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王蝉点了点头,“我正要寻个人问问。”
“嗐,哪需要寻别人, 这段日子我都住这儿, 她家的事情……我不说十分,知道个五六分总是有的,阿蝉姑娘你只管问我。”
花媒婆一拍胸脯,大包大揽。
怕人不信, 她拈着帕子,朝一处宅子努了努嘴。
“喏,那儿便是我大哥的宅子——”
“过些日子不是姑姑节么, 我好些年没回来耍了,今年活少, 我思量着, 这银钱是赚不完的, 人总得歇歇才行, 索性就离了府城,回我大哥家多住住。”
“走走亲戚, 玩上个把月的时间,也不嫌多。”
“前些日子, 她家里不太平,我在一旁可都听着了, 也瞧出了点门道, 怨不得人, 是她刘药姑作孽了,理亏!不怪邪门事冲着人来。”
花媒婆掰着指头估摸了下,又道。
“眼下, 这宅子空了要有十来天了吧。应是刘药姑和她大儿,两人受不住这闹宅子的鬼,去外头避祸躲灾去了。”
六月六姑姑节,那一日常天公作美,天气晴好,家家户户晒衣晾被,出嫁的闺女也会回来走亲访友。
眼下离六月六还有一段日子。
花媒婆将事儿说得轻巧,只道这一年,感觉自己也有些上了年纪,看开了些。
天下银钱如流水,怎么也不能够都往自个儿家里截。
人不是牛马牲畜,总要歇一歇才行。
其实,她也是给吴家抢秀才公的那门亲骇到了。
吓人勒,棺材里长出来的蘑菇都抢着吃,青面獠牙的恶鬼……鬼可怕,细细思量,人却更可怕。
那些个有钱的,不愁铜钿细软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想多活些日子。
为了这,耍出的手段,当真是百无禁忌!
花媒婆暗暗数落倒霉秧子的吴老爷。
自个儿寻死还不够,还拖累她们这些赚几两碎银的……要不是有阿蝉姑娘,她差点就死在那场灾里了!
……
花媒婆做的是三姑六婆中的媒婆,平日里与人牵红线。
但姻缘这一事,夫妻相处下来常常有摩擦龃龉,要不怎么会有那句,至高之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的话。
夫妻里,十对有八对是前世的冤家,这辈子相互搓磨来了。
经了吴府邪门事,她心中也有敬畏。
只道这姻缘的缘分,她凡夫俗子一个,实在是担待不起这牵头的缘分,惫懒接活,更甚至,想着府城人多,气息驳杂,索性回娘家淮县这小地方窝一段日子。
哪里想着,来了小县城,瞧着也不是很太平。
不止有牛僵闹街的传闻,就隔了一条窄窄弄子的邻家,居然还能瞧见人家里撞邪。
花媒婆瞧着两处房子,连连叹孽缘。
她大哥家和人挨得近,东窗对西窗的,清早,人家里灶间煮的是南瓜粥还是青菜粥,不需要打听,嗅个气就知道。
今儿要不是遇到王蝉,她都盘算着过几日要回府城了!
……
王蝉朝花媒婆手指的方向看去。
两家果然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个窄窄的弄子。
都说京城居大不易,这县城也不遑多让,屋子一处挨着一处建,寸土寸金的,和乡下地头疏朗开阔的宅子大不相同。
弄子的路必须留,这是行走的过道,避免不了,还未建宅前就划出的道道。
谁家要是乱占了过道,闹到官府里也是理亏。
显然,李家是个不占便宜就吃亏的性子。
下头走路的地方占不到,就要占上头的。
王蝉瞧到,李家的屋檐比旁人家探出的部分更大一些,将弄子的光遮了大半。
常年的落雨滴落,又见不到天光,那面墙阴得厉害,苔藓长了一层又一层。
赵大山和周金娘站在附近。
不知是错觉,还是这儿有了穿堂风,两人只觉得凉风一阵阵地朝他们吹来。
嗖嗖嗖——
嗖嗖嗖——
尾椎骨都被吹得僵冷了片刻。
赵大山和周金娘对视一眼,“真撞邪了?”
“真!那还能有假?”花媒婆一拍手,帕子盈了香风,不是太好的脂粉味,“你们外头来的,只听个捕风捉影,不像我们这做邻居的,前些日子,听得真真的!”
