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珠子是用鲛人骨粉做的?”沈开云好奇地扣了扣手中骨珠,“难不成这也是个千年的老物件?”
尘尽生道:“不,此物很新鲜。”
“很新……鲜?”沈开云道。
尘尽生道:“被研磨成粉的妖骨应为五十年份,总不超八十年。以鲛人的计数来看,此为幼妖所制。”
沈开云讶道:“可是妖族不是隐迹了吗?他们怎能找到这条幼妖的。”
“青霁天动荡后,并非所有妖物皆消迹。”尘尽生道,“此世鸟、鱼几等善飞天入海之能者,仍能举族留存至今。”
“尤其鲛人,妖朝尚在时,其便被任命为修月工,历历代代皆为朝中大族。哪怕千年已过,也仍不得小觑。”
沈开云奇道:“修月工,那又是什么呢?”
尘尽生:“……”
“好吧,师尊你不想说就不说。”沈开云挠挠头道。反正她回去问萧仁就行。
尘尽生移开眼,转回话题,道:“而你口中之人,若能与鲛人交好,取得此珠也不奇怪。”
“交好,取得?”沈开云听得又是一头雾水,“拿了这种抽筋剥皮之物,还能与之交好?”
“你所言皆为人世伦常。”尘尽生顿声道,“但切记,此言勿施于妖。”
“妖物,最是不可轻信的。”男人紫色的眼眸影影绰绰,神情认真到了有些凝重的地步。
沈开云赶忙点头:“我知晓了,师尊。”
散发着异香的骨珠被她收起,她拽了下尘尽生的袖口,道:“既然他们走了,那我们也走吧。”
尘尽生:“善,出此廊便可寻秘境出口。”
沈开云“啊”了声,瞪大眼睛:“我们还要找秘境出口吗?不应该嗖嗖两下就能破开空间出去了吗?”
尘尽生道:“撕裂空间是莫问的能力。”
“可是师尊送我来也时不是用的瞬移术法吗?”沈开云扶着玉门出了这方废殿,跟上他道。
她用手比了比腰间,示意当时的金线。
尘尽生垂眸道:“早些时候可以。”
“那现在……?”沈开云顺着凹凸不平的壁画在这废墟中慢慢走。两边青蓝白红,石人自矮至高顺排,手捧陶罐,垂首。
走廊最尽头蓝海卷白浪,众石人视线交汇处,一颗硕大的明珠生出。
“ 现在,月亮起来了。”
男人说话云里雾里的。
沈开云假装自己听懂了,环胸肯定道:“嗯,这么快就天黑了,动作快了确实看不清路。”
尘尽生脚步一顿,解释道:“非也,只是此时力乏,我用金线贸然带你,不妥。”
他行至走廊尽头,中庭处荷塘月色,银鱼小跳,冷风骤骤,仙人的脸比月色更白。
剑尊撒下的分身一到夜晚就状态不好,沈开云才发现这点。
她提着剑,振声道:“好!师尊别怕,我保护你!”
“我们就向西走,按着一个方向,总能走出门的!”沈开云眯着眼,伸出手指着前方。
尘尽生:“向西走确实可达秘境出口。”
沈开云没想着竟然真说对了,她嘿嘿一笑。还未放下手,就被人隔着袖子捏起腕骨。
两人衣袖相叠,齐齐转至三点钟方向。
男人道:“此处方为西。”
“哦,哦。”
这座废殿半没在地下,沈开云一开始还有耐心在密道中晃,可惜断壁残垣太多,她索性直接以剑开道。
慢慢的,十次挥剑中,还能有两次带出剑气来。
这把青金剑她是用的越发顺手了。
“萧大哥说这剑就能做个收藏装饰,可我用来,却惊觉其亦能受我灵气流窜,比水千重还顺手。”
沈开云抬手推开最后一层门。绕来绕去,他们总算是出来了。
殿外早已是黑夜,除星月外空无一物。
不过,除了星星和月亮,天上也确实不能有别的了。
她莫名其妙又一笑,与师尊走这一遭,倒别有一番师徒共享天伦之乐的闲适滋味。
尘尽生道:“此剑称子。”
见他如此了解,沈开云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她现在倒是用的欢快,可一想到剑的第一任主人就在身旁,她就徒生了几分鸠占鹊巢的尴尬。
说不定在千年前,他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徒弟用的。
一想到这剑还是她仗着尘尽生好说话硬哭来的,沈开云只觉得自己在欺负老人。
“给它取个名字。”尘尽生突然道。
沈开云一懵:“怎么突然要取名字,它原先没有名字吗?”
“既已易主,取名即为新生。”男人望来,额头光滑洁白。剑眉微挑,根根分明,上下睫毛浓长。立于月下去看他,竟有几分沾了水的繁盛之美。
沈开云乐道:“既然师尊真心给我,那我也不客气了!”
