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驱车匆匆往医院赶去。
路上,林家聪还在碎碎念:“幸好我们在警署食堂先填饱了肚子,不然今晚办案,搞不好又要忙到忘记吃饭。”
“怎么可能?”沈之澄随口道,“阿聪,你什么时候饿过自己。”
方芷珊也认真道:“师兄,你多虑啦。”
林家聪没好气地斜了他们一眼,余光瞥到黎珩唇角扬起的弧度。
居然连Madam都在笑。
警车在医院外停下,老游正在等待,一看见他们,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事发时田振贤正在开会,突然浑身抽搐,当场栽倒在地。律师行的同事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把人送去医院。”
“我们刚才到的时候,看见他办公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还有一杯温水。子杰已经先带回去,送去鉴证科化验。”
“据田振贤的合伙人说,大概是从今天早上起,他的双手就控制不住发抖,脚步也虚。最近律师行有一桩大案,到了关键阶段,田振贤每天都在加班,起初合伙人还只以为他操劳过度,劝他不要太拼命。”
黎珩说道:“白天在警署做笔录时,他的手就已经在抖了,离开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故意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老游回想,“现在看来,那时候他就已经中毒了。”
“田振贤现在在哪?”沈之澄加快脚步,追问道,“有没有生命危险?”
“还在抢救。刚才送过来时直接进了急症室,场面很吓人。”老游说道,“已经通知家属了,他太太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们先去抢救室。”黎珩说道。
警员们快步赶去。
此时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安静得出奇,空荡荡一片,没有声响。
纪明嘉独自坐在轮椅上,守在门口,双眼紧紧盯着鲜红的抢救指示灯,双手攥紧,眉宇间有挥不去的焦灼。每当医护人员进出抢救室,她立刻抬眼望去,却不敢开口询问情况,生怕打扰到里面的救治工作。
警员们上前,向她简单了解情况。
“白天在警署做完笔录之后,振贤就送我回家了。当时他还安慰我,什么都不用想,相信警方一定会把整件案子查得水落石出。”
“当时他看起来,一点异常都没有,和平时一样。”说到这里,纪明嘉垂下眼帘,“他总是这样,身体再不舒服,也从来不会跟我说,怕我担心。”
“安顿好我之后,他就赶回律师行加班了。走的时候还特意说,今晚不回家,让我不用等他。”
“阿Sir,振贤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送医院了?”
老游摇头:“暂时还不清楚,我们正在调查。”
漫长的等待过后,抢救室大门被推开,一名医生走了出来。
“请问哪位是病患家属?”
“我是他未婚妻。”纪明嘉立刻应声,“医生,他怎么样了?”
几名警员彼此对视一眼。
如果这位未婚妻知道田振贤家中还有原配妻子,不知道场面会有多难堪。
“病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不过目前还没苏醒,仍处于昏迷状态。”
纪明嘉握住轮椅把手,身体前倾:“医生,情况到底严不严重?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病人属于中毒症状。”医生报出专业毒物名称,见纪明嘉神色茫然,便用通俗直白的语言解释,“简单来说,这是一种植物萃取的生物碱,无色无味,但会攻击人体神经系统。送过来的时候,情况非常危急,经过抢救才稳住了生命体征。”
“一般来说,明后天大概率会醒过来,这两天是关键期。等他苏醒之后,我们还要评估后遗症的可能性。”
这时,病人被推出抢救室。
纪明嘉的目光死死追随着,满是担忧。她下意识想要推轮椅跟上,可走廊里挤满了医护和警员,她行动不便,根本挪不开身。
黎珩问道:“这种毒素普通人能接触到吗?有没有合法的获取渠道?”
