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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旧相识

李挟仙Ctrl+D 收藏本站

飞剑如流光。

从云雾深处、从峰峦叠嶂处、从看不见的天际外瞬息而至,围绕在广场上空,气势汹汹,犹如铁壁。当先的四人是今日值守的星津观弟子,查看一圈,发现广场中央站着的二人最为可疑。

但这二人,一个是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女子,一个戴着幂篱遮掩大半身形,气息沉滞,病殃殃的,看不出是何境界。

事出反常,值守弟子没有第一时间狠下杀招,而是厉声喝问:“何人造次?胆敢坏我护观大阵!”

林濯雪收回识青剑,轻而疾地喘气。

以往一套剑招下来,惊落风雨、剑起长虹也不觉得丝毫疲累,而今不过一式,肺腑激荡。他抿了抿唇,自虐似的再凝气,盯着那喝问弟子,指尖灵光隐现,一有异动就要反击。

结果手刚一抬,被谢明微给按住了。

二十五岁的谢大人比起当年的谢府少主人英姿更胜,她往前走了一步,袖带当风,倒像是把他护在了身后。。

浮岛各处听见警钟的人也聚集了七七八八。

罪魁祸首蒋不理御剑术练得不好,从摇光峰到开阳峰距离又远,被堵在外圈,担心看不上热闹,正拉着一个好脾气的洞真府弟子,嚷嚷着问,怎么了怎么了?

到底是名门正派,剑悬不落,没一个人想着偷袭。那开口质问的值守弟子等不来回答,面露怒色,双手结印,冷喝一声,几道灵气编织成的篆字蓦然扩大,兜头盖了下来!

谢明微顿时觉得双脚一沉,好像被钉死在地面上,半步也迈不动。

林濯雪轻声解释:“是定身术咒。”

而且只定住了他们双腿,最多就是跑不了,不会有任何损伤。

好大的阵仗。

谢明微无奈地叹口气,明明她信奉低调处世,碰见林濯雪,却总处于风波中心,上一届跟人砸钱打榜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今次更甚。

还好她也在金州官场淫浸了几年,所谓伴君如伴虎,同僚们更是口蜜腹剑,豆腐嘴刀子心,谢大人早就习得了一身本领,越是危急,越是冷静自持。

谢明微清咳一声,理了理衣袖,面对诸人神色各异的凝视,用每次朝会山呼万岁的郑重语气,颇有气势道:“吾乃元贞昭惠太后侄女,前吏部尚书之女,崇德院从六品堪舆郎,云陵谢氏谢明微,前来寻人,请太乙宫师兄一见!”

众人一时被那连串头衔震慑住了。

术业有专攻。

以往这些修士遇见有人报名号,都是什么某某剑主、某某门派、某某长老的徒子徒孙……现在是什么太后、什么尚书的……崇德院又是哪个门派?

四个值守弟子面面相觑。

一人问:“堪舆郎是干什么的?”

另一个反应过来:“管她干什么的!六品,常打交道的赵太守都是三品,可比她谦虚多了!”

那弟子飞剑逼近一步,大声嗤笑道:“六品也算是个官?尔手下几个人,敢动防御大阵?”

太守他们都不畏惧,何况谢明微。

谢明微倒是半点不生气,露出一个略显歉意的温和笑容,从容作揖道:“此事是我们有错在先,惊动各位仙师,容请宽宥。”

她姿态给足了,语气真诚无比,值守弟子也不好再咄咄逼人,虽然剑还指着她们,但声音缓和了些:“二位到了浮空岛,想来已经通过身份盘查,既然说要找太乙宫的人,姓甚名谁,说出来为你们作证!”

谢明微哪里知道要找谁。

她想了下,拿出那枚石铃,抬手展示,纤白的手指勾着红绳,在所有人目光聚集时,轻轻一摇。

“孽徒,出来恭迎师父!孽徒,出来恭迎师父!”

彩铃响起。

唰唰唰。

飞剑齐齐转向。

眼看着打不起来了,有些修士已经扫兴离开,蒋不理左挤右挤,终于挤到了前排,还没看清发生了何事,那该死的石铃又响了!

而摇响铃铛的人正是师父那个凡人好友。

谢明微循声看过来,对他轻轻一笑。

蒋不理背后发毛。

啊啊啊——

他欲哭无泪地想,都怪师父太看重他,竟然把新开辟的灵植园交给他打理,而他也不该课上跑神课后瞎殷勤,一天浇三遍水,把灵植幼苗全给浇死了!最不该的就是,铃铛响起来时,以为师父发现灵植园毁了追过来揍他,装死不理,惹出了事,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大人了!

“谢姑娘。”蒋不理苦着脸道:“早说是你来了啊。”

他刚想去找星津观弟子说清缘由,忽然感觉一道长风袭来。

身边有眼尖之人道:“大师兄!”

