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众人纷纷一愣,而后交头接耳:
“我刚听到了什么?问道峰?”
“忘机真君收徒了?我怎么不知道?”
人们齐齐看向水镜,镜中出现一道月白身影。
有人认出她,惊呼:“啊,是洗剑池受伤那位!我还以为她已经......”旁边的人连忙打断:“别瞎说,人家好好的呢!”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灵远踏上问心。
她步伐平稳的走着,如同走在一座最普通的桥上,她修行日久,内心早已沉寂,世间诸事鲜少能引动她的心绪。
一直走到百米索桥过半,眼前终于浮现变化。
一幅古朴的画卷缓缓展开,画卷最开始,是她的来路。
朱门玉阶,匾额高悬,凡间簪缨列鼎的显赫世家,连皇室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年幼的她顶着双丫髻,穿着红绫裙,在宽阔的府邸中奔跑,身后丫鬟气喘吁吁地追着:“小姐慢些、等等奴婢——”
拥有这样的家世,对于凡间女子来说,已经少有烦恼,世人汲汲所求的一切,她生来便已拥有。
可她总会想些奇怪的事。
她会站在书房外,听兄长们朗朗的读书声,问母亲:“为什么我们读的书不一样?”
母亲只是笑,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角:“你阿兄将来要入朝堂,我们小远不用这么辛苦。”
她会坐在绣架前,望着怎么也绣不好牡丹,问父亲:“我为什么要绣花?”
父亲也笑,大手揉揉她的发顶:“绣花多好,安安稳稳的。”
她点点头,不再问了,可心头的疑问却像疯长的野草,为什么女子不能科举入仕、建功立业?为什么天地那么大,她的世界只有这一方院落?
周围人都理所当然接受的事,她总觉得奇怪。
直到有一天,她遇见一个云游的道士,知道了什么是长生久视、御剑乘风。
第二天去见父母,她说:“我想去修仙。”
她以为会被训斥,没想到最恪守礼教的父亲母亲,只是看了她很久。
然后父亲开口了:“如果你想,那就去吧。”
就去吧......
她这一去,再也没有回头。
千载云烟空过眼,几度沧海已桑田,九重宫阙沉黄土,六朝金粉散作尘。
此身已非......旧时颜色。
尘缘已断,她继续向前。
画卷继续展开,她终于踏入修真界。
凡间的显赫富贵在这里不值一提,这里论的是天资、根骨、机缘,她的四色杂灵根,是最末等的资质。
她跪在一座又一座仙门前,一次又一次被拒之门外,那些人看她,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最后,一个不入流的小宗门收留了她,几间破旧的屋子,寥寥十几个弟子,她开始摸索着修炼,一路艰辛,几多风雨,从籍籍无名、朝不保夕,到威震四海、坐镇一方。
她独自行走在求索大道的浩荡长夜中,直到百米索桥,只剩最后一步。
灵远停下了。
天穹倾覆,紫雷如瀑,雷光从天而降,劈碎她的剑,劈碎她的肉身,劈碎她的执念。
她失败了。
即使她已经付出了一切,她还是失败了。
灵远停下了脚步,再也无法朝前走了。
血肉之躯化为灰烬,千年苦修一朝泯灭,这就是她的结局。
如果是为了这样的结局,她还会选择渡劫吗?
如果不去拼什么飞升,不去争什么大道,她依旧是寿元绵长、执掌一方的元婴老祖,有什么不逍遥?
如果早知是这样的结局,她还会选择修炼吗?
做一个高贵的世家小姐,门第显赫,父母疼爱,再嫁一个门当户对的郎君,安稳一生,有什么不如意?
灵远站在桥上,茫然叩问自己:若一切终将泯灭,她义无反顾的付出,是否还有意义?
走上这条问道之路,难道不是为了求长生,求自在,求逍遥?可这趟踽踽独行的苦旅,她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得多。
脚下的索桥开始崩裂,碎屑落入翻滚的云渊,灵远闭上眼,记忆纷乱闪回,最后定格在父亲母亲泛红的眼。
她背着行囊站在门口,母亲替她整理衣口,一遍又一遍,父亲站在廊下,眸光深切,却没有一句挽留。
她以为他们会问她:为什么要去?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可他们什么也没问。
他们只是看着她,将她往前一推。
“如果你想,那就去吧——”
那就去吧!
灵远怔住了。
最初的最初,那个“想去修道”的女孩,哪里知道什么大道苍茫、因果无常,她没有想过值不值得,没有想过能走多远,没有想过会有怎样的结局。
她只是“想”而已。
心有所愿,随心所欲,不问终局,不问因果。
就是这么简单。
这就是她的道。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1]
灵远猛地睁开眼,朝前踏出一步。
一步之间,如换青天。
她站在崖上,走完了问心。
围观人群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群峰震荡,惊飞无数鸟雀。
这是数百年来,首位叩破问心的弟子!
观礼台上一片寂静,几位峰主,默然相对。
......