“这种生物碱有一定的药用价值,需要专业提取,普通人接触不到这类原料。”医生语气谨慎,“我只能说医学层面的事,至于获取渠道,我不太了解。”
一旁的警员立刻记下关键信息。
纪明嘉又问道:“医生,你刚才说,振贤可能会有后遗症。”
医生接过护士递来的报告,说道:“这种生物碱中毒,初期会莫名口干舌燥,身体疲惫,胃口变差。发展到中期,会明显影响肢体,四肢酸软无力。到了晚期,就会引发肾脏衰竭,最终彻底丧失自理能力。”
纪明嘉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你的意思是……”
“加急的毒理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病人一次性大剂量摄入毒素,直接击穿了肾脏的代偿能力。剂量太大,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万幸。后续他需要长期透析,日常起居很难自理,行动能力大概率会永久受损。”
纪明嘉下意识捂住嘴,眼眶泛红:“也就是说,他以后可能离不开轮椅了?”
医生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打量片刻,神色一紧:“你的气色很差,眼睑浮肿,状态符合中毒体征,建议你立刻做一套血液检查。”
“我没事。”纪明嘉摇头,“我现在能不能进病房照顾他?”
“只是常规的抽血检查而已,流程不算繁琐,加急血液报告很快就能出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医生劝说,“万一你也沾染了毒素,一定要等到病情恶化才重视吗?我们理解你担心患者的心情,但作为家属,你必须先保重自己,才能有余力照顾你的未婚夫。”
说完,他直接吩咐护士:“马上给她安排血液检查。”
……
血液科迅速加急化验,四十分钟后,给出检测结果。
纪明嘉的血液样本里,查出同种毒素。
两份检测报告被放在一起,医生向警方解释:“田振贤是一次性摄入大剂量毒素,属于急性中毒,而纪明嘉则是长期微量摄入,属于慢性中毒。”
“这种生物碱在常规检查中很难被发现,中毒症状和普通慢性病相似。如果不做专门的毒理筛查,很容易漏查,以为是肾脏方面的常见疾病。症状一直存在,但查不出病因,就这样耗下去,身体被慢慢拖垮。”
“纪小姐。”医生将报告递给纪明嘉,“毒素沉积在体内,已经至少一个月时间。你身体肯定早就出现不适症状,为什么迟迟不来医院检查?”
“仔细回想一下近段时间的饮食,到底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立刻停止食用,剩下的送来医院化验。”医生的语气变得郑重,“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纪明嘉捏着这份报告,喃喃自语:“确实差不多一个月前,我就总觉得浑身疲惫,没什么精神。”
黎珩走上前去,询问纪明嘉的日常饮食作息。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纪明嘉声音很轻,说着说着,神色慢慢慌张起来,“Madam,我要报警,有人要害我和振贤。”
老游顺势问道:“有没有可能,下毒的人,就是田振贤?”
“不可能,振贤绝对不会伤害我。”纪明嘉语气笃定,“他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至近。
……
警员们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莫雅芯。”高子杰压低声音说道,“田振贤的太太。”
莫雅芯径直朝着众人走来,脚步停下,先向医生询问丈夫的病情。
医生再次重复一遍刚才的病情说明,脸上带着几分不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听完医生的话,莫雅芯转身,走到纪明嘉面前。
她的目光由上至下,淡淡扫过纪明嘉全身,神色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的眼光,倒是从来没变过。”
周遭警员们这才察觉到,莫雅芯和纪明嘉,长得竟有几分神似。
莫雅芯年过三十,眼型狭长,鼻梁高挺,带着微微的驼峰,皮肤白皙,气质成熟。
纪明嘉同样生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同样鼻梁高挺,肤色白净,只是面容带着几分稚气青涩,气质软弱温顺,没有半点气势。
