若心头大动,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沽酒客的脸色变了又变,神情几经转换,瞧向她的眼神也复杂极了,最后尽皆化为一句长慢的叹息。
沽酒客晓得,他现下知晓了个不为人知的大秘密,累害他禁足于此的,大抵不是贪杯,而是眼前这个女娃娃。
瞧瞧女娃娃身上这块巧制的缚灵玉佩,上头这圣人亲刻的字,再瞧瞧玉佩离身后,她这身遭掩都掩不住的奇异灵气。
别说女娃娃一个凡俗,就是自己,生吃那株万年年份的梦衍花也要暴毙而亡,而圣人自幼开炉学丹,恰巧于丹道无人能出其左右。
天下间怎会有如此巧的事?
恰好那日轮他值守,恰好有小辈赠了他一坛难得的仙酿,恰好他喝了竟醉过去,恰好五蕴殿就离奇起了火,烧了个精光。
五蕴殿为圣人私库,本是空库,自圣人失踪、圣后昏迷不醒后,继帝只往里头调了那株万年梦衍花,着人严加看守。
从来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打这花的主意,只因谁都晓得此乃圣后治病的药引。
都以为要历一场腥风血雨,可圣人于殿中方醒,继帝那煞星就不知了去向。
圣人醒后不过半年,听说就往库里调了尊缚灵玉璞。
缚灵玉璞望之如凡物,有隔绝一切灵气之效,虽是淮海龙宫上贡,数量稀少,但比起那株万年年份的梦衍花还算不得珍奇。
梦衍花乃同九尾神狐伴生的奇花,幼株时,离了九尾仙气便难成活,只有成株千年的梦衍花方可离土。
而私库里这株,原为妖界女主姒央伴生,女主后献于先道主。
九尾神狐本就稀少,神狐一族随道主仙身殉道后,这株梦衍花几是孤品,更遑论是万年的。
后头,这两样东西都在他醉酒玩忽职守时“烧成了灰”,他也因此获罪。
好在圣人“仁慈”,只是罚他禁足宿祐山思过三百年。
在这已过的一百年中,他有一半时日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那小煞星杀返回来,拿他开罪。
临行前,圣人赠他亲作真迹,画的是非池归月山的绵绵桃林,他痛哭流涕地谢恩。
无他,说起来继帝那煞星实为他老友的爱徒。
老友爱徒如子,小煞星虽自小偏狂无道、我行我素,但对着自家师尊却是难得的温驯听话。
归月山这绵绵桃林便是其师秦真人一株株亲手栽植,小煞星自小长在其间,“沽酒客”自然感念圣人一片佑护心意。
可他还是怕,毕竟继帝那煞星发起疯来六亲不认,他如今想起来依旧肝胆俱颤,那是唯一一次靠喝多了捡回一条命。
那日帝后大婚,他醒酒费了些时间,自升天门火急火燎地向红鸾宫赶。
远远看清时,殿顶如被强力轰开,已不成型的大殿中狼藉一片,散出浓重的焦雷气,几成血海,角落里缩着不少仙。
血海中横斜着残臂断驱,他瞧见不少昔日素有往来的仙捂着断口挣扎哀嚎,还有些已殒身雷袭下。
眼前是触目惊心,头顶更高一重天上雷鸣火光大作。
没人敢拿个主意,远处的、得令的都不敢近前查看。
千年前,先道主身陨、神族殆灭时,也是这样漫天大作的火光雷鸣,兼之众神威相。
天人互戮,近则死,如他这般年逾千岁的仙,哪个不是从那场浩劫中幸存的。
先道主为五界神器共主,其中百兵之君,一曰赤霄,二曰青冥。
赤霄剑为焚海真火,至纯至阳之炎,掌万物生发本源;青冥剑为五雷正法,以杀止杀之法,掌肃灭清序归元。
先道主殒身后,双剑受奉归墟,自圣人和继帝顿悟后,各择为主,而这青冥正是当年天人互戮时,道主魔身所择。
“沽酒客”这般见识过的,只会更怕,他亦小心翼翼躲在了殿口墙边的倒柱下。
若是乱跑,保不齐一道天雷批下,立时就要丧命。
不知过了多久,上重天的声响歇了,天上人也降了下来,谁都没有动静。
他远远瞧见那三位,圣后挡在圣人身前,遭继帝一剑贯体。
那时还是少帝的继帝,往他这边走了过来,见此他只惊觉大骇,脑中恍惚,身体也不听使唤。
近旁时,少帝斜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教他五识全空,直到那小煞星走远很久后,才缓过来。
