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峰上,弟子们刚完成每月的考校,本次宗门大比的人选已经公布,人们低声议论着手中的名单。
拂秀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指节攥得发白。
“拂秀?”身旁的师姐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拂秀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第一次参加大比,太紧张了。”
师姐拍拍她的肩安慰了几句,拂秀借口有事,匆匆离开。
回到弟子居,她一步踏入门槛,周遭忽然寂静下来,连光线都晦暗了几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外一切如常,日光正好,可门内......她看见了地上的阵纹,以及阵纹中心坐着的白衣女子
灵远。
拂秀心里咯噔一下,喉咙发紧:“灵、灵师妹,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好了吗?”
灵远看着她,轻声开口:“师姐当日,为什么邀我去洗剑池?”
拂秀身体一僵:“我......就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
灵远未置可否,只淡淡道:“师姐,得罪一个问道峰的弟子,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对吗?”
拂秀当然不敢得罪她,她只是一个记名弟子,怎么敢得罪这种众星捧月的人物。
心里蓦地一酸,嘴唇不争气地发起抖来:“师妹,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那日王澜师兄说,只要把你约出来,就可以推荐我参加大比......”
灵远面露失望:“所以你就照做了?”
拂秀最害怕这样失望的眼神,自入门以来,她受尽冷眼苛待,如今相同的眼神又出现在身边人脸上,内心一下就崩溃了。
“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哪里知道我们这些记名弟子的日子?”
她声音发颤,眼泪夺眶而出。
“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做杂务,做完杂务才有资格去学宫听课,课上完了还要去执事堂领任务,只能挤出睡觉的时间修炼。”
“我修炼了四十余年才从外门来到内门,可进了内门才知道,这里也分三六九等。我既没有师父指点,也没有资源倾斜,夜里别人都睡了,我还在练剑。”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修炼上,可又有什么用?青鸾峰有上百个记名弟子,我再怎么努力,大比也轮不到我,那些修为不如我的正式弟子照样能参加,我只能一天天地等,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澜师兄说,只要做这一件事就推荐我,我想着,只是去洗剑池一趟,能出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会那样......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啜泣。
灵远静静听着,闭了闭眼。
洗剑池一事,果然不是意外。
可她也只能当作一场意外。
这也是拂秀羡慕的吗?
她撤去困阵,起身步出房间,不再看她一眼。
笑容温婉的拂秀,温和体贴的拂秀,出卖她的拂秀......也许修行就是这样,与己争,与人争,与天争。
朔风骤起,吹乱了灵远的长发。
那双沉静的眼眸,始终寂如古镜。
......
浩荡的钟声响起,天阙剑阁三年一度的大比正式开始。
十二面硕大的水镜从峰峦间升起,悬浮半空,镜面清晰映照出各赛场的情形,供每一位弟子观瞻。
剑阁上下,每个人都在关注这场盛事。在这个传承万年的仙门里,每一位留名青史的人物,无一不是这场大比中的佼佼者,这是荣耀的起点,有时也是命运的转折。
忘机坐在灵远对面,煞有介事地讲解规则。
“宗门大比分为初赛和决赛,初赛有两重试炼:一试道心,二试实战,两试合并记分,分数靠前者方可进入决赛。”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试很简单,就是去走一走问心桥,能走多远走多远,掉下去也别灰心,你们筑基弟子嘛,一般都走不长的。”
说完,他笑眯眯地看着灵远:“还有哪里不清楚吗?”
灵远:“......”
他只讲了试道心,是觉得她只能过第一试?
她摇头:“没有了。”
......
第一拭——问心。
千仞绝壁间,横着一道铁索,索宽不过一指,颤巍巍地悬在云海间,风一吹便晃动起来,看得人心惊胆战。
这便是“问心桥”。
弟子在桥上行走,每走一步,都要勘破执念,洞明本真,方可继续前行,道心稍有动摇,就会坠下索桥,被云舟接引。
索桥正好百米,分数以弟子走过的距离计算。桥上赛程推进得极快,许多弟子才踏上问心,转眼便跌落山崖,水镜上不断跳出分数。
“十一分。”
“七分。”
“五分。”
“十九分——这个不错!”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这项比试简直是在下饺子,扑通扑通!”