莫雅芯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目光审视。
纪明嘉神色怯懦,强撑着抬起脸,与她对视。
“他太太已经到了,你可以走了。”莫雅芯淡淡道。
纪明嘉一怔,双手死死攥紧轮椅扶手,神情错愕,又有些委屈不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莫雅芯冰冷的视线,瞬间噤声。
“趁我还没有失去耐心,麻烦你自己离开。”
“在法律层面,我完全有资格追回我先生花在你身上的所有钱,就连你住的房子,我也能立刻收回。”
“只是现在,我没有心思和你计较,劝你见好就收。”
一旁的警员们看着这场对峙。
林家聪凑到沈之澄身边,压低声音道:“原配太太大战金丝雀?真是精彩。我要是纪明嘉,一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之澄用气音回道:“收声啦。”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纪明嘉身上。
她看着莫雅芯转身走入病房的背影,缓缓低下头,指尖仍攥着那张检测报告。
随后护士上前,为她安排留院观察和后续治疗。
“纪小姐,我们会给你安排全套检查,确认体内还有多少毒物残留。如果情况稳定的话,很快就能出院,定期回来复查就可以。”
“现在最重要的是切断毒源,好在发现得早,肝肾功能没有出现不可逆的损伤。如果再过一两个月才发现,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纪明嘉全程没有任何反应,难堪地低着头,任由护士推着她的轮椅到处走,温顺配合后续检查。
只是眼泪一滴滴落下,落在她的白裙上,静悄悄的。
黎珩望着病房紧闭的房门,转头对老游说道:“等莫雅芯出来,给她做一份例行笔录。”
……
众人回到警署,立刻凑在会议室里复盘案情。
白板上,几名涉案人员的照片并列摆放,用马克笔圈画连线,线索、关系错综复杂。
同时,大家明确了下一步的核查方向,追查毒素来源。
“你们说,田振贤会不会是畏罪自杀?”有人提出猜想。
“你们没看见他白天做笔录的样子,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根本就是运筹帷幄,滴水不漏。”老游摆摆手,“我敢保证,他绝对不可能是畏罪自杀。”
“我也觉得不可能。”方芷珊附和道,“他本身就是律师,最清楚案件不到最后一刻都能有峰回路转的余地。更何况,这还是他自己的案子,还只是在协助调查阶段,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警员带着最新的追查资料走了进来。
警员们顺着线索层层追查,终于查到三年前骆志业兑换的那张大额支票的开票人。
支票收款人的信息可以刻意隐藏,但开票人的身份却根本无从遮掩。事实摆在眼前,三年前骆志业突然得到一笔巨款,买豪车、置换新房,钱款源头确实来自于田振贤。
这也印证了警方此前的推测。
“田振贤说,骆志业是他十年前的心理医生,早就不记得这个人了。但是这笔钱明明是他在三年前给的,这和他的口供完全对不上。”
“我们从头梳理整起案件,三年前,田振贤在阁楼底下‘救’下纪明嘉,实际上,那不过是一场交易。三年后,我们又在案发现场的阁楼里发现了他的指纹,有没有可能,他是想杀人灭口?”
“假设真凶就是田振贤,他用冰袋覆盖尸体来降低尸温,刻意制造死亡时间的偏差,让死者看起来比实际遇害时间更早……田振贤常年处理医疗纠纷案件,对于这一类医学常识再熟悉不过,再加上案发当晚他没有时间证人,完全有能力、时间完成谋杀,动机也很充足。”
警员们继续讨论着可能的方向。
“那纪明嘉呢?难道是田振贤早就对纪明嘉厌烦,所以暗中给她下慢性毒药,打算悄无声息地除掉她?”
“真要厌烦,说分手就好。主要是,三年前的囚禁,纪明嘉是亲历者,知道阁楼的所有秘密。当年没有报警,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报警,只要她还活着,就永远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不是邱荷‘报假案’,我们根本查不到纪明嘉身上。田振贤完全有能力布局,让她无声无息地病死,自己完美脱身。”
“纪明嘉还以为自己过得很幸福,实际上,就连这样虚假的幸福都已经开始倒计时。”
方芷珊微微蹙眉:“所以,纪明嘉只是从一个阁楼,换到了另一个‘阁楼’。”
“慢着慢着,你们把我说糊涂了。”沈之澄突然开口,“如果是田振贤对纪明嘉下毒,为什么他自己也中毒了?”