至此,圣后重伤昏迷,没过几日,圣人失了踪影,上下乱成一锅粥时,继帝自立登位。
一切都是无自觉受了安排的,“沽酒客”未曾想,自己竟俨然成了圣人掩人耳目、蓄意哄骗那煞星的幌子,啼笑皆非,难哭也难笑。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冤家路窄,这样的事偏偏又叫他知晓了。
二帝的年纪不过都在五百岁上下,也算见证着长大的,到头来没一个好相与的。
转念一想,五百岁的圣人将要予圣后治病的万年药引,炼制成孤品仙丹喂给了一凡女。
怪不得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用调入私库那块缚灵玉护着,想想也知,要是教继帝那个煞星知晓此事,大抵是要天翻地覆的。
“沽酒客”迟疑片刻,问她:“女娃娃,你晓得梦衍花是甚么吗?”
梦衍花?萧思言没同她仔细提过,是以她摇了摇头。
那位仙人手中托起丝灵力,又抬起她的手,将那丝灵力放了上去。
识海中涌进了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她难以自控地摄元取华,尽数将其汇入脑中。
霎时间,她彷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渡弥散人,他们这样叫“他”,“他”嗜酒如命,有个格外要好的老友。
那日,归月山的桃花迎风飘摇,“他”与老友相约小酌,桌上摆的是桃花雪。
纷纷桃雨中,老友为来做客的师侄和闲逛的小徒弟各斟满一杯,叫他们都尝尝。
他的女儿唤做秦芳若,明艳皎华,连这漫天的春花见了都要逊色羞躲。
以花为喻,国色天香,芳中魁秀,占尽世间芳华的牡丹堪称得上她。
芳若轻斥父亲,小师弟,十几岁的年纪,怎能饮酒。
“他”那老友笑道,父亲你要管着,小师弟你也要管着,未来要是有个心上人,可不得受你一辈子的管,男人怎能不会饮酒,何况,就这一杯。
崔明宜不过是个未满二十的少年人,整天郁沉着脸,摆出副眼高于顶的架子,在师父和师姐间,举起杯子的手,拿不起,又放不下。
师叔、芳若妹妹,不如我替明宜喝了,萧逸之笑语盈盈地,仗着自己百岁的年纪,轻轻巧巧从少年手中夺过酒杯。
崔明宜斜目瞪了一眼那便宜师兄,谁要他解围,成日里喜欢当好人。
也不晓得这张面孔下,藏了副怎样玲珑心窍,明眼人都知道,他是为师姐来的。
又一日,“他”于残垣断壁的红鸾宫前瞧见昔日那三位小辈。
芳若侄女挡在她那新婚夫婿前头,吐出大口鲜血,湿红色自伤口处大片蔓延开来,诡艳昳丽。
崔二小子身形怔了怔,握着剑的手止不住的发颤,捂着脑袋,似癫似狂地拔出了剑,呆立着没了动作。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夫婿满手,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那平日里温煦清和的夫婿望着眼前的祸首,满脸尽是不可置信,方才生死相搏,还欲留手时,尚能倾力压住的怒意彻底脱了缰,一把揪住祸首衣襟。
她竭尽全力去拦,戚戚摇头,他终是松了手,狠狠剜了祸首一眼,屈膝让新婚妻子卧靠在怀里,勉力为她续命,他的眼眶发红,额上细汗遍布,身颓然失章。
崔二那小子瞧着似是浑浑噩噩的,脸上、衣袍上尽是他师姐的血。
他用指尖沾了沾,放到眼前,眼中刚升起几分惊慌,转瞬间被疯癫与迷茫取代,他僵着身子朝这边行来,而“他”只觉恐怖非常。
后日,“他”饮尽坛仙酿,顿时,昏昏欲睡,直到有小仙嚷叫着五蕴殿着火了。
“他”吓出一身大汗,运起指诀飞身前去,可这不知是甚么火,轻易难灭。
等到火势平息时,五蕴殿遭烧了个干干净净,他也被押去问了罪。
早该想到的,这样的火,可谁会这么想、敢这么想,想到又如何?
