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咋了, 怎么就哭成这样了?”
周金娘突如其来的大哭,惊了花媒婆一跳。
原先,她挪着脚步要往自己大哥的宅子挨, 人都挪到大门口了, 手搭着木头门的把手上,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哭声,抬高的脚都僵了僵。
王蝉看了过去。
花媒婆冲她讪笑了下。
倒也不是信不过姑娘,只宅子对人的寓意大不一样, 就像乌龟的壳,蜗牛背上的窝。
遇到心慌的事,总想回家躲一躲, 甭管顶不顶事,起码心里踏实。
毕竟万物皆有灵, 老祖宗死了都能做保家仙。
大哥家的祖宗, 掰扯开了讲, 也是她花媒婆的祖宗。
没得嫁出去了, 就不保佑她。
儿孙是根,她花媒婆还是花呢!
想到这, 花媒婆扶了扶鬓间要掉不掉的大红花。
周金娘哭得厉害,赵大山颓然垂头, 一副七魂丢了六魄的模样,浑然没了方才义愤填膺, 说要拎锄头冲人家家里的气势。
见到这, 花媒婆心里像爬了只老鼠, 刺挠刺挠,好奇得紧。
她挨近王蝉,觑了这对夫妻几眼, 又去看王蝉,压低了嗓门。
“这阿生……是她家小子啊。”
“怎么就也被害了?我听街坊邻里说了,刘药姑擅长女子和小儿的毛病,没听说能治男子的病。”
要她说,能治男子的病才赚钱,没瞧那些戴旧斗笠,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摇着串铃的铃医么,不卖别的,就卖男子壮阳的药。
打出个威风的名字,大力不倒丸。
生意贼好,还没人退货和回头上门找茬。
因为,甭管有用没用,买了这药的,回家吃了……都羞千说没用咧!
王蝉摇了摇头,没有说赵向生的事。
花媒婆瞧着这模样,倒也不好再追问。
周金娘喃喃,“我该劝他的,劝不住就是打,打断了腿,也要将人管着,不让他和高姐儿往来。要是管住了,就没有今天这个祸。”
“实在不成,我不吃不喝地和他犟着,让他和人断了关系,我身上掉下的肉,总不可能不要我这个娘。”
周金娘泪又淌下了几行,只恨自己先头没有下狠了心,还道这露水情缘的事,男娃比女娃娃好,就是吃亏,也吃不到哪里去!
刀子落到心口了,才知道这痛,是剜心肝的痛。
赵大山抱着头蹲地,“别说了,我哪回没劝了?要真能劝住,就不是今天这光景了。”
花媒婆眼珠子一转,听明白了。
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听得周金娘一句不吃不喝犟着,她暗暗摇头。
哪里是这样轻巧的事,这个年岁的孩子,情看得比天都大,有了娘子没有娘的。
阿娘不吃不喝地犟着?
嗬,信不信他能不闷不响、一声不吭往河里跳。
她说媒这么些年,可瞧太多了!
最后多是那些疼儿女的父母先妥协了。
要不怎么说,娘疼儿,路长长,儿疼娘,扁担长。
……
见人哭得实在厉害,王蝉一个小姑娘人小小、细骨伶仃的,瞅着是劝不住人,花媒婆心里又不落忍,几步上来,扭扭腰将王蝉挤开。
“来来,我来劝两句。”
她是吃媒人这口饭的,这行当嘴得巧,眼睛得利,心思也得灵巧,不然吃不开。
只听了周金娘和赵大山喃喃的只言片语,便是王蝉不说赵家是非,连蒙带猜,她也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刘药姑邪门,拿人肉人骨种了药。
得了药、治了病的人占便宜了——
做了药、成药渣的……喏,剩了个家里人到处找,伤心得肠都要断了!
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赵家那小子是给情人的夫婿做药了?
果真是奸情出人命。
你贪着人家的貌,人家贪着你的命!