“我们现在已经查到纪明嘉身上,也开始怀疑田振贤。如果继续追查下去,我们很有可能会发现纪明嘉中毒——”
“田振贤害怕罪行败露,索性自己也服下同一种毒素,伪装成两人一起中毒的假象。”
“只是他没有把控好药量,差点把自己的性命搭了进去。”
不管怎么说,纪明嘉体内毒素与田振贤体内的毒素成分一致。案发地阁楼内部确实出现田振贤的指纹。另外三年前那张支票,也足以佐证田振贤牵涉当年的非法禁锢案,与死者骆志业进行着一场不为人知的“交易”。
三条线索各自独立,指向田振贤。
黎珩当即申请搜查令,对他与纪明嘉的住所展开搜查。
……
黎珩带队,前往田振贤和纪明嘉的住处。
田振贤中毒昏迷,纪明嘉则留院观察,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保姆丽姐一个人。
突然涌入大批警员,丽姐这才知道先生太太双双中毒入院,当场愣住,不停追问他们的情况。
“先生和太太怎么样了?”丽姐焦急地问。
“情况已经控制住了。”警员说道。
丽姐依旧不明就里,但到底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警员们行动,目光落在黎珩脸上,又看向沈之澄,有些迟疑。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们。”她微微蹙眉,终于恍然道,“是路口那间超级市场,我在那里见过你们。”
如果对方不提,黎珩不会主动说起那天王妈的“卧底行动”。
此时丽姐提了,她便惊讶道:“是吗?这么巧。”
沈之澄的唇角不由扬了一下。
警员们迅速展开取证工作,将屋内的水杯、碗筷以及日常饮品全部封存,带回警署做毒物化验。
黎珩和沈之澄留在客厅,给丽姐做例行笔录。
“先生太太的日常饮食和生活作息?”丽姐在沙发上缓缓坐下。
“家里的一日三餐,一直都是我在做。先生平时很少回家,一周最多回来两三次。每次他要回来,都会提前给太太打电话,太太就会告诉我,让我多准备一些他爱吃的菜。”
“先生有健身的习惯,平时不吃重油重盐重辣的食物,太太的口味也比较清淡,两个人都不怎么挑剔。”
丽姐继续说着两人的相处细节。
“太太平时大多都是自己在家,没事就看看电视,偶尔也会跟我学做饭。但她怕油烟,很少做正餐,喜欢研究一些糕点和甜品。”丽姐说着,从沙发旁的杂志架上抽出一本西式点心食谱,“这些点心,她经常做给先生吃。其实我看得出来,先生不爱吃甜食,可每次都会陪着太太一起吃,从来不会扫她的兴。”
丽姐笑了笑,继续补充:“不管是曲奇饼干还是奶油蛋糕,太太每次都会做上一大份,连我的份也一起算上。前些天我回老家探亲,亲戚们都说我长胖了不少。”
沈之澄适时打断:“最近这段时间,田振贤和纪明嘉之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比如争吵,或者冷战?”
“完全没有,他们从来没有闹过不愉快。”丽姐语气笃定,“太太性格软,脾气也好,我在这个家里做事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重话。其实他们两个人都很和气,一点都不难伺候。有一次我擦玻璃的时候笨手笨脚打碎了窗边的花瓶,他们第一反应只问我有没有受伤,连看都没有多看那个碎花瓶一眼。”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家里做事的?”
“两年零三个月。”丽姐立刻答道。
黎珩意外道:“记得这么清楚?”
提到这件事,丽姐嘴角露出淳朴又骄傲的笑容。
“我每个月拿到的薪水,都会记在本子上。”
丽姐感慨地说起自己的过往。
从前她在老家,伺候丈夫、公婆和儿女,日复一日地围着全家人转,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却从来没人认可,也没人珍惜她的付出。后来是女儿劝她,与其在家里受累不讨好,还不如出来工作赚钱,每一份付出,都能有价值。
丽姐听了女儿的建议,外出做保姆。
从那时起,她将自己每个月拿到的薪水记下,睡前反反复复地看,心里无比满足。
“我女儿说,我攒着这些钱,老了也有底气。”丽姐起身,快步往保姆房走去,“我去给你们拿本子。”
黎珩望着丽姐匆匆走开又匆匆回来的背影,大致能体会这份感受。
从前她每次拿到薪水,也都会抱着存折,在计算器里来回算个不停,虽然这些数字早就已经烂熟于心,可亲眼看见,还是觉得踏实。
“你们看。”丽姐将笔记本递给他们。
本子上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密密麻麻,格外详细。
如她所说,正好两年零三个月。
“有时候太太让我临时去买个东西,找回来的散钱,她都让我自己收着。我也都记在本子里了。”
沈之澄低头快速记录口供:“你们太太平时出门多吗?有没有固定社交?”