平台上站满了参赛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等候上场。最引人注目的是主峰弟子,他们单独聚在一个角落,周围人自然而然地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
许千章见桥上弟子一个接一个的往下掉,俏丽的脸上满是惊奇。
身旁的苏应颜容色疏冷,目光也落在桥上,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方南萧面容英俊,却不是那种端正清朗的俊,眉目间总有几分邪气。他并未看向赛场,而是挑着眉,目光频频飘向某个方向。
徐无思双眼蒙着一条白布,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四人,便是天阙剑阁这一辈的核心弟子,代表着最顶尖的战力、最高深的传承。
方南萧眼睛一转,开口:“那边那位,是不是当日洗剑池受伤的师妹?”
几人循声望去。人群中,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伫立,一身素净白衣,相貌清丽,面色有些苍白。
方南萧的目光掠过苏应颜,饶有深意道:“听说洗剑池一事对云归师兄打击不小,他整日眉目不展,是吗,千章?”
许千章忽然被点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不是嘛,我好几次去找师兄,都见他望着窗外发呆,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苏应颜眼睫颤了颤。
方南萧继续道:“听说这位师妹是忘机真君新收的弟子,以后我们可要常在一块儿活动了。”
许千章眨眨眼,好奇地打量着灵远:“忘机真君好久没收徒了,她什么来头呀?”
话音刚落,便听执事弟子高声喊到:“下一位,万象峰许千章。”
“哎呀,到我了!”她小跑着朝问心桥去了,不一会儿,水镜上跳出分数——五十八。
人群低低赞叹:“不愧是主峰弟子。”
下一个是方南萧,他步伐极快,在桥上行走如飞,却在某个节点脚步一顿,直接跳下索桥,分数:五十一。
徐无思紧跟着上场,脚步平稳,不急不缓,最后的得分是八十三分,是近几届大比的最高分。
许千章瞪圆了眼睛,喃喃:“徐师兄也太厉害了吧。”
方南萧微眯起眼。
“下一位,引虚峰苏应颜。”
平台上,苏应颜听到自己的名字,深吸一口气。
今日从晨起就有些心神不宁,可大比的时间是早已定下的,不可能因为她更改。
她定了定神,走向问心。
一步踏上铁索,刚稳住身形,便被拽入幻境。
她回到刚入宗门的时候,瘦小的身影独自站在山门前,周围人行色匆匆,她不敢开口询问,只能攥着衣角,怯生生站在原地。
是云归牵起她的手,带她领弟子服,帮她收拾房间,为她遮风挡雨。
在别人看来,她是引虚峰新收的天才弟子,只有云归知道,她是连自己头发都梳不好的小女孩,每当被师长批评,就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她努力的修炼,暗暗期望着有一天,能够与他并肩,却不知从何时起,云归变了。
他收回了对她的注视,将目光投向新来的小弟子,那些她珍藏在心底的温暖,她自以为的特别,只是云归分给所有人的一视同仁。
苏应颜停住脚步,面色变得难看,脚下铁索开始晃动。
众人看出她状态不对,私语窃窃,连高台上的长老都直起了身子。
“引虚峰的苏应颜?这才走了几步?怎么停住了?”
“不会吧,她可是主峰弟子。”
“道心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苏应颜咬紧牙关,拼命按下翻涌的情绪,她告诉自己,那些都过去了,她已经是筑基修士,不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善意。
她迈开腿,努力踏出一步,又一步,终于走出了那个幻境。
还没等她松一口气,景象再次变幻,一点翠绿剑芒破空而来,刺入某人身体,鲜血染红白衣。
自此,所有的一视同仁破碎了。
像云归那样的人,那样总是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人,面对差点被自己杀死的师妹,只会有无尽的愧疚。
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永远、永远。
那个人,是不一样的,永远不一样。
看着那刺目的鲜血,苏应颜忽然想:如果那一剑......刺向的是她......就好了......
脚下骤然一空,她朝后坠去,水镜跳出分数:二十五。
全场哗然。
众人还未从苏应颜的失利中反应过来,便听执事弟子高喊:“下一位,问道峰灵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