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一旁, 嬷嬷连忙将人扶住,看着人的眼里都是担忧。
“可是烫着了?”
她上下打量,见沾了梨子汤的手没有发红, 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打了个眼色,很快便有小丫鬟近身收拾,动作轻轻,垂眉低眼。
侯府调教人颇有一手, 便是屋子里多了人,一点儿也不显得杂乱。
“船翻了?这怎么可能!”裴老夫人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转过头,反手将嬷嬷替她擦拭的手攥紧, 额角的皮肤都跟着跳了跳,像是想到了什么, 眼睛阴了阴。
“逆子!逆子!”
“他这是想瞒了我们, 将这十二条宝船的财宝收入私库?”
“好好, 当真是好胆!”裴老夫人被气笑了。
“我和他爹都还没死呢, 怎么,这勇毅侯府就是他一个人的勇毅侯府了?儿大不由娘, 儿大不由娘啊!”
裴老夫人越想,心口愈是难受, 一下便站了起来,手中的鸠杖更是敲得地面砰砰响。
她沉了沉声, 朝外室喊道。
“来人, 给我准备衣裳行头, 朝宫中递牌子,我要去宫里面见贵妃娘娘。”
显然,裴老夫人怒上心头, 根本不信沉船一说,怀疑是李家的财产丰厚,财宝动人心,自家的侯爷儿子起了贪念,想将它入了私库。
如此,假借沉船一说,来个暗度陈仓。
他有张良计,她自也有过墙梯,裴老夫人准备进宫寻自己那做贵妃的女儿,好好敲打敲打自己这翅膀长硬了的儿子!
“老夫人,你先不急,急也是将自己的身体急坏,不值当。”嬷嬷忙劝了几声。
她瞥了暗卫一眼,瞧出他的欲言又止,心下发沉。
这沉船一事,只怕不假。
果然,下一刻,就见暗卫又行了礼,头一低,眼睛都不敢抬起。
“老夫人,沉船一事,暗卫一行人不敢作假,更不敢欺瞒老夫人。”
“这船、这船它真的沉了!”
裴老夫人起身的动作僵住。
好一会儿,她盯着下头的暗卫,声音发紧发涩,不放过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真沉船了?你当知,要是欺瞒了我会有何下场!”
“属下不敢欺言。”
裴老夫人不死心,“好,天公不佑我裴家,这财宝本也是意外得来,损一些也无妨,十二条宝船,还剩几条?”
这——
暗卫不敢说话了。
“你说!”老夫人提了嗓子,“这十二条的财宝,沉了几条,如今剩下多少?”
暗卫低头,声音沉痛,“都沉了,一条不剩。”
“老夫人,老夫人!”
终于,听到一条都不剩,裴老夫人气怒攻心,一口气提不上来了,白眼翻了又翻,终于受不住了,捂着心口直挺挺地倒下。
财宝——
她裴家的财宝!
一条都不剩,竟然一条都不剩!
一旁的嬷嬷急忙将人扶住,心慌得不行,又是掐人中,又是松了松衣裳口,口中喊着老夫人,见人没反应,只阖着眼皮的眼珠子颤动不停,这下是又惊又怕。
她扯着嗓子朝外头喊道。
“快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快去——”
再瞧地上的暗卫,她气得不行。
这怕不是个榆木脑袋!
也不知道过来帮把手,要不是这人大喘气,一个事儿先报了喜,再报了愁,何止于让老夫人白欢喜一场?
十二条宝船的财宝啊,便是勇毅侯府都眼红。
“等老侯爷来了,有你好瞧的!”嬷嬷神情恨恨。
暗卫耷拉了脑袋。
他就知道!
“大夫呢?”
“还没,还没来!”
“快去请,快!”