花媒婆心中暗暗唏嘘。
“老大哥,嫂子,我是不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但再伤心也不能这样哭,再怎么样,明儿还是东边出日头,西边落日,日子照样得过。”
“哭能顶啥事啊,咱得思量着下一着该怎么办。”
花媒婆拈着个帕子,蹭前擦后地忙,搀了这个,又去扶那个,好不容易将两人劝住了,拎了张长条凳,一扫上头的积灰,让两人挨着坐一起。
扭了扭身子,又去自家大哥家里拎了个大肚茶壶过来。
长长的壶嘴里有水奔出,倒在白瓷的汤碗里,茶汤清亮,零星飘几片粗茶叶在上头。
是一早就烧的茶水,晾来解暑。
茶叶也不是太好,就市集摊位上买的茶,乡亲自个儿洗的晒的,喝了清热解毒。
但这天热,就是搁到现在,还冒了两分热乎气。
周金娘盯着茶。
倏忽的,她猛地抬头朝王蝉看去。
王蝉知道她的意思。
她方才说了,这以身养药、李代桃僵的邪法里,一开始得将活人种下。
活人。
周金娘盼的是,即便赵向生被人做了药,也如这搁置+的茶汤一样,烧开晾凉了,瞅着能入口,但也还有一分半点的热乎气。
赵大山想到什么,忙问花媒婆。
“大妹子,你可知道,这刘药姑带着儿子去哪儿避祸躲灾了?”
“这……”花媒婆皱了眉,拿着帕子给自己扇风,“这我哪知道。”
“嗐,我也就回来走走亲戚,往常没和她家打过交道。”斜眼朝突出的屋檐努努嘴,“喏,你也瞧到了,她家就不是好性子的。我和大哥大嫂不一样,性子爱掐尖,就个把月的功夫,说不到哪里去。”
窄窄弄子里,爬了好些青苔的墙破了口子,方才还阴森得厉害的弄子,这会儿光透了进来,热意一点点爬上来。
许是阴潮了许久,猛地又遭一晒,刘药姑这一处宅子就像上锅的蒸笼一样,熏腾着又潮又热的炁。
只片刻的功夫,花媒婆就冒了一身的汗。
她府城里来的,又是做媒婆,靠着和人打交道吃饭,好讲究,平日里用惯了脂粉。
汗一淋,脸都有些花了,淌了一道道的痕迹。
转头瞧一旁的王蝉。
嗬,做小姑娘就是好啊!皮嫩,这样的日头一晒,脸反而更白了,白得透亮。
这会儿弯着腰,伸手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破砖,捏在手心里看,也不知道里头是否还有其他门道。
阳光下,她面上的绒毛漾得人像晕着光一样。
钟灵毓秀——
这模样瞧着就灵。
花媒婆拧着帕子,又嫉妒上养了漂亮闺女儿的王秀才。
……
赵大山有些失望,但还是振作了下精神。
“劳您再想想,他们走的那几日可还说了什么?”
说罢,他的视线巴巴看过李家,又去看花家。
花媒婆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倒也更上心了些。
也是,东窗对着西窗,隔墙还有耳,别人没听到点什么,她还能不知道个一丝半点儿?
定是忽略了。
当下,花媒婆搜肠刮肚地想。
“嗳!倒是有一个。”花媒婆一拍大腿儿,想起了个事儿。
王蝉砖石还捏在手中,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花媒婆眉一挑高,面上堆上几分喜色,朝她看来的眼里有邀功。
“阿蝉姑娘,我记起来一件事忘说了。”
她快言快语。
“李家空宅前两天,那刘药姑前头还一脸忧心,脸也白得很,那一天瞧着倒是没那样惊了,还让她儿子在窗户那儿写了封信……”
“喏,就那儿的桌上,我透过窗缝瞥了一眼,说是让他写给他四姑,都耽搁老久的事了,他们走了,不好将事情拖没。”
“信不长,两下就写完了,我听了几耳朵,说什么药引子差不多了,回老家服下便成。”
如今一看,这药莫不是就是赵家夫妻的儿子?
那唤做阿生的小伙子?
花媒婆眼睛瞧过赵大山,又去看周金娘,眼珠子转了一圈,脸虽然圆,是和气模样,但透着几分精明相。
至千老家在何处,花媒婆久居府城,和刘药姑打交道不多,不是很清楚。
但她是利索人,见王蝉听着,有心在她跟前卖好,当即撂下一句话。
“等我一会儿,我去问问,我大哥大嫂应该知道,他们也算老邻居了。”
说罢,人拈着帕子就往她大哥家跑。
王蝉瞧着她颠颠的背影,视线一转,瞧着捡在自己手中的砖。
化了青苔,破了墙上的白灰,破砖是青砖色。
刘药姑养药的邪法,它和困人偷寿的宅子邪法有些共通之处,王蝉想起钱吉荣提到的砖塘村。
她有些怀疑,刘药姑的娘家莫不是在那一片?