一梦南柯,自是终了,这便是梦衍花,能由气息相触见他人过往。
如她这般的凡人,无力自制,遇人若每每如此,神魂自然难以负担,久之渐渐沉溺,忘却自身。
而缚灵玉既可隐藏梦衍花的奇异气息,使之不会成为人人垂涎的盘中餐,又可隔断外来气息的无端妨害。
“走吧。”渡弥散人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这回她没犹豫,快步离开了宿祐山。
由着渡弥散人自发托给她看的几段回忆,她拼凑起萧思言言语间未尽的因果,也晓得散人怨气症结所在。
此番提点于她,也不过是圣心难测,欲向圣人表个衷心。
明白利害后,她记下了,遇到姓崔的男人,要躲得远远地。
她是瞧见了那个男人的模样,可彼时他如夜叉修罗降世,大抵只因那时她是渡弥散人,散人惧得五感全失,带得她也如生死一念间,怕极了。
事后回想起来,莫说他的样貌,就连名字,大约在散人心中亦是可怖的,是以她统统看过、忘了。
只记得他年少无害时,有个表字,叫做明宜。
现下她终归晓得了,那位圣人,他叫萧逸之,字路伯,有个卧病在床的妻子——秦芳若。
自行得远了后,她逐渐不再想起他,即使想起,也不再生出愁痛。
她会回想起初见时他的睡颜,回想起惊恐时睁眼瞧见他的安心,还有他一袭红衣奔她而去的背影。
“安平”没有后悔,她想她也没有后悔当年那个月夜溜进他的屋子。
他对她是极好的,一向都是极好的,奈何同途殊归,没甚么可怨恨后悔的。
今后,她是杜若,亦是长平先生,这条路,即使孤身一人,她也会一直走下去。
读到此行时,他下笔批注道:红鸾宫旧事,是我所为,我自认了。
师姐伤重之事,乃我一生大错。
渡弥散人,先师狐朋酒友,胆色不及吾师半分,不知先师怎喜与其来往。
后吾上宿祐山时,只言未吐,其人已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世人都道圣人好,吾为恶,可知圣人有颗七窍玲珑心,从善如流、心思缜密。
如此偷梁换柱,还教人浑然不觉、感恩流涕,生生挑了个同吾师关系匪浅的获罪,又赠画行善,吾这“长兄”不愧是老谋深算的慈狐。
她既嫁作我妇,与“慈狐”那先前种种,自然是阴差阳错、参商相会,一对假凤虚凰,天理难容。
我不过拨乱反正,何苦怨我。
我竟不知,她早先就已见过我了。
薛道长初读时,又提笔添上一句:尘间相逢,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落笔疏狂洒拓,果与上文一般无二。
鸡鸣三声时,薛忘抚袖站起,昨夜风大,吹得院中树木作响一夜,扰了他内观研书的清净。
不知屋里头那小白猫睡得如何,他微眯了眼,朝客舍看去,神色晦暗下来。
信手颠了颠手中那吊铜钱,刘家村的酬金不过顺手,此行本是为讨还件东西,这场请君入瓮的好戏该开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