勇毅侯府兵荒马乱。
……
与此同时,建兴府城。
“大夫来了——”
“头儿,我请了古铜街的大夫,别瞧人年轻,听说医术很是不错。”
暗卫迎着人进了李家的宅子,转而又上前,和等在里头的夜枫低语。
夜枫点头,“行,你多顾着点八公子那边,见着侯爷了,他时不时记起了自己是谁,又想起这些日子的事,这会儿正怒着。”
“是,我会看着八公子,不让他伤着自己。”
夜枫一点人脑袋,压低了嗓子,“傻,我是让你别让他伤了你自己!和其他人也说说,躲着八公子远一些,瞧住人就行,左右侯爷在,咱们别担责。”
下属摸头傻笑,“是!”
……
屋子大门打开,背着药箱的朱士元有些紧张,捏了捏挂在肩上的药箱。
他抬头瞧了眼这大宅子。
自吴府棺菇闹鬼一事后,他算是怕了这等大宅子,也怕了那些富贵老爷。
颠!着实颠!
平日里瞧着人模人样,说发疯就发疯,叫他怎么不怕?
要不是瞧着这些劲衣人身上有凶煞利落气,又官家皂隶打扮,一副得罪不起的样子,他才不跟着人走这一趟!
床榻上躺着的是裴侯爷裴清笃。
这会儿,他两眼无神地看着屋梁,面色青金,穿一身里衣。
衣裳两三日未换了,领口处沾了些黄渍,嘴唇起了些许的干皮,一副七魂去了六魄,快要仙去的模样。
朱士元吓了一跳。
医者父母心,他忙坐到了床榻边,抓过人的手便把了把脉。
“这——”朱大夫皱眉。
夜枫:“大夫,我家老爷这是怎么了?”
朱士元将裴侯爷的手放回,贴心地又掀开些许被子盖上,这才转身回话。
“贵府老爷这是代脉,脉相止不能回方,是悲痛所致。”
他瞧了瞧周围,皱眉有些犹豫。
没瞧见这府上挂白绸做白事啊。
上一回,他把到如此悲痛的脉象,还是吴府事件里,那高人小姑娘领着阿爹来瞧病。
两人分离,中间有些误会,她爹以为死了闺女,这才痛得昏沉,米粒不进。
这——
不吃饭,太过伤怀也是会死人的。
到底医者父母心,朱大夫又劝了几句。
“逝者已矣,惟愿安息,生者如斯,自当珍惜,贵府老爷是心病,心病心药医,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得他自己看开一些才行。”
“当然,我这也会开几贴药给他,你们做家人的,得将人照顾好。”
瞧着床榻上,裴侯爷一张嘴皮子干得起皮,也不知道多久未进米水的模样,朱大夫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偌大的宅子,竟是连一个贴心的丫鬟婆子也无?
小子照顾人,果真粗糙!
夜枫心里叫苦。
侯爷哪里是死了亲人啊,儿子去了半条命,也只嫌弃人丢了侯门的脸,恨不得他干脆死在外头算了。
不过——
丢了十二条船的财宝,大抵和死了爹娘差不多吧。
勇毅侯府,说是侯门将家,听着富贵。可京畿居,大不易,侯门出行更是要有排场,还得往宫中的贵妃娘娘处送孝敬,是处处费钱。
别的不说,只丫鬟婆子小厮,以及一应的暗卫兵士,每日的嚼用都是一笔大开销。
李家的家产,十二条财宝,便是侯府当家老爷都心动。
这丢了,自然更是心痛。
夜枫觑了一眼床榻上的裴侯爷,暗暗摇头。
没有亲眼瞧见那财宝还好,这瞧到了,又眼睁睁地看着它丢了,这心痛啊,简直痛煞心肝——
爹娘死了,也就这样了!
至于一宅子的奴仆。
夜枫也冤枉,哪里是他不寻人照顾老爷,这偌大的宅子里,除了他们暗卫,就没有旁的奴仆!
裴老爷自来了建兴后,瞧着裴由高的模样,是又怒又恨,直道丢脸丢脸,丢裴家的大脸了!