这砖,瞧着和村里在砖塘村采买的品质相差不多。
一根藤上出的瓜,甜苦都不一样,砖头瞧着都差不多,但窑子不同,各地出的砖头品质也不一样。
好砖颜色青灰,敲击有清脆的响声,没烧透的就不一样,颜色暗红,声音也发闷,这样的坏砖盖房子,时间久了耐不住,哪一日砖头碎了、房子塌了也不一定。
胭脂镇盖书塾的砖王蝉见过,和眼下这砖的品质差不离。
不过——
王蝉拧了拧眉。
她去过砖塘村,倒没瞧出什么不对劲。
村子里好些个烧砖的窑子,烧好的青砖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扎又一扎。
还堆了许多未烧砖的泥。
因为能卖钱赚铜板,村民忙得热火朝天。
也因为火炁,空气里各种气味交杂。
土腥炁,烟火炁,焦糊味儿……最后熏腾成热泥的黑雾,从窑子的孔洞里冒出。
热,熏,忙。
不见邪门。
这是王蝉对砖塘村的印象。
……
“砖塘村!”
花媒婆喘着气跑来,脸上有自己帮上忙的得意劲儿。
“是不是等久了?我想着跑一趟就问个老家,有些不值当,就和我大哥和嫂子多唠嗑了两句,这一唠嗑,倒真又给我问出了点什么!”
李家破墙的动静不小,就隔了一个窄窄的弄子,花家人怎么会听不见?
花老大哥和花家大嫂子两人挨着墙听了两耳朵,又从窗户缝看了眼,瞧着那上阔下窄、如棺的夹道,吓得直捂心口大喘气。
对视一眼,瞧着对方眼里的惊骇,连忙伸手捂了对方的嘴。
就怕一个大喘气,声音大了些,惊来了什么不该来的东西。
砖里竟砌了人?
天爷啊,也不知道砌了多久!
两人来来回回地走,焦急不安。
敢情他们每走一回弄子,每开一次窗子,都有女鬼、小鬼……也不知道多少个,各个直勾勾地窝墙上,头脸朝他们家这边盯着?
天杀的刘药姑。
天杀的刘婆子!
不怪这么凉,凉飕飕的,原来是阴风一阵阵吹!
他们蠢啊,还道家的位置好,炎炎夏日好过,哪想到,人差点过不下去了!
“我就说我在那墙上见过影子,僵僵的,看着像人影,像提了线一样,你偏说我年纪大,眼睛花了……你你,可冤着我了!”
花家大嫂子捶了花家老大哥一把。
捶完,她拉着人的胳膊肘,脖子缩着往四周看,神经兮兮。
“你说,它们会不会钻咱们家墙里来?”
花家老大哥皱着枣皮色的脸,嘴都发苦了,“别说了别说了。”
只一想,汗毛立起,怎么搓摸也搓摸不下去。
说再多也没用,屋宅定在一处,几代都难改,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安家不容易,兜里没有余钱,就没有选择,日子再不想过,也只能将就过嘞!
花媒婆来时,老俩口子彼此搀扶,哆哆嗦嗦,积极热烈地帮着想事儿。
“应是去娘家砖塘村了,快快,早点将人逮了下大牢,别让她住这儿了。”
两人不止知道刘药姑的老家在砖塘村,还对花媒婆口中,刘药姑要写信的对象四姑有印象。
……
李家。
“我大嫂说了,她前两年见过一次,那婆子瘦得很,像根麻杆一样。”
“人瘦,瞧着脸上也都是愁,喏,颧骨这儿凸着,看过去有点刻薄,我大嫂和她打了招呼——”
“人瞥了眼,什么话都没应,她给气闷到了,觉得自己笑得大了些,又热又老的面皮贴了人冷屁股,不得劲不得劲儿,丢份得紧,这才有了点印象。”
花媒婆比划了个瘦杆个子的动作。
花家大嫂子记性好,娃娃时候丢脸的事,晚上睡觉时还能回想两回,当那回锅溜的肉再炒炒。
两老夫妻吵架,几十年前的老黄历她也能翻出来,回回都能吵赢,趾高气昂。
往日里,花家老大哥给气得不行,直道这老婆娘心眼属针眼,记仇记最细。
当下花嫂子一回忆,花老大哥在一旁抖着手都要拍好。
好好好!