“也是阿蝉姑娘问我,换做是别人,我们还不爱说呢。”
王蝉理解,言语有讖,时常说鬼就有鬼上门。
李家这一处宅子既然真闹鬼了,街坊邻居有点戒备实属寻常。
见王蝉认真听着,花媒婆也不卖关子。
“……一到夜里,她家就传来好些个动静,不是女子的哭声,就是小娃娃的哭声,声音尖尖的,幽幽的,像是隔大老远的地儿飘来,但又真就在这一处宅子里。”
“嗐,还真别说,我夜里睡得沉,都被这动静吓了两回。”
花媒婆一拍心口,惊魂未定模样。
眼睛直往窄窄的弄子处瞧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指了下过道。
“喏,他们两人是走了,瞧着寻不到主,鬼也消停了,但这巷子最近也没人敢走,觉得阴,都这么热的天了,风吹来还跟春寒料峭时一样,我那窗户也都没敢开。”
“刚闹事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我那窗也是开得大大的,透气嘛,我就瞧到个奇怪的。”
“我过去瞧瞧。”王蝉依着花媒婆的话,抬脚往弄子里走。
“欸,等等我。”花媒婆迟疑了下,想着小姑娘的本事,发狠跺了跺脚,颠颠也跟了上来。
她挨人很近,眼睛在四周做贼一样地骨碌碌转,嗓子都压低了几分。
“……他家儿子我见过,上了几年学堂,能写会画的,清早喝一杯蜜水清嗓子,嘿,还会做几首歪诗嘞,呵呵,相貌也不错……”
“听说他头一回亲事,新娘迎到半道了,出了些岔子,后来,这门亲拖着拖着就没了。按道理来说,依着他的条件,后头的应该不愁找——”
“毕竟人阿娘和我一样,也会给人拉纤保媒。”
说起自己做了好些年的行当,最近不做了,花媒婆还有些感叹。
“像我们这样走市井的,最是耳朵灵眼睛利,哪家姑娘是真的好,哪家是糊弄个壳子唬人,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万万是骗不过我们!”
一双眼多瞧几眼,话多套两句,行情摸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要想得保媒的媒人红包,多少得糊弄人几句,不粉刷粉刷,怎么见人?
嘴巧起来,红的能说成白得,她自己多听听都怕嘞!
所以她想啊,这行当是有些损阴德。
“当然,郎君也是这样,呵呵……姑娘很多好姑娘,歪瓜裂枣的郎君倒多。”
花媒婆讪笑了下,见王蝉真没计较自己给她阿爹拉亲、还拿大公鸡替的事,这才歇气。
“好东西谁不往家里扒拉?不扒拉那是个傻的!那刘药姑我瞧着了,是个精明人。不是我自己夸自己,府城里我花媒婆的名声往外一说,谁不知道啊,我这双眼睛这辈子瞧的人,那比好些人吃的大米还多,头一回见,我一眼就看到她眼睛里头的厉害。”
“就这样的阿娘,给他寻摸对象,那姑娘能差到哪儿去?”
“但是啊,他后头说亲都不成,回回都不行,你道是为何?”
王蝉:“他不行?”
花媒婆:……
“好姑娘,不敢说这话嘞。”
“好吧。”
王蝉:……
大大的杏眼翻了翻。
明明是她先一口一个不行的。
她抓了一把青苔在手中,低头捻了捻,不是很在意,换了话头,随口应了句,“为何?”
青苔久不见日头,一层长过一层,原先只是碧绿之色,层层叠叠地彼此覆盖,最后竟成了深绿发黑的颜色。
王蝉一捻,这青苔像淌了汁一样,丝丝发绿到黑的草汁在她指缝流下。
浓稠,黏腻。
周金娘和赵大山瞧着这绿,只觉得眼睛都有些不爽利。
明明平日里,乡间地头的石缝、墙角旮旯地,也常见这样的青苔,甚至有的地方背阴,长得青苔更多。
但这会儿,两人莫名却觉得有些不一样。
两人不知道,因着他们才搭王蝉用黄裱纸糊成的小舟,又被众鬼阴魂拖了一程路,无形中,六感比平日里灵敏一些。
王蝉瞧着指尖的青苔,感受着上头丝丝如雾的阴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一旁,花媒婆挥了挥帕子,想挥散些巷子阴潮的滋味,鬓间的花跟着颤颤。
今儿天热,她穿了件蜜蜡黄的薄裳,为着邻家闹邪门事,这几日清减了三斤半两的肉,衣裳宽松了两分,像个扑棱的大蛾子。
“造孽呢!”她一拍大腿儿,嗓子才提高,想着这是什么地儿,忙又压低了嗓子。
“……造孽呢,她那儿子我见过,喏,就是这屋子里,我透过这窗看她家的。”
王蝉顺着花媒婆手指的方向看去。
弄子两边的墙都有留窗,错落些许而开,但墙就这么大,;窗却要占不小的位置,如此也算西窗对东窗了。
“他也不知道发哪门子的疯,白日里都不爱出门耍了,和女儿家一样,头发披着,一张脸又涂白又涂红,总揽着个镜子照着……”
“我还道他学人做相公,笑了人几回。”
花媒婆也不避讳。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但也有远香近臭的说法。
邻里挨得近了,打交道多了,也就多了龃龉。
刘药姑这宅子是后头起的,也就前两三年的事,说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不止是宅子比花家大哥的屋子建得高,屋檐还占了这么大的道。
一到下雨的日子,要是风刮得大一些,那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往下流。
雨水掉在弄子里,好一些还落在了花家大哥这一边,啪啪啪地响,动静闹人得很。
别瞧花媒婆圆圆的脸,瞧过去一团和气的模样,但她惯做媒婆,嘴巧,性子也利,大哥不计较什么,她回来一瞧,刮得细细的眉拧起,抱着肘子嘀咕——
大哥这邻居是个不厚道的!