袖子一摔,转身便要离开。
要不是惧云京的老夫人追问,夜枫推测,侯爷定会将人丢大江之中,任人自生自灭。
便是回了京,也会寻一处僻静的庄子,将人丢在那处,以养病的名义将人看住。
余下的后半辈子,也就是养着个闲人。
老爷前一刻还发怒,阴下了一张脸,言语间的意思是想着要将李宅的仆人发卖,等事情过了风头,让暗卫寻着空档,制造些意外而亡的现象,从此断根断绝,将旧事掩埋。
这些肮脏事儿,他们暗卫颇熟。
或跌水、或走火、或两方人械斗,双方红了眼,就出了人命……时间拉长一些,让人陆续出意外而死,发生事情的地儿也远一些,不让人将彼此间的关系联系到一处,从而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哪里想到,到底是父子之间血浓于水的缘分,再怒恨再埋怨,再恨铁不成钢,这当爹的心里也牵挂着儿子。
摔袖子后,裴侯爷又回来了。
他一摆手,指指桌上一木匣子的卖身契,让夜枫跑个腿儿,去府衙将人的奴籍消了,放出身份文书。
说实话,夜枫都多瞧了裴侯爷几眼,怕被人顶了,冒牌货!
裴侯爷皱眉,“不为别的,我也是想着此举能给小八积积阴德,给我裴家积福,这些个人——算了算了,左右也只是做事的奴仆,知道什么!那李家三人给我扣好就行!”
夜枫拱手,“侯爷仁慈。”
……
宅子的仆人是放了,财宝运走了,他们也坐了船离开建兴,准备去云京。
哪里想到,江上当真刮起了一场大风,如老渔民说的那样,最后,船沉了个彻底,财宝空无一物剩余,他们一行人也被拍回了建兴。
无他,被救了后,裴侯爷就病了,心病!
赶不得路,得养着。
……
夜枫让朱大夫开了方子,又送着人到门口。
沿着回廊一路往外走,朱大夫背着药箱,还不忘交代。
“你们也别太过忧心,这病我瞧过,只要病人放宽了心,吃上几贴药,保准人没事,我上一个病人是个秀才公,现在人活泛康健得很,上一回又请了我诊脉,脉相如牛。”
夜枫苦笑。
放宽心,难哦。
“行,多谢大夫了。”
果然,送走了朱大夫,再回屋子后,就见裴侯爷振作了些许精神。
他微微侧头,哑着嗓子追问。
“可找到人下河了?可否打捞起?别吝啬银子,拿了我的私印去信京里,再送一笔银过来,我就不信了,重赏之下,这建兴城里还没有勇夫不成?”
夜枫摇头,他对着裴老爷那希冀的目光,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万幸,老爷来建兴了。
这财宝要是再他手上丢的,只怕他和一行兄弟这会儿都没了命,以死谢罪了。
“老爷您也知道,嘉郁江那段水域本就险,下头的水急又深,更因两边的山势重重,水下暗流无数,过往也有些许宝船沉溺那处——”
宝船沉溺那处,可却无人打捞财宝,为何,就因人们怕有命捞财,无命花财。
“船沉了,咱们一行能捡一条命,已是万幸,侯爷,大夫也说了,您得放开些心怀。”
“心怀?谈何容易!”太过气急,人呛咳了几声,“夜枫你也瞧到了,十二条财宝,十二条财宝啊!”
裴侯爷环顾宅子,一脸悲凉。
便是这宅子,他都寻着买主卖出去了!
如今只因着自己是云京来的贵人,那买主行方便,不急着催宅子罢了。
“成吧,就这样吧。”裴清笃青金着一张脸,眼里的光一下就寂灭。
他挪了视线,了无生趣地朝屋顶的房梁盯着,心口是闷闷的痛,头是一阵阵地晕,便是耳朵都嗡嗡地响。
这不是丢财,是夺命——
李家、这李家不止是高儿的劫,也是他裴清笃的劫啊!