老婆子记性就是好,是个聪明的!
……
“她们是一个村子出来,也姓刘,正经名儿也没有,路上有相熟的问怎么称呼,刘药姑笑着说,就唤做刘四姑,两人挨着一道走,瞧着颇为亲近模样。”
“对了,刘药姑还唤她阿四。”
王蝉看向赵大山和周金娘,“是麻婆吗?”
赵大山和周金娘两人都听傻愣了。
因着赵家老太太的梦,他们猜测赵向生可能是被做了药,只道麻婆和刘药姑是为赵立泉抓药而熟悉。
哪里知道,两人竟还有同乡的情谊。
难怪难怪。
竟会帮着她费劲种药。
同乡三分亲,同姓一家亲。
这本就是一伙儿的!
虽是问,但王蝉和花媒婆心中都有成算,刘四姑应该就是麻婆。
赵大山摇头,一脸茫然。
“她也姓刘?村里只叫她麻婆麻婶的诨号,我、我以为,他们是想省点诊金药费,这才不上药堂医馆寻个正经大夫,反而在刘药姑这里抓药。”
三姑六婆走街串巷,名声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说,坏名声多一些。
草婆比不上正经坐馆的大夫,懂一些草药,知道一些皮毛,靠着穷字一身胆,就敢靠着这给人抓药的行当赚铜板。
病有千万种,表象却相像,瞧着相似的两个病,因内里的不同,往往差之一毫,谬之千里。
草婆抓药,有时候对症,有时又不对症。
药不对,耽误了病程,厉害了能要人命。
是以,草婆的名声不太好。
但穷人害不起病,一场病就能将整个家都拖垮。
兜里银钱不够,人的选择就不多,花几个铜板找草婆抓药,总比硬抗要强。
嘴硬一点的说,自己是花小钱治大病,大聪明的事。
治得了病是运道。
治不了病——
算命。
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
这么说——
想到什么,赵大山急急朝王蝉看去。
“阿生和高姐儿那事儿……”他顿了顿,想问赵向生是不是被做局、上套了。
但话到嘴边,又有些心灰意冷。
就是做局,如今也真上套了,说再多,倒像开脱。
王蝉没想太多,“是,现在想想,这不是意外,是必定之事,她们应该一开始就盯上了赵大哥,有心算无心,很难躲过去。”
就算赵向生不上套,也会有第二回 、第三回……总有一回能引得他上钩。
因为,她们不止想着寻壮马帮瘦马拉帮套,更想让赵向生这匹壮马,剥皮削骨,养肥自家那匹瘦马。
赵巧娘撞邪的时候,王蝉和赵向生打过照面。
那时,赵向生就冲赵大山嚷嚷了,说他的清白落在高姐儿那儿,没有什么童子阳气庇身、不怕邪的说法。
他也怕,也想像阿奶阿娘一样,去旁人家躲躲。
他死心塌地,赵大山气急败坏,叫王蝉帮着看一眼。
王蝉瞧了,赵向生好端端的,没有撞客招邪。
如今看来,应是赵立泉和高姐儿之间有猫腻。
……
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是以,人欺软怕硬,鬼也怕硬茬子,专挑软蛋子捏。
这世道妇孺势弱,不可否认的事实。
刘药姑这儿砌的两个棺形夹道,里头一个是搁了麻衣附魂的孩童,另一个害了女子,是不知以何物附魂的女鬼。
她做为草婆,看妇人小孩的病,抓的草药颇为有效。
能害妇人孩童,将她们种了药,为何不看男子?
