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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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纪明嘉只是摇头,反复强调田振贤与骆志业从前绝无交集。

黎珩看着对面的纪明嘉。

她面色苍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仰着头强撑着,不让泪水落下。

僵局就这样持续了很久。

“纪小姐,当年的事,你有太多保留了。”

“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线索,证明三年前的事,你没有说实话。如果相信警方,请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可以保证,会按程序保护你,也不会让任何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邱荷毫无保留的友情很动人,纪明嘉的柔弱无助也让人不忍。

但作为警方,不能被任何情绪干扰,案件错综复杂,任何人都有嫌疑,在拿到完整证据前,黎珩不会轻易下定论。

方芷珊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你先擦擦眼泪吧。”

纪明嘉轻声道谢,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

警方耐心等待着,直到她终于松了口。

“三年前,我确实被人囚禁过,在一栋老房子的阁楼里。”

邱荷和纪明嘉,此前给警方的说法截然不同。

邱荷凭着猜测推断,好友被囚禁在阁楼。而纪明嘉的说辞,则是主动逃离控制,那能够望见星空的阁楼,成了她摆脱朋友后安稳的归宿。

而这一刻,警方终于听到了第三个版本。

也就是当年纪明嘉被囚禁的真实经过。

三年前的秋天,纪明嘉在店里做得很不顺心,早已萌生了辞职的念头,只是没有贸然提出。毕竟年幼时曾吃过没钱的苦头,在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她根本不敢轻易离开这家宠物护理店。

“那段时间,店里突然来了个中年男人,开始追求我。就是我跟邱荷提过的那个男人,其实他不是我后来的未婚夫。”纪明嘉嘴唇微动,看向警方,艰难地开口,“而是骆志业。”

她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说出这个名字。

“那时,骆志业经常守在路口等我下班,三番五次约我吃饭,还问我喜欢什么。不管是衣服手袋,还是首饰,他说都可以买给我。”

“我说不去吃饭,也不需要任何东西。骆志业就开着车,慢慢跟在我身边,开着车窗,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搭话。”

“我拒绝了他好多次。邱荷总说我不懂拒绝别人,但其实不是的,我真的一次次推开他了。”

“只是我的性格一直是这样……确实,拒绝得不够强硬。”

黎珩看着她开口:“如果囚禁是真的,就算你的拒绝不够彻底,也不该成为被伤害的理由。”

纪明嘉愣了一下,眼里瞬间泛起雾气。

她失神地抬手,抹了下眼角。

“出事那天,我下班出来,又看见骆志业的车停在路口。他打开车窗和我打招呼,我看见,副驾驶坐着他家的小狗波波。他说带波波出去郊游,波波到处打滚,弄得浑身都是泥巴,他有点洁癖,想私下请我上门帮忙洗护。因为当时已经下班了,他提出直接跟我结算费用,不用上报到店里。”

“他还开玩笑说,我要是不帮忙,脏兮兮的小狗就没办法带回家,只能在楼道里锁一整夜了。”

纪明嘉想要辞职,只是因为不想跟处处针对自己的店长打交道,更何况这份工作,一眼望到头,薪水低得可怜,也不可能有任何晋升空间。

但实际上,她本身很喜欢小动物,看着车窗里一身泥的小狗,实在不忍心拒绝,再想到多赚一笔外快也是好事,便点头坐上了对方的车。

“我之前也去过他家里帮宠物打理,认得路线。可那天车子开的不是同一条路,我问他要去哪里,骆志业说,是去他父母家,那边也有小狗的洗护用品。”

“可上楼之后,整间屋子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说到这里,纪明嘉本来就苍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黎珩递上一杯温水,语气不自觉放软:“你还好吗?”