只她是客,倒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瞧邻居几回笑话,倒是不妨事。
赵大山和周金娘急眼,“什么,他一男娃崽子不喜欢姑娘,也喜欢大老爷们?这、这……他这样还说什么媳妇!”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后怕。
他家闺女差点儿嫁进来了!
王蝉瞧着手中沾的阴炁,手诀一掐,凝了团水将手洗净,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这应该就是李家撞的邪了。”
“对对!”花媒婆忙不迭地附和。
“我先头不知道,还道不怪后头的亲事说不成,和你们想一道去了,说这样喜欢郎君的男娃,娶什么媳妇呀,白白祸害好人家的闺女儿!哪里想着,他家竟是撞邪了。”
花媒婆也感慨。
往常少见的邪门事,这一两年倒是常见,像那雨后的春笋一样,这里冒一茬,那里冒一株的,也不知会不会就成了竹林。
以前可不这样,多只在话本故事里听着,老人家嘴里传下。
……
李长庚像被鬼缠了一样,性子变了一些,刘药姑忙着生计,先头也不觉得。
等察觉的时候,不止儿子爱涂白抹红,屋宅里有人幽幽哼唱着歌,夜里凉风阵阵,整个宅子冻得厉害,像个冰窖一样,小娃娃细细尖尖的哭声时不时啼起。
动静很大,闹得她想忽略都不成,一张脸死白死白。
尤其,儿子回过头来时,眉眼柔柔,如含春水,口中不唤阿娘,倒做了个姑母的口型。
一个姑母,吓得刘药姑腿脚一软,冷汗淋淋。
……
“我和老姐妹们闲唠嗑,她们都说,哼歌的女鬼,应该是城东唤做李盼归的姑娘,唤人一声姑母,倒也没错,是刘药姑的侄媳妇,她死得冤枉,缠在李长庚身上了。”
王蝉稀奇,“你们连名字都知道?是瞧着鬼了?”
“那哪能啊。”花媒婆一摆手,“我们不做亏心事,这鬼也寻不上我们,才没这样遭倒霉秧的碰见鬼……我、我们都是猜的。”
花媒婆又说了个往事,王蝉这才知道,花媒婆口中的作孽,指的是几年前,刘药姑给人牵红线牵出的一门官司。
刘药姑是草婆,但走街串巷,认识的人多,也会给亲近的人说亲。
这门亲,她是为亲近的侄子说的,说的是城东唤做李盼归的姑娘。
这姑娘性子麻利,人也生得体面,是个一等一的人才,奈何家里爹娘差了些,养的儿女有些多,像生了一窝崽的猪,不怎么管吃管喝,只管到处拱拱,自己自在快活就好。
一个姑娘,在爹娘心里就更没多少重量了,轻飘飘的,还不如她爹打的一瓮酒值当。
但姑娘性子好,人品也好,好好的寻摸一翻,说的亲事应也不差。
总不能比没嫁人前的日子过得还不如。
刘药姑的侄子生得矮胖,还有一张麻子脸。
“她啊,不愧是做草婆的,有点文化,知道偷梁换柱咧!”花媒婆上唇嗤笑了下,眉眼里都是对刘药姑的瞧不上。
偷梁换柱?
王蝉:“她拿自己儿子替人了?”