“以前她身体好的时候,偶尔会出门逛街。大多是给先生挑衣服、挑领带,她自己倒是很少花钱买东西。”
“看得出来,太太小时候应该是家境不好,特别节省,就连吃饭都不浪费。有时候我做的菜不合她胃口,她也会全部吃完,只是温柔地跟我说,下次不要再做了。”
“不过最近,她身体越来越差,胃口也不如从前。”丽姐叹了一口气。
黎珩追问:“具体是什么症状?”
“一开始总是困,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觉,整个人都没精神。后来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基本不出门了,走路都站不稳。先生特意给她买了轮椅,让我平时推着她出来透透气,他说,整日憋在家里对身体更不好。”
“先生还让我多给太太炖些滋补汤水,调理身体。但我又不是医生,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我私下劝过太太好几次,让她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她也说自己跟先生提过。”
“田振贤怎么说?”黎珩问道。
“先生说应该只是劳累过度,休养一阵就好。还说现在的医生只看化验单,根本看不出真正的问题,没必要频繁跑医院,毕竟医院都是病毒,交叉感染更麻烦。”
黎珩和沈之澄沉默片刻,交换眼神。
黎珩继续道:“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出现不适?比如头晕、乏力之类的症状?”
“我身体很好的。”丽姐连忙摆手,“干了一辈子的活,一刻都闲不住,从来没有什么毛病。”
话说到这里,丽姐才终于反应过来警方的用意。
她脸色骤然一变,慌了神:“警官,你们该不会是怀疑我下毒吧?”
“我真的没有。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害人!”
“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还劝过太太去看病的……”
“你先冷静。”黎珩安抚道,“只是例行问话,只要你什么都没做过,警方会查清楚,不用担心。”
“你再想想,这段时间,纪明嘉有没有摄入什么特别东西?比如饮品,或者——”
“会不会是营养品的问题?”丽姐突然站起来,“我听说有些营养品吃多了反倒伤身体,还影响肾脏代谢,不能乱吃的。”
“什么营养品?”
警方跟着丽姐走进纪明嘉的卧室。
床头柜上,摆着几瓶营养补剂。
“都是英文,我看不懂。”丽姐说,“太太说吃了对身体好。”
沈之澄拿起包装盒翻看,包装功效说明齐全,是正规生产的抗疲劳、增强免疫力营养品。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都是一些小药片,肉眼当然看不出任何问题。
警员用密封袋将补剂装好,带回警署化验。
“这些补剂哪里来的?”黎珩问。
“是先生出差带回来的。”
“田振贤自己有没有吃?”
“先生平时不常回家,我倒是没注意过这点。但是太太每天都按时吃,好像就是从吃这些营养品开始,身体反而越来越差了。”
问话结束,黎珩递给丽姐一张联系方式。
“之后想起任何细节,随时打电话给我们。”
警员们搜查结束,将所有物品密封好,带回警局化验。
丽姐将一行人送到门口,神情忐忑,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警官,先生太太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这份工作……还能保住吗?”
沈之澄闻言停下脚步,随口道:“怕什么?凭你这么勤快,去哪都找得到工作。”
林家聪起哄道:“真不行,来西九龙重案组找我们少爷,让他给你介绍一份工作。”
丽姐知道年轻人在打趣,紧绷的神情终于舒展了些。
其他几个警员也跟着凑上来。
“少爷,能不能给我也介绍一个?”