纪明嘉双手握住水杯,指尖收紧,微微颤抖。

“我被他关在阁楼里了。”

“我试过往外逃跑,但是每次都被他揪住头发拽回去。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没办法反抗,慌忙逃跑时,甚至还会摔倒。阁楼的楼梯又陡又窄,我曾经从上面摔下去,很长时间都站不起来,特别疼,真的,特别疼。”

进入审讯室后,纪明嘉一直在强忍情绪。

说到这里,眼泪才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滚落,一滴一滴砸在审讯桌上。

黎珩平时很少打断当事人的讲述。

但此刻她能真切感受到,纪明嘉眼底流露出来的痛苦,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不用急。”黎珩打断了她,“缓一缓,再慢慢讲。”

“这些事,我平时刻意不去回想。三年了,我不敢想。”

纪明嘉捂住脸,闷声哭起来,单薄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审讯室里气氛压抑,方芷珊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紧紧握着笔,笔尖在口供纸上顿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纪明嘉才再次开口。

她闭着眼回忆那段经历,审讯室的强光落在她的脸上,照亮未干的泪痕。

被困在阁楼的日子度日如年,暴力与侵犯接连不断,每一天,她都在疼痛、屈辱和恐惧中备受煎熬。

她大声哭喊、挣扎、求救,可换来的,却是被他用棉布堵住嘴巴,再被甩在地上殴打。

“他说我动静太大,会被邻居听见,已经有一个阿婆上门投诉了。”纪明嘉的声音变得沙哑,“他警告我,不要给他惹麻烦。不然,只会被打得更重。”

纪明嘉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长久的折磨让她终于无力再反抗,只能麻木地待在那间阁楼,任由他摆布。

骆志业会按时送来饭菜,伙食慢慢变得丰盛。他告诉纪明嘉,只要她乖乖听话,就拿掉她嘴里的棉布,这是给她的奖励。

纪明嘉被困在狭小的阁楼里,分不清时间,不知道具体日期,只能守在小小的天窗旁,从天黑等到天亮。

窗外繁星闪烁,她的内心却一片灰暗,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再也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所以你当初打电话给邱荷,确实是为了求救吗?”方芷珊问。

纪明嘉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骆志业照常来到阁楼。

他总是这样,蹲在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神态像是逗弄宠物。纪明嘉满心绝望,却没想到,那天竟会迎来转机。她清楚地看见,在他起身的瞬间,外套口袋里的手提电话竟不小心滑落出来。骆志业没有察觉,纪明嘉连忙用身体挡住手提电话,趁着他去卫生间,立刻拨号求救。

从小到大,每次遇到难处,都是邱荷挺身而出保护她。

在极度恐惧无助的时刻,纪明嘉第一时间想到的求助对象,依旧是邱荷。

“我对着电话告诉她,我在一间能看见星星的阁楼里,位置在红磡一带……可是‘红磡’两个字还没说完,手提电话就被骆志业一把抢了过去。”她低声说道,“那是我被困住之后,唯一一次求救的机会,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事后我才反应过来,当时应该对邱荷说得更清楚一些。”

“你应该直接报警。”方芷珊忍不住轻声道。

“骆志业早就对我说过,不用白费力气求救,也别想着报警。他说就算我报警也没用,他是精神科医生,可以随时开证明说我有精神病,警察不会信的……”她眸光黯淡,喃喃重复,“他说,警察不会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十六岁那年,我在士多偷了钱,是邱荷替我扛下来。从那以后我就认定,不管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来的,会救我的。”她垂下眼帘,“我当时,只是想要离开那里而已。”

那是纪明嘉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时光,被困在阁楼里,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阁楼很闷,门窗从早到晚被关得死死的,纪明嘉在浓重的霉味中睡着,又在同样的霉味中惊醒,忘了求救,忘了挣扎,忘了反抗,却没有一天不想着逃出去。

“你最后是怎么逃出阁楼的?”黎珩问。

“振贤救了我。”她的声音柔了下来,“是振贤。”

“骆志业每次离开都会把阁楼门锁死,不知道是不是时间久了,终于开始松懈,那天他居然忘记上锁。我悄悄溜出阁楼,慌乱往外跑,下楼的时候,看见一辆车开了过来。我扑到那辆车的车头,他紧急踩了刹车,才没有撞上我。”

回忆起被囚禁的经历,纪明嘉全程惶恐不安,时不时要深呼吸才能稳住情绪。

可讲到被田振贤救下的那一刻,她黯淡的眼底,隐约透出一丝光亮。

在那段不愿回想的黑暗时光里,田振贤是她唯一的慰藉。

当时纪明嘉满身都是伤痕,狼狈地扑倒在他的车头。

“他下了车,没有嫌我麻烦,只是轻轻扶起我,仔细查看我的状况。他还问我,需不需要报警求助。”

纪明嘉回忆着当时那一幕。

“振贤还脱下自己的西装,披在我身上。”

