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唤来侍女,为灵远梳了个端庄的发髻。一位年长的有嬷嬷进来收走了白绸,灵远垂眼盯着自己的裙摆,不敢去看裴疏云。
梳洗完毕,按照礼制,二人需入宫谢恩。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内,灵远与裴疏云各坐一端,裴疏云不开口,灵远也不说话,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堵无形的高墙。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裴疏云利落地下了车,顿了顿,回身朝灵远伸出手。
灵远犹豫一瞬,将手轻搭上去,裴疏云虚扶着她落地,在她站稳后便将手松开。
两人穿过朱门步入大殿,帝后早已端坐于上,皇后第一时间看向灵远,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但气色尚可,眼中闪过一丝宽慰,皇帝神色则严肃许多,视线在裴疏云身上停留了许久。
两人依礼跪拜,皇帝沉声说了几句“夫妻和睦、谨守臣礼”之类的训诫之言,皇后则嘱咐灵远既已为人妇,当收敛性情,与驸马和睦相处。
礼毕,两人正欲行礼告退,皇帝忽然微抬起手,他看着下方貌合神离的两人,情绪有些复杂。
纵使他为人间帝王,也深知感情之事无法勉强,岁月漫长,这段强求来的姻缘,可否让他的女儿真得安乐?
沉默了片刻,皇帝沉声道:“传朕的旨意,公主与驸马,若无其他要事,每日需一同用膳,此为常例,不得有误。”
灵远与裴疏云俱是一怔,随即低头领旨:“儿臣(臣)遵旨。”
......
回程的马车上,灵远靠着车壁,头隐隐作痛,身上一阵阵发冷,她蜷起身子,半阖着眼睛。
裴疏云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了一下。
马车在公主府前停稳,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车。灵远挥退了迎上来的侍女,强撑的气一散,整个人向前倒去。
裴疏云下意识抬手扶住她,隔着厚实的春衫,都能感受到她滚烫的体温,他面色一凝,当即就要唤人去请御医。
“别叫御医......”灵远拉住了他的衣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续上话,“我们......昨日才大婚,今日我便病倒......若传到母后耳中......她定要责备你......”
她闭了闭眼,声音更轻:“让你的人去坊间抓几副对症的药......悄悄熬好了......带回来,莫要让宫里知晓......”
裴疏云扶着她的手臂一僵,怀中人身影单薄,睫毛不安地轻颤,他薄唇微抿,低声应了,将人抱进内室,放在了床榻上。
喜庆的红帐尚未撤去,灵远躺在其中,显得愈发细弱苍白,裴疏云沉默地替她盖好锦被,转身去唤人抓药。
灵远陷入了昏沉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轻声唤醒,眼前是一个面生的侍女,应该是裴疏云带来的人。
侍女服侍灵远喝完药,又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细细喂她。
灵远昨日饿了一天,晚间又灌了不少烈酒,此刻胃疼得厉害,实在没什么胃口。她强迫自己多咽了几口粥水,便示意她退下。
如此在昏睡与清醒之间反复,直到天色昏黄,灵远的高热总算退了下去,虽然身上依旧乏力,头脑却清醒了不少。
为了不惹宫中猜疑,她强撑着身子起床,让侍女为她简单梳妆,施上一层薄粉掩盖住憔悴的面容。
一切准备妥当,她对侍女道:“去请驸马,一同用晚膳。”
......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灵远唇上点了胭脂,勉强撑起几分气色,裴疏云坐在对面,眸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偌大的花厅内,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侍女凝神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灵远腹部不适,小口吃着几样清淡菜蔬,咀嚼得颇为费力,裴疏云用得也不多,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将她勉力支撑的脆弱看在眼里。
膳毕,侍膳的宫女为二人奉上汤羹,灵远正欲伸手接过,一直沉默的裴疏云忽然开口:“去换一碗山药茯苓粥来。”
“是,驸马。”宫女立即应声前去准备。
灵远蜷了下手指,安静地坐在原处等待,裴疏云抬眸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公主先回房歇息吧,粥好了我让人送到房里。”
灵远轻点了点头,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走出花厅,廊下灯火映着她单薄的背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用过粥后,灵远腹部暖和了不少,她精神不济,早早睡下。