“我也要!我也要!”
……
第二天下午,警方传唤纪明嘉前来警署协助调查。
“纪小姐,我们知道你昨晚一直在医院休养,身体还没有恢复好。”走廊上,方芷珊一边推着轮椅引路,一边说道,“但案件侦办需要,还是得请你来一趟警署,配合调查。”
“不要紧,我没事的,”纪明嘉柔声说着,还有些虚弱,“其实我也不习惯待在医院,昨晚一夜都没睡好,一早就办了出院手续。医生说,只要停掉摄入的毒物,后续按时回医院输液复查,问题就不大。”
方芷珊推着她进入问询室。
纪明嘉问道:“是不是查到谁给我们下毒?”
老游没绕弯子,直奔主题:“你卧室床头柜上的营养品,是田振贤出差带回来的?”
“你们的意思是,营养品有问题?”纪明嘉问。
“化验结果还没有出来。”老游说,“我们只是先核实一下,那是不是田振贤出差带回来的。”
纪明嘉反应过来,脸上透着疲惫,语气抵触道:“为什么你们总是认定,是他存心害我?”
“纪小姐,请你回答警方问题。”老游也失去耐心,敲了敲桌子,“这些补剂,到底是谁给你的?”
纪明嘉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自己买的。”
“现在案子查到关键,刻意隐瞒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老游微微皱眉,语气沉了下来,“人都已经躺进医院了,你还要包庇他到什么时候?”
方芷珊也温声劝道:“纪小姐,你的身体已经被严重损伤,再不说实话,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一定要让我怀疑他,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纪明嘉反问道。
老游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纪小姐,你昨天应该已经见过田振贤的太太了。”
纪明嘉骤然沉默,咬住嘴唇。
僵持许久,她才说道:“我只相信他亲口说的话。”
“你这是在骗自己。”方芷珊神色不解,“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他亲口跟你说什么?”
“当年,是他亲手把我从深渊中拉了出来。”纪明嘉仍旧坚持,“我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
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纪明嘉不会相信田振贤对自己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外表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强执拗,此时再也问不出新的线索,问询只能就此结束。
“阿Sir,我现在能走了吗?”
老游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摆摆手。
确认完笔录后,她坐着轮椅离开问询室。
纪明嘉的身体本就虚弱,而警署办公区在旧楼,没有电梯,上下楼需要警员帮忙照看。
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起身,身体靠墙,艰难地喘气。
沈之澄和林家聪上前,帮她把轮椅抬下楼。
“嘉嘉。”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纪明嘉微微一怔,慢慢转过头。
邱荷就站在不远处,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针对邱荷的杀人指控已经撤销,虽还有其他罪名,警方还是帮她联系了法律援助,顺利办好了保释手续,只需要提交证件,定期回警署报到,等候后续的诉讼通知即可。
从跨年夜起到现在,邱荷在警署里待了这么多天。
她自伤时对自己下了狠手,包扎时疼得脸色发白没哭,被指控杀人时没哭,明知要被起诉也没哭。可此时此刻,见到多年未见的朋友,邱荷的情绪瞬间失控,眼泪落了下来。
“嘉嘉,我就知道警方一定能找到你。”
“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里了?”
“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是不是骆志业干的?”
邱荷紧紧抓着她的手,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之澄与林家聪抬着轮椅下楼,不动声色留意两人的神态举动。
“我过得还好。”纪明嘉轻轻抽回手,目光只在她手上的纱布停留片刻,转而对两名警员说道,“麻烦两位阿Sir,轮椅放在楼下平地就可以了。”
邱荷的手一下子空了,茫然地站在原地。
从被羁押起,警方从没向她透露过纪明嘉的任何态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其实没有多少分量。
“嘉嘉,你怎么了?”邱荷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刚才说过得还好……怎么一直都没有联系我?”
“还有,你为什么也来警署了?”她又问,“是来替我作证的吗?”
