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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的剑

李挟仙Ctrl+D 收藏本站

非长生难也,闻道难也;非闻道难也,行之难也;

世人皆妄图长生,真能恰逢机缘,摸到求仙门路的,已是万里挑一,其中又有许多人天资不足,命途顶峰,也就是在外门靠资历混个小管事。

太乙宫以云陵为中心,势力向外波及十九郡,记录在册的弟子八千一十名,不管是实力还是人数,在七大仙门中排得上前三,可争一二。

而除去外门、外驻弟子,真正被当作核心培养的只有千余人。

这千余人里,再除去不屑于下场的前辈长老、稳居青云榜高位不想刷排名的天之骄子、实力不够暂时不敢报名之人……此次太乙宫参加试剑大会的弟子共计一百零三人,带队的是剑阁大师兄——公输慈。

正如岛上警醒劝勉弟子的石碑所刻:大道无亲,常与勤者。

修仙本身就是一件漫长而艰苦的事情,在求索的道路上,一日不可懈怠,何况他们这一代肩负的,除却己身命运,还有屠魔的重任,所以剑阁掌案让公输慈带队,就是让他担任半个师父,在客居星津观的这段时日里,也要监督师弟师妹们克勤修炼。

星津观七座浮空岛,岛上有七峰,都知道太乙宫和琅嬛府不合,所以一个安排在天枢峰,一个安排在摇光峰,远远隔开。

早课各自修习不提,练完几套剑招,身穿藤黄道袍的太乙宫弟子平息静气,三三两两去往藏书阁。

摇光峰主大方地将藏书阁借出,阁内一层被清空,布置了数排书案,供弟子们讲经论道、答疑解惑,其中一张单独居一排正中,公输慈端坐其后。他出身世家大族,自小明睿灵秀,当初剑阁掌案不惜上门拜访两次,才将人带回了太乙宫。

公输慈也远超师父所望,习剑十年,已踏入凝丹境。

剑修无不慕强,自然个个敬仰大师兄,又因为是同辈,对他没有对授课长老那样畏惧,因此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小动作不断,最终一位高个明朗、腰间配彩璎的弟子站起来,没提出修行疑问,反而故作从容道:“大师兄,我们相信你这次肯定能夺得青云榜第一名!”

说完脸都红了。

公输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蒋师弟,你这次又打算拿下第几名?”

蒋不理年前才通过考核进入内门,实在没想到大师兄竟然会记得他的名字,当即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心,又听到后面那句问话,脸色顿时由红转白。

坦白说,他这次就是来见识一下,试试水,放放风,不排倒数就已经心满意足,但怎么敢如实对大师兄说?

支支吾吾间,公输慈移开视线,竟然主动转移了话题:“至于青云榜第一,我只有四成把握。”

见师兄有心放过,蒋不理松了口气,连忙坐下。

而其他人寂静一瞬后,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此前琅嬛府传出消息,他们那位天才小师妹已让神剑曜日认主,俨然成为同辈弟子翘楚,山下游历相遇时,没少跟其他门派耀武扬威,尤其是素来不合的太乙宫,所以在座的弟子都憋了一股气。

正好大师兄破境出关,与那英檀一起参加此届试剑大会,消息灵通的早就把榜单分析过一遍!

自从依据第一届试剑大会定下青云榜后,后来者只能靠在大会上赢得榜单上的人刷新名次,如果赢了第十名,那就是新的第十名,原第十名以及其后的人全部下移一位。

所以偶尔会出现加试的环节。

比如上一届,一个忽然冒出的林介打败了青云榜第二,但第一孟兰渊并没有参加当届试剑大会,那么林介可以向孟兰渊邀战,后者输了或者没有应战,林介就是新的第一,反之,林介虽然是当届试剑大会魁首,在青云榜上却只能排第二。

据说四年前,孟兰渊已经接到消息赶往太乙宫了,林介却如同他忽然出现那般,又忽然消失了,事了拂衣去,让多少人气的牙痒痒——谁不想这么装一次!