问心桥另一头,只有几个执事在守候,偷瞄着这位横空出世的弟子。
灵远目不斜视,沿着小路下了山,此番比试,助她勘破了自重生以来长久困扰的心魔,她心情欢欣,步伐轻快。
林间幽静,径旁生着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花瓣在风里轻摇,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穿过一片竹林时,风忽然大了起来,竹叶沙沙作响,一层叠着一层荡开,像一片绿色的海。
“灵师妹——”
有人轻唤,灵远转过身,有三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之人眉目清俊,正是云归,他身旁跟着两名女子,是问心时排在她前面的苏应颜和许千章。
云归上前几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伤还没好,怎么就来参赛了?”
灵远垂下眼,含糊道:“伤已经不碍事了。”
“不碍事?”云归眉头皱得更紧,“你知不知道问心桥有多耗心神?医阁说了你需要静养,这才几天?”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声音沉下去:“走,我带你去找师尊,让他把你撤下来。”
灵远站在原地不动。
“云师兄,”她低声说,“你知道的,我不是普通弟子。”
云归动作一僵,手指猛地收紧,又很快松开。
他能猜到几分师门的用意,让她出现在大比上,确实是最快平息流言的方式。
他险些让她丧命,竟然还要她来善后。
喉头滚了又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对不起三个字,已经说过太多次,向她开口道谢,更是可笑至极。
最终,他只能小心地问:“我送你回问道峰吧?”
灵远摇摇头:“我想去别处走走,师兄先忙吧。”说完没再看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云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狠狠拧了下眉。
许千章好奇地眨眨眼,总觉得这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苏应颜本就面色不好,此刻更苍白了几分。
......
灵远左拐右拐,终于甩开了身后的注视。她放慢脚步,轻轻呼出一口气。
识海里响起小白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和云归......没什么吧?”
“有什么?”灵远疑惑地问。
小白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它在自顾自地说什么?灵远觉得奇怪,但也没追问,小白有时候就是这样,神神秘秘的,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广场,许多弟子聚在一起,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灵远正准备折返回问道峰,一名圆脸女修忽然凑过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注意后,飞快地塞给灵远一张纸。
灵远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几行大字:
“大比风云榜——胜负赔率一览。猜中冠军,十倍灵石!猜中黑马,本金翻番!爆冷发财就在今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灵远:“......”
宗门大比,还能赌?
她默默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过了一会儿,又把纸拿了出来。
......
圆脸女修名叫苗双,灵远跟着她一路来到外门,剑阁有三十六内峰、七十二外峰,外门弟子的数量是内门的百倍不止。
一踏入外门地界,景象便截然不同,不再是浩渺的仙家气象,而是多了许多人间烟火气。
山间错落着成片的屋舍,有弟子在空地上练剑,有弟子围在石桌旁闲聊,还有弟子坐在溪边垂钓,远处甚至能看见几间茶棚酒肆,袅袅升起炊烟。
“这边这边!”
苗双拉着灵远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旧屋前停下。
这里聚着不少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喏,就是这儿。”
灵远朝屋内看去,一个年轻弟子坐在案前,一边收取灵石,一边递出玉牌,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五六个人下注。
她想了想,问道:“你们这个赌局安全吗?”
苗双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这是自然!我们的赌局已经开了很多年,每届大比都有开盘,连执法堂长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竟还打通了执法堂的关系?灵远觉得有些意思。
苗双见她有兴趣,更加卖力推销:“你放心,赌金统一存放在碧霄阁中,胜负判定后自动划转到玉牌,凭神识领取,绝对没有暗箱操作!”
灵远眸光微动,碧霄阁是遍布修真界的大商号,信誉极好,能与碧霄阁达成合作,这伙人的本事当真不小。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百块灵石,塞进苗双手里。
苗双眼睛一亮:“你要下注?压谁?我帮你——”
“不是。”灵远道,“麻烦你替我引见一下赌局的负责人,我有一笔生意要谈。”
苗双愣了一下,掂掂手里的灵石,压低声音:“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
灵远点点头,走到一旁的角落,心中默默盘算。这几日她整理了自己的财产,零零散散加起来,约莫两万块灵石,还有各种品阶的防御法器若干。
作为一个筑基期弟子,这笔身家已算丰厚,但远远不够今后的花销。
以她如今的身份,不可能再加入宗门,离开天阙剑阁后肯定要做散修,到时候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她还要养一把本命剑,好一点的材料动辄成千上万......
灵远感到了熟悉的赚钱压力,又将目光投回小屋。
据她所知,赌局的盈利方式,明面上是从赌金中抽取一定的服务费用,但私底下,少不了操控赔率、做局收割的手段。
她不是天阙剑阁的人,大比成绩如何,根本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何不与庄家合作,操纵比赛结果牟利?
毕竟赌客哪有庄家赚?
思忖间,苗双已经跑了回来:“走,带你去见见我们谢掌柜。”
两人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中,走了许久,来到一间屋子门口。
“谢掌柜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灵远点点头,轻轻叩响门扉。
“请进。”一道清泉漱石般的声音响起,清越温润,听得人心里一静。
灵远推门走进。屋内陈设简素,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一方宽大的紫檀书案上,摊着几本账册,笔墨纸砚整齐列于一侧。
案前的男子站起身,他生得极好,眉目舒朗,气质皎皎,轮廓像画师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而成,如芝如兰,玉山映人。
他执起茶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一杯热茶,轻推到她面前,抬眸的瞬间,两人视线相触,俱是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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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用自东汉蔡邕的《琴操》,后在荀勖的《太乐歌词》、孔衍的《琴操》中均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