非是不想,是和迫害妇人幼童相比,害一个壮年男子难了些。
王蝉的视线落在那大一些的棺形夹道上。
寻常人肉眼瞧不到,但她看到炁,旧物搁在夹道中留了痕迹。
灰黑如丝,蜿蜒扭曲的炁在太阳的晾晒下,如水雾一样渐渐熏腾,渐渐消弭。
瞧那形状有些像丝线,王蝉原先不明白此物是什么,如今,她倒是对原先搁在里头,用以女鬼附阴魂的东西有了猜想。
一条丝线。
红线。
……
时衰鬼弄人,运背鬼上门。人的运,对一个人来说至关重要。
想要害赵向生,先要将这运压过去,窃了去,如此才能万无一失的将人种药。
王蝉心想,花媒婆口中,那被刘药姑表面一个俊新郎,内里却是丑新郎骗婚的李盼归姑娘,闹她心气也是压运,让她最后心如死灰。
同样,高姐儿和赵立泉有姻缘,和赵向生又有露水情缘。
以她为引,花了一段时日偷渡了运,混淆了炁,这才将赵向生种药。
刘药姑让李长庚写信,信里提的药引子,就是高姐儿和赵向生的露水缘分。
赵大山听了王蝉的话,唇抖了下,不住道。
“也是他糊涂,糊涂……要真没那些想头,性子再正一些,哪会有这样的事!任那些歪门邪道舞到眼前,也诱拐不了他。”
“是我和他娘没教好他,是我。”
叹了片刻,赵大山用力地搓了把脸,站了起来。
“阿蝉姑娘,我们现在是要去砖塘村吗?”
砖塘村离县城倒不远,是城外郊区的一处村庄,王蝉去过那村子,村子不是太大,建了好些砖窑,背靠着山,面前是水。
风水选得格外不错,一个个都是好窑子。
建在阳坡之上,日光迎来,大片大片地照在半露地面的窑子上,添上火炁,火稳炁和,烧出的成砖品质也好,还稳定。
……
但再近,从淮县到砖塘村也要走一段路程。
赵大山和周金娘才走了鬼道,说实话,两人还是有些怕的。
阴魂托涌着黄裱纸做的船往前,呼呼桀桀,有王蝉在,两人不惧危险。
就是鬼好戏弄,贴船而来的阴魂阴炁化脸,鬼脸一张张,像压扁的纸画了个眼睛,冷不丁的咧嘴睁眼,瞅着吓人得很。
就怕它下一秒又有动作,冲自己的脸贴来,怎么抓挠也抓不下来。
想到赵向生,赵大山和周金娘深吸了口气,勇气也跟着膨胀。
……
对,再去砖塘村瞧瞧。
王蝉正待点头,倏忽地,她想到了一丝不对劲。
砖塘村的风水选得太正了。
而且——
王蝉停了脚步,朝李家屋宅四周看去,五指一抓敛,才拿出的一沓黄表纸也在手中不见,只还余星点的黄光浮飞。
“叔,婶儿,你们在这儿稍等我一会儿。”
赵大山,周金娘和花媒婆三人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王蝉抬脚往前。
她的身影很快。
明明才踏出两三步的功夫,却有残影留下,瞅着这一眼人还在这,下一刻人却又在数百米开外。
花媒婆奇道,“这是要去找什么?嗬,这不是我们望仙坊的坊门么?阿蝉姑娘去上头瞧什么?”
这会儿太阳爬得高,阳光烈得很,天透蓝透蓝的,亮得让人晃眼,几朵浮云缀在天上,懒洋洋地挪。
两厢一映衬,白的更白,蓝的更蓝。
像最浓重的彩墨上了最艳的画布。
江面刮来几丝风,被暑气蒸得蔫蔫的人有了丝痛快。
赵大山和周金娘葫芦湾来的,对县城不如花媒婆熟,得了她手指,眯眼瞧了片刻,这才瞧到王蝉。
在望仙坊上。
“嘶——”两人倒抽一口凉气,“这么高,仔细别摔下来了。”
花媒婆心宽,“哪能啊。”
……
果真是高。
王蝉朝四周看去,人小了,大大的屋宅也小了,视野舒朗开阔,坐在高高的坊门上,心反而变大了些。
望仙坊的坊门建的日子应是不长,青石材质搭的,摸上去有石头粗粝的触感。
上头,风霜雪雨留下的痕迹不多,四柱三层檐,檐上雕了花,瞧着气派极了。
这石头——
王蝉低头,又察觉到一丝不对。
她是养石人,天然得石头亲近,往日里摸上石头,还未以灵探石中炁,它们灵敏,反而将炁率先缠来。
试探的,高兴的,害羞的……像细细的小触须一样。
得了灵,千丝万缕石中炁欢舞,缠上人,王蝉不盘上一盘,耍一耍,轻易不让她脱身离开。