但这也让孟兰渊又坐稳了四年第一。

目前青云榜前三分别是:悬剑庭孟兰渊、无名观林介、明月谷李游衣。

李游衣。参加过两次试剑大会,但次次取胜都让人感觉是靠运气,大师兄肯定能赢过他。

林介。四年没出现过了,先跳过。

孟兰渊。跟大师兄同为凝丹境,是个强敌,但据说修炼遇到瓶颈了,停滞不前多年,还是大师兄略胜一筹。

太乙宫弟子们数来数去,最有可能跟大师兄争第一的就是曜日剑主,琅嬛府英檀。

可大师兄竟然说他只有四成把握,这不是长他人志气?!

坐在旁边的人凑到蒋不理耳边,小声道:“难不成那神剑真有那么厉害?连大师兄都怕了?”

蒋不理还沉浸在大师兄竟然知道我名字的余韵里,闻言立刻反驳:“大师兄那是谦虚!跟你一样天天吹嘘臭屁?”

“诶,不讲理,我得罪你了吗?”

蒋不理呵呵了一声,还要反驳,就听见熟悉的叮铃一声,他脸色骤变,徒劳地伸手捂住剑穗上的铃铛,然而一道女声还是从他指缝间露出来:“孽徒,出来恭迎师父!孽徒,出来恭迎师父!”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公输慈疑惑道:“……这是吉光掌案的声音?”

蒋不理站起身,脸色比刚才还红:“大大大大大师兄,我师父好像……来了?”

他自己也不确定。

师父吉光真人有一凡人好友,既不会飞,也不会传音入念,两人联系只能靠写信,太慢,还辛苦医阁的那只白鹤。那好友便提出了一个叫手机的东西,吉光以此为灵感捣鼓出来一对石铃。

石铃内刻了留音法阵,只要一方用力摇响,另一方的铃铛就会传出铃声,此次出门,师父特地让他带上这个东西,测试一下传音距离,如果没问题的话,下一步就打算研究怎么把传物法阵刻进去,让两个持铃者之间能够无需灵力,也能来回传信件……呃,按师父的说法是,发微信。

可是铃铛为什么突然响了?

……

谢明微又摇晃了两下石铃,疑心乔梳月这不靠谱的骗了她。

浮岛悬于半空,高处不胜寒,时不时还飘过湿冷的云气。周围都是修士,再不济也是洗骨境了,寒暑不侵,唯独谢明微,站着等了半刻钟,浑身发冷。

她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里是仙门之地,修士满地跑,只懂实力强横,不识上下尊卑。林濯雪既然答应陪谢明微来试剑大会,自然不会让她一个人等着,跟在她身边,蹙眉道:“还是找个避风处等。”

谢明微犹豫了下,摇摇头。此处视野开阔,如果有穿着太乙宫道服的人一眼就能瞧见,离开了,岛上这么大,太容易错过。

“也不是很冷,而且这里景色多壮丽。”谢明微往岛屿边缘走了两步,向下俯瞰,春色万重山。

浅浅青绿,片片绯红。世事变迁,桃花依旧。

谢明微心中触动,滋味难言。

林濯雪同样向下看了一眼,却没什么反应。

他曾说,不知红尘有何乐趣。

同样的,他也不知这美景有何乐趣。

在他看来,万物盛极而衰,又从衰败中再次孕育出新生,本是天地间循环往复、最简单的规律。

然而谢明微轻轻叹息一声。

林濯雪随之心头一动,他眼睫眨了下,想起曾经借谢明微的眼睛看过世间万物……也感受过悲乐忧欢。

难得走神,灵台深处骤然涌出一股阴沉之力,幂篱下,林濯雪迅速掐诀,喉头一动,咽下一股腥血。

他没再多劝,声音如常道:“真奇怪,你脾气变得这么好。”

谢明微翻了个白眼。

她想说奇怪什么,我的好脾气、好人缘简直人尽皆知,然而开口前,谢明微忽然想起来一些很久远的事情,远在穿越前,她似乎是个孤僻的人……对,那时候,她一个人去食堂打饭,一个人去看电影,一个人去吃火锅,跟舍友在火锅店里遇到,她们都露出很惊讶的表情,怎么有人能脱离集体到这种程度还坦然自若?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具戴久了,与人皮粘合在一起,她的嘴角已经习惯微微翘着,见人说话三分软,处处留有余地。但是,这张面皮下那个孤僻的谢明微并没有消失,她还时不时挣扎着冒下头。