“对喽!阿蝉姑娘聪明,我一说就通。”花媒婆冲王蝉夸了两句,又道。
“那刘药姑不厚道着呢,她也知道自家侄儿拿不出手,相看的时候,她拿自己的儿子做顶门户的脸面,说他是她那要讨媳寻婆娘的侄子。”
“她那儿子好面皮,脸是脸,鼻子是鼻子,个儿生得也高,姑娘一瞧,不止人生得有模有样,还斯文懂礼的样子,就是家境差一点,想着以后夫妻俩齐心协力,劲儿往一处使,倒也不怕日子过不好。”
不止男儿爱俏,姑娘家也爱俊。
当下就羞答答地点头,应下了亲事。
“等大红轿子抬进门,盖头一掀,嗬,新郎官大变模样,成了个麻子脸,搓着手在一旁傻乐,还朝人喊娘子——”
谁是娘子?
怎么就成这人的娘子了!
“谁看了这一幕,受了这个蒙骗,能不气白了脸,指着人要昏厥过去?”
但人被抬进家了,木已成舟,在别人的地盘哪里闹得起来。
……
一旁的赵大山和周金娘也有闺女,听到花媒婆这话,只一想就心痛得不行。
赵大山眉一倒竖,恶狠狠模样。
“她阿爹阿娘就这样认了?孬货!喊上几个人族里的,拎着锄头打上门去,人还能吃了这哑巴亏不成?”
王蝉为赵巧娘有个好阿爹高兴。
不错,宁愿闺女丧偶,也不能留人在旁人家受搓磨。
不过—
—
王蝉瞧着这生了青苔的墙,想着成了定局的结果,都不想说话了。
周金娘也道,“对,天下就没这个道理,闹到官府处也是这换新郎的理亏,将事儿嚷嚷开,看他家以后还怎么娶亲。”
她气得厉害,“呸,我道那刘药姑是个颠唇簸嘴的,哪里想到,这心还黑得淌毒汁儿了。”
花媒婆叹一口气,“老大哥你们是个有血性的,也是个疼闺女的,但这天底下啊,好阿爹好阿娘有,但少啊,那李家姑娘就没这么好命了,摊上的爹不管事,只管收彩礼。
“娘也窝囊,哭着求闺女算了,这一辈子……”花媒婆顿了顿,“和谁过不是过?”
“不一样不一样。”周金娘和赵大山听得拳头都捏紧了。
花媒婆:“是啊,这和人过日子,还是和畜生过日子,怎么会一样?”
“听说那姑娘挨了夫家打,又挨了娘家爹赶,瞅着活不下去了,性子也烈,一包老鼠药药了两家人,自己也投河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都愣了愣,“这……性子倒也太烈了些。”
王蝉:“别人没给她活路,就不能怪她没给人留活路了。”
赵大山和周金娘有心道,再怎么样也不能拿命来填,但两人忧心赵向生,自家还愁着,也就没功夫多说别人的决定。
赵大山思量,既然李长庚家撞邪,是牵姻缘引起,那和他家赵向生的关系应该不大,询问王蝉,接下来该往哪儿找。
王蝉指了李家那面生了许多苔藓的墙,“先往这儿寻。”
说罢,几人就见王蝉将手贴近墙。
那满墙的苔藓像是活了过来一样,淌着发绿到浓黑的汁水,像狰狞的尸油,最后竟将整个墙都腐蚀光。
而墙的后头竟不是李家的屋子,竟还是一面墙。
花媒婆倒抽一口气,帕子捂着心口,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住了小月余的宅子对门,瞧着李长庚在窗口喝蜜水的屋宅,里头竟砌了个隔道。
瞧着约莫有二尺宽。
不,没有二尺宽。
花媒婆探头又看,只觉得这夹道砌得有些古怪,竟是前头大,后头小,这会儿浓黑的苔藓草汁将外头刷白的砖破去,里头的夹道一望而知。
“两尺宽……一尺五。”她嘀咕了两句,“这能装什么?瞧着也没装什么啊。”
偌大的阴炁在王蝉手中,像被掐了命门的八足鱼,一点点将黑雾收缩,团在她手心。
王蝉瞥了眼墙后的夹道,最后视线又落在掌心处的黑雾上。
“上阔下窄……棺首阔二尺,棺尾一尺五,这是棺。”
她的声音不重,可以说有些轻,最后一个棺字落地,青天白日的,赵大山三人只觉得悚然,瞧着她掌心也凝了个浓黑的棺,不大,只巴掌的大小。
花媒婆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日子,她竟和这样的墙挨着墙了?
虽然还有个窄窄的弄子。
但那弄子小啊!