只一个是情关,另一个是钱关。
难过,都很难过!
夜枫无奈,“侯爷有事再唤我,我到门口守着。”
听着夜枫出了门,木门吱呀一声阖上,裴侯爷再绷不住了,摔了自己两巴掌,嘴唇颤动,眼里都是懊恼后悔。
几十岁的汉子,几欲落泪。
“让你急,让你心急!”
悔啊!
他只记着强龙不压地头蛇,怕夜长梦多,建兴府城有其他人盯上李家的财,却忘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这一句话。
这下好了,这几日是白欢喜一场了。
“嘉郁江,嘉郁江啊。”
想起大江,裴侯爷捂着心口,两眼发黑。
……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天色黑了去,天上一轮弯月,月亮的倒影映在嘉郁江的江面上。
王蝉坐在一艘小船上,听着不远处的老渔夫和自家婆娘可惜。
“我都说有大风了,嘿,那京里来的大官人偏不信!可惜了,十二条宝船的财宝,老婆子你没瞧到,吃水都丈深了,这得有多少金子银子……啧啧,就这样被大江吃喽。”
“老头子,你可不敢做傻事,这财捞不得。”
“我还能不知道?这大江厉害着,能吃财宝,也能吃人,我又不傻。再说了,咱们得了些赏银,仔细地花,能花老久呢。”
说起赏银,老渔夫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稀疏的胡子乱翘,更有几分得意。
他这鼻子灵得很,几十年和大江打交道,水里讨生活的,嗅嗅都知道哪处有风起,何时有雨来。
嘿,偏那些个外乡人不信,还瞧不起他这个穷打鱼的!
这不,劝不住人,他还是撑着船去捞了人,要不怎么能得赏银,救命的钱呢。
“就是小气了些。”老渔夫抱怨,“那么些个人,又穿得个顶个的好,竟只给了这么点赏银谢我。”
“胡咧咧什么!”老太太没好气,剜了人一眼。
“救人便是大功德,哪能想着赏银的事。再说了,他们丢了那么多财,估计银钱也不趁手。”
“将人救下,不为别的,咱们就为了自己心安稳,夜里能睡个踏实觉,这赏银啊,是意外财,是多是少,咱都得高兴!”
“是是是,还是老太婆你会说!”老渔夫又高兴了。
两人商量着明儿打一瓮的酒,再扯些花布,便是老了老了,也得活得乐乐的,俏俏的!
“哇,老太太也是我的句句之师,记下来记下来。”阮莲生听得是两眼放光,趴在王蝉的船,不知从何处翻了个本子出来,手一转,又多了一把笔。
他咬着笔杆想了想,紧着便唰唰唰地写。
王蝉探头一瞧,就见笔走龙蛇,本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沓。
王蝉:……
佩服佩服!
她爹就是少了这股劲儿!
“你不在沅江待着,怎么又来这儿了?”王蝉问。
阮莲生:“你不也被这奇景引来了?”
他努努嘴,示意前头。
只见波光粼粼,似有碎银点点。
旁人瞧不到的地方,江里的财宝化为了金炁银炁,如鱼跃水。
出了水面,它们便没了痕迹。
阮莲生好奇,“他们不敢下江河,我倒是瞧了,怪得很,船里的财宝都化作金银之炁跑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下一刻,见王蝉托着腮帮子,月夜下,那双眼睛亮晶晶又狡黠,好似一点儿也不意外。
阮莲生一指人,恍然,“好啊,是你捣的鬼!”
“别胡说!”王蝉不认着锅,“风是本来就有的,也是裴老爷贪财,自己心中不安怕人夺财,硬是要赶路,这才撞上了这道船难,和我没半分关系!”
至于无主之财——
自然人人可得!