“他知道,我衣衫不整,有多难堪。”

黎珩静静地看着她。

说起田振贤,她的神情明显柔和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语气渐渐安定。

“我当时只是不停掉眼泪,求他不要报警。”

“他还说要带我去看医生,但我那时候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个人静一静。”

“后来,他把我带回了家,让我暂时安顿下来。是他拿出家里的医药箱,蹲下来,轻轻帮我处理伤口。他安慰我说,还好只是外伤,好好养一养,伤口会愈合的。”

“他说他太太几年前就过世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让我别害怕,说不会伤害我。”

从那间阁楼逃出来后,纪明嘉满心创伤。

田振贤给她安排了一间客房,告诉她可以安心静养,要是什么时候想报警,他随时都可以帮忙。

“我那时才知道,他是个律师。他说像我这样的情况,他可以帮我打官司。”

“我说不需要。”纪明嘉神情疲惫,“在法庭上,和这么多人说出阁楼里发生的事,我做不到。”

那段时间,她常常独自缩在房间角落,有时躲在窗帘后方,有时藏进衣柜里。

田振贤从来没有勉强过她,总是将早午晚餐轻轻放在她的房门口,敲一下门,告诉她可以吃饭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方芷珊又问了一遍。

“我不敢报警,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勇气,再一次复述这段经历。”纪明嘉抬起手,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更何况,骆志业是医生,之前他女朋友还上门骂我,说我抢她男朋友。他有的是办法,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到时候我更说不清楚了。”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黎珩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那时候的纪明嘉,根本不愿意报警,她只是与自己较劲,甚至想过结束生命。

“好在有振贤。”纪明嘉停顿许久,继续道,“是他一次次的开导和陪伴,把我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逃出阁楼后,纪明嘉才知道,原来她被困整整一个月。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田振贤一直耐心陪伴在她身边,陪着她慢慢抚平内心创伤,一步步走出阴影。

终于,两人走到了一起。

“他很包容我。”纪明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温柔的暖意,“从阁楼逃出来后,我就开始怕黑。家里常年开着灯,即便他睡眠不好,夜里也会为我留一盏小夜灯。”

“他知道我不愿意提起那段经历,就再也没问过,只会做很多事哄我开心。”

“他还说,被困的一个月时间很长,但是放在整个人生里,又变得很短。只要我能放下,就会好起来的。”

“我和从前的一切切断了联系,有了新的生活,也确实,慢慢好起来了。”

听到这里,方芷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暗自为她松了口气。

“如果不是邱荷突然在维港大闹一场,让警方四处追查我的下落,我原本可以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

审讯一开始,纪明嘉就提过,她不想那些肮脏的过去,毁掉自己现在的生活。

此时她再次重复,自己从小胆子就小,习惯了逆来顺受,根本没有独自面对风风雨雨的勇气,很多时候习惯用逃避来回避问题。就好像只要永远不提,就能当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再也不想回到从前。”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不管是小时候被爷爷奶奶嫌弃,被当成拖油瓶的日子,还是后来被邱荷束缚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又或者是被骆志业囚禁伤害的那些日子……

都是痛苦的回忆,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Madam。”纪明嘉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黎珩,“你刚才为什么会说,振贤认识骆志业?”

黎珩将一份调查资料推到她面前。

田振贤是业内知名律师,也是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

警方核查银行流水时发现,他名下所有资金往来,都有着合理合法的详细名目。再加上保密协议的保护,调查工作一度难以推进。

直到深挖早年记录,警方查到十年前的一笔转账。

田振贤曾经给骆志业转过一笔款项,资金备注为医疗费用。

这也是两人明面上仅有的交集。

“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黎珩问道:“你当初逃出阁楼,大概是几点?”

“凌晨两点左右,街边店铺都已经打烊,路上也没有行人。我是事后才知道时间。”

“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偏偏那天骆志业忘了锁门,偏偏在你出逃的时候,田振贤开车出现在附近?”

方芷珊猛地一愣,错愕地看向黎珩。

纪明嘉半晌才明白黎珩的意思,坚定地摇了摇头:“Madam,长年累月的相处,我比你们更加了解振贤。也许在你们看来,从阴影里走出,只是几句话的事,但对我而言,那是很长很长的过程。长到我几乎快要坚持不住,无数次快要放弃的时候,都是振贤拉住了我。”

“我相信他。”她的眼神很认真,“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黎珩没有再坚持,转而问道:“跨年夜之前晚上十一点前后,也就是案发时间段,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身体不舒服,很早就睡了。”

“有没有人可以为你作证?”