比如,谢明微绝对信任的人有几个,谢池、乔梳月、甚至包括现在的林濯雪,但她永远不会告诉她们,嘿,其实我是穿越的……我还想彻底剿灭那群魔种。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再比如,一些情绪压倒理智的时刻,谢明微简直有些恶劣,她喜欢把林濯雪吻到窒息,就算不勾住头发他其实也不舍得躲开,为她寻死般,面色浮起短气的红润,眼泪一直流,把那颗泪痣侵染得像一滴血。

这么看,她脾气确实不好。

谢明微觉得林濯雪在嘲讽。

她心虚地眯了下眼,不想再吵架,打算寻找个新话题。

谁知一出口,不留神把心中所想问出来了,连她自己都吓一跳。

她问:“你怨我吗?”

“什么?”

“……四年前,最后一面那些话。”

林濯雪认真看了她一会,道:“芸芸众生,千百样人,有人重情,有人重利,你喜欢什么是你的自由,是彼时的我不讨你喜欢罢了,为什么要怨恨你?”

谢明微愣了下,哑然失笑。

原来他这么想得开,倒显得自己翻来覆去纠结有些可笑了。

“林将军真大度……那你陪我来这次试剑大会又是为何?”她语气发冷。

林濯雪悄悄看她一眼。

沉默了会,如实道:“也不光是为了陪你,我这次来,还想进一趟宝镜洞天。”

试剑大会之所以能让整个修真界蜂拥而至,甚至连一些隐世散修也出山报名,除了七大仙门给的资源,还因为前三名能得到宝镜洞天的秘钥。

宝镜洞天曾是一位古仙为妻子开辟的府邸,奇珍异宝多不胜数,如今上万年过去,法器早被前辈搜刮干净,但还有仙草奇兽、秘笈古阵,光是灵气,都比他们所处的世界浓郁。

为了防止竭泽而渔,七大仙门规定了洞天每次开启的时间、进入的人数,散修要想进入,只能靠试剑大会拿到秘钥。

恰巧,最近一次开启洞天的时间,正是今年。

谢明微敏锐道:“洞天里有能治你伤的东西?”

林濯雪点点头。

他戴着幂篱,风浮动白纱,其下身形挺拔单薄,像处在雾里。

谢明微后知后觉,对啊,林濯雪身上还有伤,前几天还穿着貂裘,怕冷得很,甚至刚刚,竟然跌撞到她怀里。

她转过身,抬眼望去,传送阵圆台外,是广场空地,那些争论的修士自从英檀名字一出之后,迅速达成了共识,四散离开,去岛上各处参观。天地之悠悠,好像只剩下她们俩。

“你冷吗?想离开,不舒服了是吗?”

林濯雪没吭声。

谢明微也不用他回答,话音一落就伸手,从面纱相接处探进去,手抚上林濯雪的面颊,冷如玉。

乔梳月!谢明微拧起眉,心里嗔怒地喊了一个名字。千里之外的金州,飞仙台上,身边香气雅乐环绕,正引经据典的吉光真人打了个喷嚏。

“不等了,走吧。”

林濯雪反而不着急走了,他脸颊往后一躲,好半天,沉沉呼出一口气:“……我让他们出来见你。”

谢明微这时没意识到她们会闹出多大的动静,挑眉问:“你有什么办法?”

林濯雪没回答,只是拔出了识青剑。

扬手一挥。

平平无奇的一剑。

不,绝不平平无奇的一剑。

极锋锐、仿佛能斩断天地间一切的一道剑气。

破空。

破云。

破了浮空岛屿的防御大阵。笼罩在岛屿外淡白的银光忽然如有实质,符文急速流转,还是被剑气打出一道裂隙,尽管下一秒就重新弥合,依然惊动了所有人。

嗡!

嗡!

嗡!

警钟三声,如弓弦惊醒层林飞鸟,七峰各处,星津观包括暂住的其他六派弟子都倏然抬头,御剑破空之声纷纷响起,只是一眨眼,广场上空黑云般出现了许多身影。

谢明微眯着眼看过去。

紫袍宽袖,绣二十八星宿,是不越观的弟子服饰。

白衣高冠,悬剑庭。

乱七八糟吊儿郎当,不用想就是明月谷。

青袍白靴不佩剑,洞真府。

黑白二色,星津观。

宝蓝色道袍,琅嬛府。

最后是藤黄道袍……嗯,出来了,太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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