“这财去哪儿了?”阮莲生百思不得其解。
王蝉瞧着这财炁跃水一幕,弯眼笑了笑。
“自然是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
财炁跃空的同时,原先大鱼落金炁的地方,那些临窗的老旧破桌面上,都出现了一小锭的碎银。
忧愁家中生计,泪水沾湿枕巾的枕头下边,有个碎金子硌脸……
又或是挨饿受冻的破庙里,小乞儿的腰间盘上了一长串的铜板。
沉甸甸的,坠得人恍惚擦眼,一下又一下。
真、真不是做梦?
“娘,银子,是银子!”男子欢喜。
“娘,家里有银子了!定是神仙听着我的祈愿,降下慈悲,娘,儿不孝,儿无用,明儿、明儿有银子给您抓药了!”
一文钱也难倒英雄汉,男子攥紧莫名出现的银子,趴在自家阿娘的床榻边,哭得是泣不成声。
“吃了药,娘便会好,我还能有阿娘,我还能有阿娘——”
病得瘦骨嶙峋的老妇人伸出了手,摸了摸自己孩子的脸,老眼里也有泪光。
“傻孩子,傻孩子。”
她抬眼看去,只见屋子斑驳了漆面的木桌上,那儿搁了拔的三根草。
这本是男子为自己准备的,要去东市将自己卖了。
他有一手相牲畜的好本事,是手艺活,能插三根草。
……
破庙里,小乞儿捏了捏自己的脸,会痛。
又嗅了嗅铜板,有铜臭味!
不是做梦,真的有铜板了!
他眼睛一亮,往角落里爬去,摇了摇其他几个小乞儿。
“醒醒醒醒,我有好多铜板,你快瞧瞧你的。”
“……哇,我也有好多铜板!”
“我也有我也有!”
“……”
“好奇怪,谁给的?”
“不管了,一定是神仙给的!”有人实在,不知道神仙在哪,便四面八方都叩了头,“谢谢神仙,我一定不乱花。”
“不,是我阿爹阿娘给的,他们在下头担心我,不放心我,这才托人捎了铜板给我!”有娃儿倔强,说起阿爹阿娘,眼睛有水光。
“我瞧到了,别人家的爹娘去了下头,他们的孩子大了,会烧金银元宝给爹娘,咱们还没长大,爹娘去了下头,一定也想法子给我们捎铜板,一定是这样!”
说起爹娘,气氛低迷了些,大一些的孩子瞧了,忙捏了一枚铜板,欢喜又高兴。
“这个铜板我要买包子!你们呢?”
“我也要买包子,热乎乎的。”
“我、我还想尝一块果头!”馋嘴的娃儿咬着手指,“前些日子我闻了,好香好香,油乎乎的,又脆嘣嘣,咬到里头软绵绵——”
“对了对了,除了葱花,里头还搁了蛋花和肥肉,香着咧!”
“我也要我也要。”
大家都被说馋了,欢呼雀跃,围在破庙里,躲在神像的后头挡风,说着自己瞧到的,和一直馋的东西。
都是寻常之物,对于没爹没娘的,却是这辈子都难忘的一次宴会。
多余的铜板,大一些的孩子想着,也许,他们能拿去换个铁锹锄头,再买一些种子。
外头荒地多,他们几个孩子围在一处,互相拉扯着,也能将日子过好。
“这儿还有铜板,哇,好多好多!”
只见处了腰上怕盘着的铜板,角落里搁了一些,听着他们说起买铁锹锄头等农具,铜板又成了碎银模样,引得小乞儿惊呼连连。
“是神仙!”
“是阿爹阿娘!”
“……”
“别吵了,不管是神仙还是爹娘,这一定是想着我们的人。”
……
府城里。
小梅和翠微等人手中也多了银锭子,便是大白,它嘎嘎乱叫一声,扑棱了下翅膀,紧着也有银锭子咕噜噜滚地。
两人一鹅面面相觑。
“这、这哪里来的呀?”翠微不解。
小梅一咬银锭子,瞪圆了眼睛,“真、真的,是真的银子!”