“那晚振贤在外面工作,没有回来,家里的保姆丽姐刚好回乡探亲,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纪明嘉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多余辩解。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方芷珊追问道。

“我知道,凭我和骆志业以前的纠葛,他突然遇害,你们肯定会怀疑我。”

她说了太多话,语速变慢,气息也显得吃力:“既然你们连当年的事都能挖出来,我相信这次的凶杀案,也会查到水落石出,不会随意冤枉无辜的人。”

审讯到此结束。

“Madam,我有点累了。”纪明嘉轻声开口,“我现在能不能打电话,让振贤来接我回家?”

……

黎珩走出审讯室,回到CID房,将厚厚一沓问询口供放在桌上。

几名警员随手接过,互相传阅。

沈之澄递来一杯冰鸳鸯,起身让座:“少糖,刚去街角茶餐厅买的。”

黎珩接过喝了一口,在他的位置坐下。

沈之澄脚下轻轻一蹬,坐上办公桌边缘,长腿随意搭着。

擦鞋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旁的林家聪看得啧啧称奇。

这时,老游匆匆回来,将一份完整的银行流水资料递给黎珩。

“Madam,我们仔细查了骆志业的流水。之前只知道他开销极大,当时大家以为医生的薪水足够支撑,但是逐条核对之后发现,凭他的收入,撑不起这样的挥霍。”

“其实十年前,骆志业的消费水平,就只是个普通医生的水平。当时他开的是一辆代步车,给父母养老买的房子,也只是一间老式唐楼。”

“但从三年前十一月份开始,他的账户突然频繁入账,我们查了各个银行的记录,发现是大额支票兑现之后,分批打散存入各个银行。”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换了豪车,买下新房,连按揭都没做过。”

黎珩接过资料翻阅:“田振贤那边呢?”

“田振贤的个人账户流水太大,要慢慢筛选核对,暂时没找到直接线索。我们还在查骆志业当年兑的支票,理论上能一层层追到开票人,但还需要时间。”

沈之澄比对纪明嘉口供里的时间线:“三年前的十一月,骆志业拿到大额支票,也是那段时间,纪明嘉从阁楼逃了出来。”

警员们纷纷上前,目光落在口供纸上。

CID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页的声响。

三年前的十月,纪明嘉被骆志业锁在阁楼。

直到十一月份,她逃了出去,恰好被田振贤救下,几乎同时,骆志业收到了一笔巨额款项。

林家聪皱眉:“假设是那笔钱,根本就是田振贤给的。难道说,他付钱给囚禁自己未婚妻的人?”

这样的假设,完全是基于猜测。

需要更加实质性的证据,来完整整条逻辑链。

“我们查过通讯记录,田振贤和骆志业没有任何来往。”

“骆志业有固定的手提电话号码,可当年纪明嘉偷打电话时,那部手提电话用的却是太空卡。”黎珩沉吟片刻,“难道那是骆志业和田振贤私下联络的方式,为了不留痕迹?”

方芷珊接话:“所以田振贤不是偶然经过,救下纪明嘉。他是专程开车守在唐楼底下,他知道,纪明嘉会‘逃’出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有得到拯救,纪明嘉才能心甘情愿地留在田振贤身边,彻底依附他。”黎珩低声道。

几名警员接上话。

“就像十六岁时士多偷钱的那件事,邱荷救过她一次,从此两个人深深绑定。”

“也就是说,两次绝境,纪明嘉都被动地等人拯救。她习惯被兜底,习惯有人为自己安排好一切。”

沈之澄抬眼:“是灰姑娘情结?依赖性强,期待着强大的外力来救赎自己。”

林家聪挑眉起哄道:“我们太子爷什么时候专攻心理学了?”