尘尽生:“嗯,不必客气。”
“就叫……”沈开云想了想,“就叫,梦还乡吧。”
话音一落,青剑震颤,层层细粉脱落,竟如破壳般,通体都亮了几分。
神海中随之凝聚出一小剑。沈开云闭目,用神识触碰,那剑抖了抖,竟吐出个光球来。
明明无人说,可在见到那个光球第一眼她就明了,这是剑灵本体。
此剑竟有剑灵!
光球自旋,其内沉浮着的应是前主烙印。
上叠三个白色光块,一方尚未刻字,一方刻有“师父”二字,而她才取的“梦还乡”正慢慢浮现在第三处。
所以,这是历来剑主取的名字?
未刻字的那一处大约是锻剑的尘尽生本人,而那第二处,应就是尘尽生千年前的徒弟吧。
沈开云抿起嘴巴。
竟给自己的剑取名叫“师父”。这算什么,打架前先叫“师父”?
难不成别人会因为她叫一声“师父!”,就不战而逃吗?
他们可真是师徒情深。
可最后不还是落得刀剑相向了吗,感情再好又有什么用。她酸溜溜地想着,又不得不承认人家两人才是真正的师徒。
尘尽生虽不语,但她知道,他是一直念着自己这个徒弟的。
他每次对她说着那些醉人醉己的话时,心中所念的皆是别人。
她不愿去相信这个事实。可理智告诉她,趁早认清自己的位置,对谁都好。她不该占着这个位置,去享受着尘尽生对他人的愧疚。
或许,这次丈夫惹事,就是上天提醒。她若还有着点良心,就该明白,她早晚该走的。
沈开云将神识从剑中调出来,男人仍立在原地,仙人疏朗,清风明月,皆在看她庸人自扰。
“怎的游神了这么久。”尘尽生道,“可是累了?”
“没有。”沈开云堪堪错开视线,目之所及之处空无一物,又一长殿横陈。她御剑前去打探,却被一透明结界堵了回去。
夜晚的天空深处似有山峦水墨蠕动,御剑停在半空中,凉飕飕,寂静的很。
她只得回来,道:“师尊,不若绕路行走?”
尘尽生却没再回答,只是问道:“在那柄剑里,你看到了什么?”
他的神情一如寻常,可沈开云却只觉发麻。
“没看到什么。”沈开云牙齿一蹦。
怕人再问,她忙用个最能牵扯他心神的方式转换话题。
“这剑以前是师尊徒弟的?”
尘尽生:“嗯。”
“师尊的徒弟,是莫前辈的旧人,是这八方岛传闻中的月牙仙?”
尘尽生:“……嗯。”
“所以,那位月仙,真如莫前辈那般所说而亡的吗?”
尘尽生:“……”
半响,他道:“是的。”
尘尽生道:“她听信了异族的长生妄言。”
沈开云道:“长生?她、她做什么了?”
尘尽生道:“大道万千,早已既定。而若想与天争寿,唯一能做的便是以一换一。最后一只金乌,就是她选中的目标。”
沈开云:“她为何定要与天争寿呢?修道者本就长寿啊,是她修炼天赋不好,难以入道吗?”
“不。”尘尽生道,“她说,人各有志,劝我闲事莫多管,方能好生活到老。”
“真不客气啊。”沈开云眼角抽了抽。
她可不敢与尘尽生真的如此不客气,这就是正牌师徒的关系吗。
“而待我再见其时,万事已成定局。”
“我不应放任的。”尘尽生一字一句地说,如同咯吱咯吱搭砌起来的木架子,似是颧骨处都绷着竖条木纹。
月光为他覆上一层非人的黄纱。
他将少女含在眼里道:“我应当,再将她看得紧一些,更要紧一些的。”
尘尽生的样子,瞧着都有些着相了,沈开云顺着他,讨好地点了点头。
“可如今看来,何为定局呢?人死尚能复生,又有什么事不可以的呢?”他闭眸道。
沈开云第一次见他闭上眼,修真者眼力很好,她甚至能看到男人眼皮上的小小红痣。白玉滚红尘,本就是要流泪的。
沈开云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
“不必害怕。”尘尽生眼睫轻颤,为她理齐了额发,“不会再如此了。”
男人认真望来时,那紧绷的淡唇就这样正置于沈开云眼前。下唇厚实紧亮,中部微凹,与上瓣饱满的唇珠相嵌。
沈开云被摸着头,微微缩着肩膀,眼睛却不由得向斜上方投奔而去。她的眼睛是会看的,有灵性的。
这朵花瓣就这样顿了一息。
他沉声保证道:“只要你想,我可以做到,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