王蝉摸过数以成千上万的石头,石中炁场各不相同,就如叶有千万,却无两片相同一样,再是沉稳的石中炁,也不会像手下这个坊门一样,死气沉沉。
王蝉收了探石头的手,暂时收回心神。
坊门往外是一条内河,水面波光粼粼,像是银亮的布微微晃动,岸边长了好一些树,苦楝、杨柳、木槐……
林荫如云,叶子绿得几乎要发暗,沉甸甸地压了一树。
此时初夏,一些开花早的苦楝树生了花,是淡紫的颜色,夹杂在满是碧翠的河岸边,点缀了夏日的绚烂。
从望仙坊看去时,不似树,倒像是一团团紫色的云。
景美得让人留连忘返。
不过,王蝉越看,神色越不好看。
鬼木——
望仙坊这一处种的皆是鬼木。
乡下地头,树木也多。
苦楝、杨柳、木槐,桑树,柳树,这被唤作五鬼的树木并不少见,胭脂镇就有。
池塘边还多种柳,遮荫蔽日不说,还能折柳枝编一些家里用的藤筐,篮子……小的搁针头线脑,大的放粮食,靠地里河里讨生活不易,一个半个铜板难得,也就难舍的花,谁都会干这些手工的活。
便是这些树有鬼木的说法,该种还是会种。
但像望仙坊这样,一连种了好些棵鬼木,凑齐五鬼之木的地方……少,很少。
王蝉留意到,哪一处种哪一种木,瞧着凌乱,好似全无章法,细细推算,却都是有讲究的。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①
只见王蝉手诀不断,每一棵鬼木皆有一枝朝她折来,依着下头树的方向将其落阵。
最后一下阵成,风炁乍起,一道风自下冲上,如飓风一样朝内河西南向的一处宅子掠去。
竟像掠纸一样,那宅子被掀了一角。
只片刻的功夫,那被掀开的一角又抚平,宅子还是宅子,砖头搭,木头盖,琉璃做瓦。
阳光下檐角翘起,光落在上头都添几分富丽堂皇。
全然没有方才纸糊一般,能被翻动。
掌心落阵的树枝枯化成糜粉,如阵盘一样悬在手心上方的阵图也散去。
毕竟只是鬼木小枝还原的阵法,不如一株株鲜活的鬼木势大能遮掩。
即便这样,王蝉也一脸震惊。
这!
她低头看空无一物的手,又去环看四周。
有人在这一处布了阵,也不知道范围多广,但她方才依着这局、依样画葫芦地布了小阵,未瞧全貌,却也窥见了这阵法的真意。
内阴外阳。
眼中瞧着是一个天地,剥了皮,却又是另一域。
不知是何模样的阴界,被人自劈一方天地。
王蝉朝那被掀了一角、就像纸糊能翻动的宅子看去。
要害在中,中心则命门。
那屋宅,是此阵的阵眼。
那布阵人……是不是也在那处?
……
还在李家的花媒婆三人瞧到了这一幕,几人有些不解。
“在上头瞧什么?”
花媒婆拿帕子擦了下汗,“你们瞧到了吧,刚姑娘那里亮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头照得咱们晃眼,我怎么瞧着像有一阵风刮过去了?”
那风能被人瞧见,还是风卷了阵中树枝叶片和苦楝花花瓣的缘故。
苦楝树虽是鬼木,但花好看得紧,待秋冬结果实了,一串串的黄果子坠枝头,苦似胆,入口要人命,只是看却可爱喜人得很。
除了鬼木,它又被人唤做恋木。
花媒婆提着衣襟扇了扇风,脚下歇不住似的,来回走,有些宽的袖子挥动,更像个扑棱大蛾子。
“是有风。”周金娘低声应了句。
花媒婆:“是吧是吧,我就说我这眼睛利,绝对没瞧错。”
她回淮县一段日子了,平日里走亲访友,在家歇不住,主要是做了好些年的媒婆,便是如今歇业,也刹不住脚,改不了性子,一张嘴巴歇不住。
今儿上这家唠嗑,明儿去那家叨叨,嘴皮子得动动才得劲儿。
这一走,四周都熟。
远的地儿另说,她大哥家周围哪处有哪户人家,她门清儿!
当下踮了脚、伸长脖子,瞧了风过的方向。
“是那儿啊,冷清呢,就一家书肆,我不爱走。”
……
作者有话说:
①网上搜的口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