沈之澄斜他一眼,懒得搭理。

备考警校那些日子,他整天泡在专业书籍里,什么书都看,恰好见过这个专业名词。

“骆志业是个火坑,而被田振贤带走,是纪明嘉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我们假设,骆志业将自己囚禁的女孩,‘转送’给田振贤。”老游接过他手中的笔录,翻了几页,“那天夜里,纪明嘉终于逃了出来。田振贤出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要不要报警。但只要她敢说一句报警,等待她的,只会是再次被抓回去囚禁。”

众人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雯姐工位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抬眼看向众人:“田振贤主动来了,说要配合警方做正式口供。”

没人传唤,是纪明嘉在审讯结束后,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

不多时,警员将他请进问询室。

田振贤一身剪裁得当的深色西装,双手交握轻轻放在桌上,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刚才我来接明嘉,听她说起,警方正在怀疑我。”

“我想,有必要和你们解释清楚,免得大家有什么误会。”

黎珩翻开手头上的资料,将十年前的转账记录明细推到他面前。

“田先生,这份明细,你怎么解释?”

“没错,我十年前确实看过心理医生。”田振贤只看了一眼,沉声道,“做我们这行,只是表面光鲜而已,实际上,一辈子都在道德底线和公义之间反复拉扯。”

“十几年前,我接过一单未成年恶性伤人案。当事人才十四岁,我是他的辩护律师,官司打得很顺利,孩子当庭释放。退庭后,他的父母握着我的手对我道谢,我以为,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挽救了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

“可我没想到,十年前,我又遇到了他。那个当年被我保住的孩子,已经成年,犯下无差别杀人案,摧毁了好几个无辜的家庭。”

田振贤的声音压得很低,双手紧紧交握,竟不自觉发抖:“我那时不停反问自己,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的辩护,让他误以为法律的底线可以随意逾越,才最终犯下杀人罪行?”

“人不是我杀的,可我的良心,却受到了谴责。”

那段时间,田振贤长期失眠,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些受害者,还有他们的父母、伴侣、孩子……

他几乎撑不住,甚至无数次想要离开这个行业,最终,还是决定去看心理医生,疏导这份压在心底的愧疚。

“骆志业就是我的心理医生。”他说道,“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不是刚才明嘉和我提起,我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曾看过心理医生。更不可能知道,那位医生,就是这起案子的死者。”

“我大致知道明嘉三年前的遭遇……”田振贤停顿许久,“但她很少提,我也不忍心多问。我怎么会想到,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那个骆医生,就是阁楼里的男人。”

“Madam、阿Sir,”他语气诚恳,直视警方,“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任何隐瞒。”

老游低头快速书写口供。

黎珩没有再追问往事,转而切回案情:“案发当晚十一点前后,你在哪里?”

“在我自己的律师行。”田振贤说道,“手上有一起案子,那晚我通宵加班。”

“有人可以作证吗?”

“整层楼就只有我一个人。律师行里大多是年轻人,难得跨年夜,我总不好让他们陪着我一起加班。”他无奈地摇头,“所以,并没有证人。”

田振贤不需要请人辩护,他自己就是顶尖大状,言辞滴水不漏。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他打断此时的沉默,“我想先送我太太回家。”

老游面无表情,将笔录推到他面前,请他签字确认。

完成最后一道手续后,田振贤起身告辞。

“还有什么问题,你们随时联系我。”他说道,“我很愿意配合警方调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发生这么多事,最大的受害者是明嘉。她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了,我也希望,案子能尽快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田振贤转身离开。

只是出门的瞬间,他脚下忽然一虚,身体猛地一晃,踉跄了一下。

直到他走远,老游在身后冷哼一声:“怜惜到站不稳,演得真像。”

……

下午,CID房里,警员们都埋着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核实过岳美玲的不在场证明了。”林家聪说道,“案发当晚,她确实在尖沙咀的凤凰美发沙龙烫染头发。岳美玲要求多多,不满意发型师调的色,又重新让他调了一次。当时美发沙龙还有不少客人,都能作证。”

“她是刷卡结账的,我们拿到刷卡机的记录,凌晨一点结的账,和店员的证词对得上。”

林家聪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原来弄头发要这么长时间。”

老游睨他一眼:“一看你就是单身寡佬。我以前陪我太太烫过头发,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谁也没提起下午茶安排,却不想突然之间,CID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咏璇拎着几个保温壶过来,站在门口笑着扬了扬下巴:“老火靓汤到。”

众人抬头一看,立刻围了上去。

“姑妈来了!”沈之澄朝着督察办公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黎珩赶紧从办公室出来。

沈咏璇将保温壶递给大家,转头对黎珩说道:“你们爷爷听说最近警署忙,你们俩又很少回家吃饭,特地让厨房煲的汤。”

“我猜是什么汤。”黎珩凑过去闻了闻,“无花果老鸭汤?”