两人都将脸转向大白。
大白鹅精黑豆儿眼发懵。
它、它也不知道哇!
“大白,会不会是你那妖精的朋友送咱们的?”小梅凑近大白耳边,悄声问。
“妖精朋友?”大白不解,它哪个妖精朋友?没有哇!
“笨!”小梅一点大白鹅头顶的肉疙瘩,“这么快就把人忘了,她还送你两个面人呢,真没良心的鹅精。”
“啊,你说的是阿蝉姐姐。”大白恍然,“可她不是妖精呀。”
“不是妖精?”小梅瞪圆了眼睛,那是啥?
“嗯,阿蝉姐姐不是妖精,她是人,是个厉害的方术士,可厉害了!那时,我能藏了身形,也是她往我身上落了咒,我才通智,没那么厉害的。”
大白鹅想起了那夜瞧到的金炁落地,有些了悟。
原来,那便是财炁,是眼前的银锭子。
他托了掌心的银锭子瞧。
莫名觉得,这财,说不得真是阿蝉姐姐送来的。
……
月落日升,便又是一日。
“爹,咱们什么时候回胭脂镇?”
今日是难得好天气,王蝉爬了高高的屋檐上头晒了会儿太阳,呼吸法在体内流转,日魄炼化淬炼神魂肉身,紧着又绕着宅子周围跑了几圈。
一翻折腾下来,只微微有些许的汗,沁得发丝有些潮乎,但眼睛明亮,半分不见疲惫。
王伯元还在晒书,随口应道。
“你想回胭脂镇了?”
“嗯,我都想表姑、舅爷和舅奶了。”王蝉掰着指头数人。
便是淘气的表弟谢邦直,猫嫌狗憎的年纪,这会儿远着人再想想,王蝉都有几分怀念。
表弟虽皮,还抓了蚂蚱来吓唬她过。
不过她可不怕这些个虫。
梦里,她是一只蝉,灵蝉!这些蚂蚱蛐蛐,仔细算来,是以前一道唱过歌的伙伴呢!
瞧着都有些亲切。
“就是可惜那蚂蚱了,我到胭脂镇的时候都秋日了,那蚂蚱到我这儿,才蹦了半日,就没气儿了,表姑掐着表弟的耳朵,骂他蹦跶得像这秋后蚂蚱,没用!”
王伯元好笑,“快了,再等几日,阿爹和同窗约好了,过几天想去给以前书院的先生拜寿。”
“清晨兄还写了几篇文章,听说徐山长过些日子也会在建兴,他是两榜进士,点评文章犀利,眼光最是毒辣,能得他指点,如醍醐灌顶,又似饮尽甘露,痛快极了,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他喜好自由和山水,不耐俗事,惯常不在书院,有消息在建兴着实难得——”
“爹就想,趁着机会也和人拜访拜访。”
不想当将士的兵不是好兵,不想科举的读书人,也枉为读书人。
王伯元也想改了名头,以后不叫王秀才,唤做王举人。
“那你也得写文章啊!”王蝉紧着就接话。
“杜叔叔都写好几篇了,爹你写几篇了?写得怎样,满意的可有几篇?虽然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但你不写,它又去何处得?”
王蝉像赶鸭子一样,吆吆喝喝,一叠串地追问。
王伯元脑袋都懵大了,晕乎乎道。
“还、还没写,爹才——”才这样做打算,是故还未动笔。
王蝉恨铁不成钢,“舅爷说了,不拘是读书还是旁的,最忌讳的是啥,就是爹这样嘴上叨叨,手上又空空的,这是什么?是懒惰!”
“爹,我都这样说了,你怎地还在这里晒书?”王蝉一掐腰,瞪大了杏眼,头顶着推人往书房去,“糊涂、糊涂哎!”
被扣了糊涂又懒惰大帽子的王伯元:……
沉,帽子真沉!
果真不能叫阿蝉。
和夏日的蝉一样嗡嗡嗡,吵得人脑壳疼!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