邱荷有太多的疑问了,问题一个接一个。
可是纪明嘉却始终没有回答。
“你给我留一个电话号码吧,或者你现在要去哪里?我们——”
“邱荷。”纪明嘉忽然打断她的话。
“有些话我早就应该跟你说清楚。从前是我做事不够成熟,没能好好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纪明嘉看着她,语气疏离,“其实我们没有这么要好,至少在我心里,你并没有这么重要。”
说完这番话,纪明嘉不再停留,扶着楼梯扶手,缓缓往下挪动。
邱荷怔愣许久,还是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一路陪着她走到楼下。
“谢谢。”纪明嘉道完谢,独自推着轮椅,慢慢离开。
邱荷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向前一步,脚步却又顿住。
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楼上窗边,黎珩和潘立勤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毒理检测还没出来,按规矩,纪明嘉本来不用来警署做笔录。”潘立勤侧头看向黎珩,“楼下这场碰面,是你特意安排的?”
黎珩低声道:“我总觉得……这桩案子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还有什么没被挖出来。”
这时,沈之澄快步走了上来:“医院来电话了。”
“田振贤醒了?”黎珩立刻转身,“可以安排问话了。”
姐弟俩话音落下,说走就走。
潘立勤站在原地,转身望着他们的背影,感慨地摇了摇头。
年轻就是好,办起案来风风火火的。
……
黎珩和沈之澄赶往医院,走向护士台,出示证件询问田振贤的恢复情况。
护士翻开病历,抬头道:“病人已经醒了,不过意识还有点模糊,身体也很虚弱,说话可能会比较吃力。”
沈之澄往前靠了靠:“昨晚情况怎么样?”
“昨晚一直是他太太寸步不离守着,亲自照顾,特别细心温柔。”
护士拿着他们的证件,登记来访信息:“你们等下进去就知道了。他太太刚刚还在病房里,一口一口喂他喝粥,每喂一口,都要帮他擦掉嘴角的粥,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补充道:“我们刚才都在聊,听说这位病人,外面还有个‘未婚妻’呢。”
沈之澄和黎珩闻言,接了几句话。
“你们也知道了?”沈之澄说道,“听说他未婚妻昨天也住在医院,有没有过来?”
“这个倒不清楚,昨晚不是我值班。但就算过来也没用,VIP病房管理很严,不会让她进去的。”
“我们都习以为常了,医院里太多这样的事。别管以前多风光,男人一出事落魄下来,身边的人跑得比谁都快,最后不离不弃的,永远都是原配太太。”
“只要能熬过这一关,一般男人也就回心转意了。”
登记完,护士抬手指向走廊深处:“病房在走廊最尽头,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黎珩和沈之澄道谢后,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VIP病房所在的楼层异常安静,每间病房都是独立套间,走廊上听不见一点喧闹。
黎珩忽然开口:“之前资料里,莫雅芯名下是不是有一间医疗用品公司?”
同胞姐弟本就心意相通,几个月的搭档下来,两人的默契更是深了许多。
她话音刚落,沈之澄立刻跟上思路,听懂了话里的潜台词。
“田振贤是资深大律师,经手过大量医疗纠纷案件,对尸温规律和死亡时间的推断多少有些了解。”沈之澄的神色沉下来,“但不止他懂这些。医用冰袋、恒温设备,这些东西对一个经营医疗用品公司的人来说,太容易获取了。”
“昨天莫雅芯看见纪明嘉,并不意外。如果她从头到尾都知道田振贤的所作所为,一心等着丈夫回心转意——”
“她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情的?”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停下脚步。
病房门关着,窗帘却没拉上,透过落地玻璃窗,里面病人和家属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田振贤虚弱地半靠在床头,鼻子还插着鼻饲管。
一旁的莫雅芯忽然抬手,一记巴掌甩在他脸上。
病床上的田振贤整个人僵住,浑身无力,根本没有办法反抗,只能怔怔看着她。
莫雅芯没有停手,反手又是一巴掌落下。
“噗。”沈之澄笑出声,轻咳一声,摆正态度,“不合适,先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