“我猜肯定是猪骨汤。”沈之澄说,“爷爷知道我爱喝。”

“你们两个,鼻子是不是有问题?”沈咏璇一脸不敢置信,“连花胶鸡汤的味道都闻不出来。”

一旁的警员们憋着笑意。

反正不管这位“姑妈”说什么,姐弟俩都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姑妈,”沈之澄换了个话题,“今天怎么是你来?”

几个月来,沈崇年时常会让人送来几壶汤水,给姐弟俩和警员们滋补身子。

以往都是祥叔送来的。由沈咏璇亲自跑腿,还是头一回。

“办公室里好闷,我出来透气。”沈咏璇看着姐弟俩,“你们就不想出去放放风?”

姐弟俩齐齐摇头。

“不想。”

“只想快点把案子查明白。”

沈咏璇打量他们,摇了摇头:“没救了。”

警员们跟着说笑,围在一起喝汤。

“平时下午茶时间吃惯了蛋挞、菠萝油,还是喝一碗热汤最舒服。”

“喝完这碗汤,今晚再查两个来回都没问题!”

一共三壶汤,分量充足。

老游提议道:“要不要给潘Sir送一碗过去?”

沈之澄便随手打了一碗汤,端着走到总督察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潘立勤抬起头,还没看到人,先闻到一股香气。

“我姑妈给我们送来几壶汤。”沈之澄将汤碗递过去,“这碗给你。”

潘Sir伸手接过,欣喜道:“你姑妈给我送汤?”

沈之澄看了他片刻。

这个人,怎么连话都听不明白?

“我说的‘我们’——”沈之澄强调,“是指我和姐姐。”

潘Sir放下汤碗:“说起来,好久没见到你们姑妈了,我去打个招呼。”

沈之澄站在原地,直到他走出几米远,才在后面慢悠悠道:“她已经走喽。”

……

老游调侃A组的年轻人就像饿死鬼,三两下就分光了老火汤。

吃饱喝足,大家重新回归工作。

高子杰赶了回来,将一份档案资料放在桌上。

“Madam,你之前让我们深挖田振贤名下的房产物业。查到一个新线索,他在石澳还有一套住宅,产权登记在他太太名下。”

沈之澄抬起头,诧异道:“纪明嘉不是说他妻子早就过世了?”

“就是因为她这句话,我们才忽略了最基础的户籍核查。”高子杰说道,“田振贤的妻子叫莫雅芯,两人七年前登记结婚,没有离婚备案,更没有死亡证明。”

“田振贤开了一家独资律师事务所,还入股另一家律师行,名下产业不少。”

“这里还有一家医疗用品公司,挂在莫雅芯名下。”

“根据走访信息来看,两人感情不差,时常出双入对。”

“难怪保姆丽姐说他工作忙,很少回家。原来,是因为田振贤有两个家。”

警员们想起纪明嘉的笔录。

当时她说,田振贤一直想要给她正式名分,是她迟迟没有答应。

“现在看来,她早就被田振贤拿捏得死死的。”

警员们低声谈论,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Madam。”陈法医的助理匆匆赶来,“最终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黎珩快步上前,接过文件。

陈法医做事出了名的慢,但是一向严谨,这份解剖报告内容极其详细,多项数据被反复检验,得出最终结论。

她翻到末页:“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存在偏差,被推翻了。”

A组警员们,齐刷刷抬起头。

“死者的尸温分布异常,陈法医怀疑,凶手作案后利用冰袋降低尸体温度,混淆真正的死亡时间。”

“重新根据胃内容物等多项指标推算,骆志业的遇害时间,比最初预估的时间往后推了一到一个半小时。”

沈之澄反应过来:“这么算下来,实际案发在跨年后。这个时间段,邱荷已经在维港现场被警方控制,可以排除杀人嫌疑。”

“凶手大概率是看到跨年倒数节目里邱荷认罪,刻意模仿作案手法行凶。”