藤黄道袍,白玉道冠,柔眉秀目,温润清俊。

“门派友人寻访,一场乌龙,不耽误众师弟师妹修行。”公输慈衣袖一挥,长剑飞向地面,在他靴尖触地的瞬间化为流光,没入额间。

七大仙门同气连枝,身为太乙宫剑阁大师兄,公输慈修为高,地位高,威信也高,喊众人一声师弟师妹并无不妥。

除却有几个琅嬛府弟子哼哼两声,其他人纷纷抱拳,试剑大会在即,他们也都在加倍努力修炼,闻言各自散去了。

那四位值守弟子中有三位离去,剩下一个领头的,也不敢俯视公输慈,御剑落地,快步走到他面前,两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弟子一抱拳,不再追问,也离去巡岛了。

公输慈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没过来。

大概是昨天惹了她生气的缘故,从早上故意给她看桃木簪开始,林濯雪态度一直还挺软和,现在莫名其妙的,语气又突然疏冷起来,笃定道:“你与他相识。”

谢明微不解地嗯了声:“当初,从云陵到金州,正是公输道长领着太乙宫弟子一路护送。”

还好这时候,吉光那位瞅着不太聪明的弟子凑了过来,热情道:“谢姑娘,这次又来观看试剑大会么,上次你真是慧眼识珠!”

上一届他们太乙宫承办试剑大会,器阁提前两个月就把观会通行票销售一空,由于通行票并不跟购买人绑定,导致后来一张票拍卖到百金。

器阁掌案心痛极了,这钱竟然被外人挣了!

熬了两天两夜,掌案想出个办法,把原先给各派长老准备的坐席撤了,让他们去跟自家弟子挤在一起,然后把长老坐席改成看客雅座,又狠狠赚了一笔。

不仅如此,器阁还早早把参与大会的修士名单张贴出去,附带小像一枚,所有人都可以押注,每天按时更新押注名次,看热闹的凡人老百姓哪里懂什么境界、心法、门派,有的看脸,有的看眼缘。

押注榜单排在最后一位的是个张姓散修,给他投一文钱的是个七八岁的毛孩子,冲着同姓就把压岁钱给投了。

这种连小孩压岁钱都赚的可耻行径到底惊动了太乙宫掌教。

刚开始,掌教还不怒自威,当着十三阁所有长老的面,斥责器阁掌案把试剑大会整得乌烟瘴气,让其他门派看笑话,结果器阁掌案理不直气更壮,呼啦摔给众长老一堆账本,悲愤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器阁掌案眼里,甭管外门内门,庸才还是天骄,有一个算一个,一帮初生牛犊不长脑子光长力气,逞强好斗,打起来不知轻重,一个月换一把剑都算少的,而太乙宫以剑修为主,连提供给外门弟子的铁剑上都镶嵌有三块防风石,可不得全靠他,呕心沥血支撑起整个门派!

还挨骂,不干了!

无人知晓太乙宫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的危机。

还好,谢明微的出现像一场春雨滋润了器阁掌案的心。

风流啊,纨绔啊,年少啊,一投注就是千金——肯爱千金轻一笑,简直是诗里描绘的一对。

在所有人都疑惑押注榜首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林介是谁时,只有掌案为他和谢明微的绝美爱情流泪。

那时候,蒋不理还以为每个门派举办试剑大会都是如此,今年一入星津观才知道,人家根本看不上剑修的穷酸做派。

星津观主修符箓、占卜,朝廷养荡魔卫,光风雷符就一口气求购上千张,更别提太徽山附近的名门贵族事事都要求仙师卜一卦,每年供养费用少于万两都拿不出手,根本不屑于赚看客的三瓜俩枣。

“我带你们参观参观!”蒋不理的语气浑似星津观是他家。

走了两步又回头,好奇地问:“谢姑娘,这位道友是谁,遮住脸干什么?”

林濯雪懒得吭声。

谢明微胡诌道:“……叫他小林就行。太好看了,怕他招蜂引蝶。”

蒋不理意味深长地喔哦了声,心想这俩人关系不简单,谢姑娘还挺能吃醋。

他手背往手心里一拍,提议道:“这多不方便,用个混淆咒不就行了!”

蒋不理看道经一眼就困。

看杂书一目十行。

乱七八糟的咒术学了一堆。

谢明微觉得她迟早要在这修真界开个班,人生就是选择大于努力,蒋不理在太乙宫只能被分配去医阁种草,要在是明月谷,早混成一代传奇老大了。

半刻钟后,大多数人为试剑大会用心准备时,三个穿着太乙宫道服的混子在星津观里游荡。

蒋不理三天前就来了,但也只熟悉居住的摇光峰。他从自己的百宝袋里放出一艘飞舟,三人乘舟,从最近的开阳峰下慢慢攀升,一开始觉得山峰陡峭,危耸壮丽,等徜徉竹林之上,风穿竹林,沙沙作响,又转为清丽之景。

竹林尽头,挨着一处崖坪,是星津观唯一的演剑场,观里招收的剑修不多,只有寥寥几人正在反复挥练剑招。

蒋不理站在舟头,指了指演剑场道:“在太乙宫,弟子都要先入外门,达到洗骨境后再去参加试炼,通过了才是内门弟子,十三阁择其一,除了剑阁外,大家又要修习剑术,又要兼顾阁内差事,炼丹炼器,种草画符,就是给剑阁那群大爷打杂嘛!”