花媒婆登登往后退了两步,扶着自家大哥宅子的窗口处,发软的脚才好一些。
很快,她才有劲儿的脚又软了。
李家竟不止一个墙上有夹道,旁边还有一处,只那一屋子的棺瞧着小一些。
像、像是装身量不高的小孩。
而里面竟还搁了件小孩穿的麻布衣裳。
衣裳被王蝉收起,一张渡阴符将衣裳燃尽,几人隐隐听到小孩啼哭的声音,待火燃尽,啼哭声歇了,竟成了铃铛般的笑声。
声音一点点远了,伴着脚步轻快的哒哒声,像几个小孩子手牵手伴着走远了。
衣裳,是阴魂住的宅子。
王蝉:“她做媒婆保的媒出了岔子,做草婆,想必名声颇大吧。”
花媒婆迟疑地点头。
“是嘞,听说寻的草治病很有一套呢,尤其是瞧女子和孩子的病,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但我听说,她治病还有些古怪,吃她拔的草药有效果,但效果有限,最好的法子是在她家住一宿。”
花媒婆说话的声音越说越轻,里头惊疑不断。
她瞧着这破了墙,露出夹道的地方。
就是这两屋啊!
难不成那草药——
花媒婆猛地抬头朝墙上的苔藓瞧去,这会儿,绿到发黑的苔藓枯了,碎成糜粉,但地上还有些许痕迹。
“这草药,这草药……”她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王蝉点头,“就是这。”
刘药姑采的草药,便是这砌在墙里的骨肉养出的,可以说,这夹道就是一口棺。
人被砌在里头,得是活着才成,如此,以人养药,桃代李僵。
王蝉看了花家的屋檐一眼。
宅相里有言,大房滴小房,儿孙哭断肠。
李家的宅子建得更高,屋檐也更大一些,风起之时,雨落花家,这不止是刘药姑家占过道的便宜,更有将祸水东引,引阴炁去花家的想法。
但风刮来的方向不是一成不变,两家挨得近,屋挨屋,檐对檐,雨落风起时,常常檐水相交,这阴炁便没了定向。
王蝉去花家瞧了瞧,果然,他家恼雨水滴得狠了,雨落在家里动静大,还湿得很,拿了个不用的缸在墙的那头蓄着,待水漫了蹚出,因着地势高度不同,竟又往李家回流。
毕竟,李家屋宅建得更大一些,土承载着屋子也更吃力,下沉了些许。
阴炁附水而积,烂了墙根,这才让砌在墙中的冤魂积蓄了力量,撬了一丝半丝的痕迹。
所以,这些日子,李长庚身有阴魂缠身,李家有冤鬼啼哭。
墙中婴孩魂已经渡了,但那女鬼——
没瞧见附魂的器物,王蝉思量,要么是女鬼成了气候,自个儿跟上了。
要么便是女鬼养出的器物有些不一般,刘药姑没舍得丢。
花媒婆惊骇得不行,直道这小地方的人也不朴实,恨不得这下就回屋收拾收拾行李,回府城去。
赵大山本还愣着,待听到王蝉说,这草婆的药以人肉养出,李代桃僵后,他想到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
“脚、脚动不了……”
周金娘:“大山你怎么了,别吓我。”
赵大山僵硬地转了头,“金娘,你记得吧,娘说了,她的梦里黑糊糊的,阿生哭着爬来,说他脚动不了。”
他吞了吞唾沫,视线一转,落在那破了墙的夹道,那是一口棺大小的夹道。
“赵立泉什么毛病,他就是脚动不得啊,不想让人瞧着他拄拐的模样,说窝囊,这两年才一直躺在床上。”
但要让人说,拿自己媳妇找别的汉子拉邦套,这才是真正的窝囊。
赵立泉腿废了,但手又没废物,采些竹子做篾匠,不也是一条养家糊口的路子吗?
偏生如此窝囊。
周金娘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如棺的夹道,下一刻目眦欲裂,陡然嚎出了声。
“阿生、阿生也被砌到墙里,做他赵立泉的药去了?”
“天爷哎!天爷哎!这叫我怎么办!”
“挨千刀的,这些个挨千刀的……”她跌在地上,哭得直捶地,“她跑哪儿去了,他们都跑哪儿去了,在哪儿砌我家阿生了?”
想着儿子,周金娘不知又从哪儿生了劲,拿石头砸开了李家窗户,在李家屋宅里四处找。
赵大山六神无主,软着手脚,也跟着转悠了几圈。
但这会儿,这屋子除了王蝉掘出的两个暗棺夹道,再无其他。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