夜色渐深,府中渐渐沉寂。
裴疏云处理完事务回房时,已是深夜,廊下灯笼一盏盏熄去,只剩溶溶月色流进窗棂,铺了满室清辉。
他没有点灯,只借着朦胧的月光,极轻地在外侧躺下。
几乎在他躺下的瞬间,熟睡的灵远似有所感,朝他滚了过来。她因着病体虚寒,本能地寻找热源,发顶轻蹭着他的颈侧,手臂搭上他的腰,连纤细的小腿也试探着靠过来。
满怀温香里,带着一丝清苦的药气,裴疏云垂下眼,看她苍白的唇抿起,眉心还蹙着一道浅浅的痕。
心底无声一叹,他抬手环住了她单薄的脊背,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
灵远缠绵病榻数日,终于在一个清晨,感到久违的神清气爽,她心中松快,走到窗边推开轩窗。
温暖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她心胸一畅,深深吸了一口,信步走进庭中。
院里翠竹青郁,兰发新叶,几株桃树绽开了粉白的花苞。
裴疏云正在练剑,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剑破长空,迅疾凌厉,即使不带灵气,也自有一番开天辟地、清朗乾坤的气势。
灵远不自觉驻足观看,心中生出几分意动。
这具身体自太液池一跳,便落下了病根,需得常年仔细将养,让她颇有一种神魂被躯壳桎梏的无力之感。
她知晓几套可以固本培元的剑法,若能坚持习练,对身体大有裨益,只是一个自幼娇惯的公主忽然舞刀弄剑,未免太过突兀。
她眸光微动,望向了刚刚收势的裴疏云。
裴疏云早已察觉她在旁观,并未在意,此刻见她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脚步微停,面带询问。
灵远深吸一口气,像个鼓足勇气的少女一般,几步走到他面前,微仰起脸:“你可否教我剑法?”她羞涩地补上一句,“我也想和你一起习剑。”
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裴疏云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形,沉默几息,低应:“好。”
......
清晨,侍女在廊下洒扫,习惯性的望向庭院。
宽阔的空地上,灵远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衣裙,手中握着一把木剑,剑尖晃晃悠悠,下盘也有些虚浮。
裴疏云轻托她的手臂,为她调好姿势。
“腰背挺直,重心往下沉。”
灵远点点头,目光专注,娇柔的脸上带起一抹不服输的倔强。剑术最重根基,这具身体想要流畅使出一套剑招,非得经年累月的努力不可。
裴疏云退到一旁看了一会儿,见她双腿微微发颤,额角沁出了汗珠,却依旧一动不动,心里颇觉意外。
原以为公主殿下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借机亲近他,没想到真是练的有模有样。
灵远感受着肌肉的酸胀,直到到达所能承受的极限,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休、休息一会儿。”她边用手在颊边扇着风,边气喘吁吁地说,侍女奉上茶盏,她一把抓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仰头灌了几口。
裴疏云见她牢牢握着木剑,仿佛什么宝贝一般,连喝茶的间隙也不愿松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今日是否先到这里?”他问。
灵远摇摇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休息了一会儿,重新摆好刚才的姿势,这一次竟然像样很多,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笨拙。
翌日天光初透,裴疏云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眸。
灵远侧身支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见他醒来,脸上漾起雀跃,声音也格外精神:“你醒了?我们快去练剑!”
昨日一番操练,非但没有让她知难而退,反倒像燃起她的兴致,裴疏云有些哑然,撑着身子坐起。
灵远一个跨步,从他身上跃了过去,轻盈的像一只飞燕。
她利落地穿好鞋,一把扯下衣架上的衣衫,飞快钻进了屏风。
裴疏云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纤巧的身影,而后收回视线,有条不紊地穿戴整齐。
他用冷水绞湿布巾,覆在面上,待他放下布巾,发现灵远已从屏风后头出来,不仅换好了衣裙,连头发都已经绾好了,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
裴疏云不自觉加快了动作,迅速将墨发束好。
走到乌木案前,他拿起自己的长剑佩上,旁边静静躺着一把小巧的木剑,边角圆润,拙朴可爱。
他顿了顿,将木剑拿起,轻递给灵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