“噢,有机会我告诉公输慈,你对他很不满。”

蒋不理脸都涨红了:“谢姑娘!才没有!我最敬仰大师兄了!”

谢明微笑了笑,劝慰道:“打杂不至于……太乙宫弟子八千,也不是人人天赋都在剑道上,必修课加选修课,才不至于埋没良才,吉光既然选你当弟子,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医圣呢?”

林濯雪习惯了谢明微不时冒出来的一些奇怪词汇。

蒋不理第一次听,琢磨了下必修和选修,感觉形容得还挺贴切。

他被那句医圣捧得乐了下,心想谢姑娘真适合当朋友,人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

风烈烈吹来,谢明微戴上白玉冠,身着藤黄袍,长眉凤目的凌厉之姿消解一二,如悯怀慈悲的玄女,反而是小林道长,用混淆咒术改换成难以记住的普通面容后,他身上那种跟大师兄相似的气息愈发显露。

蒋不理突然问:“小林道长佩剑,也是剑修吗?”

林濯雪略略颔首。

蒋不理好奇道:“我现在是洗骨境后期,却瞧不出小林道长的境界,至少是入道境以上了吧?”

祖师们著经传道,立下七重境界,将第三重境叫做入道境,顾名思义,从入道境开始,才算是摸到了大道门槛,只是如今修真界式微,入道境已经可以去小门派当个长老了。

谢明微抢先回答道:“不理兄慧眼识珠。”

这话听着耳熟,蒋不理嘿嘿笑了两声,有些羡慕道:“小林看着这么年轻,已经是入道境了,想来肯定是天赋惊人,只比我大师兄差了一点。”

蒋不理提起大师兄就滔滔不绝,什么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五岁就能挥动比自己还高的剑,六岁名满云陵,七岁被剑阁掌案相中,上门两次才收到这个徒弟!

比桥底下的说书人还夸张。

“真不知道像我大师兄那样的天才,剑招一看就会,一学就精,人生是多么简单——”

谢明微也听够了他念叨,打断道:“这也简单,想不想体验一下?”

“怎么体验?难道是用混淆咒变成大师兄的模样?”蒋不理双眼一亮,顾虑重重又蠢蠢欲动。

谢明微一愣,再次感叹蒋不理入错了门派。

她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圣人糟粕,大道不言。求索的道路上,许多玄妙感受本就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更何况是写在书上传于后人呢?所以曾有先圣创下不言咒术……你肯定会吧?”

蒋不理更惊讶了。

他确实会。因为不言咒并不是什么特别高阶的咒术,耗费的灵力也不多,它苛刻的点在于,需要让被施咒的人完全不抗拒地让渡出所有感受,分享给另外一个人,必须心思澄明,任何一点犹疑、动摇都会让施咒失败。

他跟谢姑娘关系有好到这种地步吗?

这一点倒是谢明微不了解,归咎于她跟林濯雪相见不久,两个人就用了这种咒术,她还以为是修真界老师常用来教导学生的手段。

蒋不理又确认道:“……真的吗?我能和小林共感吗?”

谢明微眉一挑,摇了摇头,抬手点了一下自己。

她的动作太从容、笃定。

所以蒋不理虽然满腹疑虑,但想着谢明微这么信任自己,他怎么能一直犹犹豫豫,便伸出手,并剑指,指尖凝出几缕极细的灵光,点在谢明微眉心。

蒋不理浑身一震。

难以形容。

但他看见了。

剑还是那把剑,山还是那座山。

一道剑气,竹折叶落。

演剑场上,星津观弟子反复练习的那套剑招却完全变了一种模样。

每一个招式都舒展又缓慢地展现在他眼前,像秉烛观图,纤毫毕现,甚至那些原本他看不到的地方,譬如那个圆脸弟子出剑时,肩胛骨微沉,显之又显的破绽主动送上来,蒋不理沉浸在脑海中的对战,旋身反刺——

术法断开了。

世界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样。

蒋不理收回手,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细细品味现在的感受,就像是一个想要过河却被水流冲得跌跌撞撞的人,忽然被拎到了云端之上,俯看了一瞬整条河流,发觉河道并不曲折,水流也并不急湍,然后,又被毫不留情地扔回了水里,过河之路依然跌跌撞撞。

“谢姑娘才是天才……”蒋不理认真看了谢明微好久,确认她毫无修为后,好像看见了暴殄天物之事,哀叹道:“剑阁的掌案为什么没拜访个二三四五六次把你招来太乙宫?”

如果是谢姑娘,肯定能进剑阁。

甚至,跟大师兄并称剑阁双壁也未可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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