与此同时,雯姐带着鉴证科的勘验结果赶回。

“鉴证科加班加点,出了部分数据。阁楼房屋墙体由木条拼接,一块松动的墙板后面,提取到两枚指纹。”雯姐指着报告上的指纹,说道,“田振贤当年申请律师执业资格时,按照规定在律师会留过指纹。我刚才拿去鉴证科比对过,现场指纹和他的样本完全吻合。”

警员们等了数日,催促了数日,终于等到核心证据。

“目前没有实质证据能够证实当年骆志业囚禁纪明嘉的事和田振贤有关。”

“但他的指纹出现在命案现场,这一点是实打实的。”

“再加上田振贤的不在场证词站不住脚,案发当晚没人为他作证。”

警方顺着已有线索往下推,分析他的作案动机。

“就算不提当年的囚禁,光是为纪明嘉报仇,他也有充足的杀人动机。”

“你说他是为了情人,出手报复?”沈之澄抬眉,“如果他对纪明嘉是真心的,怎么会让她见不得光,一直养在外面?”

“我看纪明嘉,肯定还不知道他太太还活着。”

方芷珊轻轻叹气:“纪明嘉也挺可怜的,以为找到了真正的归宿,其实只是被蒙在鼓里。”

不管动机如何,田振贤的指纹出现在命案现场。

加上死亡时间已经修正,这两点已经足够推进下一步行动。

黎珩将指纹比对放回到桌上,随即下达指令。

“撤销对邱荷的谋杀指控,但报假案、扰乱公共秩序,后续照常要提起诉讼。”

“另外,立刻传唤田振贤,带回警署协助调查。”

……

指令一下,老游和高子杰立刻动身,前往田振贤的律师事务所。

大家都知道,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得赶紧抽出时间,先去食堂吃饭。

黎珩和沈之澄走在前面,林家聪和方芷珊见状,也跟了上去。

两人跟在后面,嘀嘀咕咕说着——

还记得几个月前的盛夏,他们还刻意绕路走,不愿和这位新上司一起吃饭。现在倒好,居然主动跟了上去。

刚走到饭堂门口,几人迎面遇上了唐亦为。

他看向黎珩,语气自然地开口:“好巧。”

沈之澄模仿他的语气:“巧巧巧。”

“一起吃?”黎珩随口问了一句。

唐亦为走到他们身旁。

一帮人端着餐盘走向用餐区,远远就看见许乐儿独自坐在位置上。

她早就吃完了,双手托着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几个人走过去,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沈之澄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黎珩说道:“每次吃饭都能凑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喝喜酒。”

“今天怎么没有准时下班?”黎珩问道。

“还不都是因为我爸妈。”许乐儿叹了口气,“非要安排我跟他们朋友的儿子见面。我不想跟陌生人一起吃饭,就先来食堂吃完再去,等会随便喝杯咖啡应付一下。”

“这是要拍拖啦?”林家聪打趣道。

“你这是什么耳朵?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许乐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而无奈道,“我看过那个男生的照片,完全不是我的理想型。”

“理想型?”方芷珊立刻来了兴趣,“你喜欢什么样的?”

许乐儿认认真真思考,说道:“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手臂有线条,但是不能是超级肌肉男。还有,皮肤要白白的,鼻梁高高的……”

黎珩听着这副描述,在脑海里与沈之澄的模样对上号。

不自觉地,她悄悄带上嫌弃的表情。

林家聪“嘶”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这位Madam,你好肤浅,怎么只看脸蛋和身材?”林家聪语气浮夸,“我就不一样了。我从来不在乎外表,只喜欢真诚、勇敢,心怀理想的女孩。”

“懵仔,根本没人关心你的标准!”许乐儿看向身旁的方芷珊,“芷珊呢?”

“我呀……”方芷珊想了想,笑着说,“最好是风趣幽默,还要很好笑!”

许乐儿挨个问过来,又转过头:“你们啦!”

黎珩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唐亦为相撞,莫名泛起几分好奇。

沈之澄眼睛一眯,不动声色地盯住黑蝴蝶。

林家聪伸手搭上沈之澄的肩头,起哄道:“轮到你说了。”

就在这时,黎珩的手提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饭桌上,所有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等她接完电话。

片刻后,黎珩挂断电话。

“是老游打来的,田振贤出事了。”

“他在律师行开会时,突然肢体异常、手脚抽搐,直接倒地昏迷,现在已经送院抢救。”

几名警员瞬间愣住。

黎珩继续道:“初步判定,疑似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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