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花要晕厥了,小蓁才出去打工两个月,就被眼前这个男人骗得怀孕了不知道跑去哪里。
她真傻,她光知道进厂做流水线容易被男人骗,哪里知道当客服也有风险,不是说同事都是女的吗。
她千叮咛万嘱咐,找到男朋友了要带给她先看看,向蓁是一点口风都不漏。
向蓁可不是这种阳奉阴违的叛逆孩子,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李桂花抄起围墙边的大铁锹:“你对我们小蓁做了什么!”
周司骋唇色被艳阳晒得更加惨白:“对不起,是我骗了他。”
李桂花:“你们上床了没有?!”
周司骋没想到岳母这么直接,看来没有必要说是朋友了,他道:“我们是合法恋人。”
“合法?”李桂花呸了一声,回答得拐弯抹角的,意思就是上过床了,那向蓁八成怀孕了。
周司骋:“没有违法就是合法。”
李桂花拉大嗓门,“你知不知道我儿子没上过学?!你还是不是人,欺骗文盲你很牛吗!”
周司骋反而问她:“您为什么不让他上学?”
李桂花汹汹气势低了一瞬:“呃,家里没那个条件。”
周司骋回眸看身后的三层小洋楼,被从瓷砖样式看,至少落地十年了。十年,当时向蓁才十岁,有钱建房子没钱送孩子上学?义务教育也不要钱。
李桂花可不会听信周司骋的一面之词,她想起曼宁和向蓁住在一起,于是给曼宁打去电话:“曼宁,蓁蓁谈恋爱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她了,她也会提一句万一怀孕如何如何。
窦曼宁:“因为一开始周司骋骗蓁蓁他负债,蓁蓁找了个没钱的老公不好意思跟您讲,想等赚到钱了再衣锦还乡,他怕老公没面子。”
李桂花:“……行,你谈恋爱一定要跟我讲。”
电话微微漏音,周司骋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老婆还有过这种细腻的担忧。
此时此刻,他才是真的在岳母面前面子里子都没了。
“曼宁,他说骗了小蓁,是指骗他的钱还债?”李桂花眯起眼睛,这样子的渣男很值得联系所有妖精一起打一顿。
周司骋:“不是。”
窦曼宁:“周司骋用工人的身份相亲,其实是个可恶的资本家。”
李桂花:“啊?”
窦曼宁:“马克思曾经说过,资本家通过占有剩余劳动价值……《指南》里面也说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天生对立。”
“我也觉得,嗯,没错。”李桂花平时就爱打打麻将,仿佛听上了天书。
窦曼宁认认真真地汇报近期思想成果,像是刚从学校里回来的大宝宝。
李桂花脑袋晕晕的,你们两妖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城里的教育真是了不得,她只能附和:“你们学得真多,老师教得真棒。”
“所以,小蓁为什么吐了,你知道吗?”
窦曼宁:“因为他老公是大资本家,他看见资本家就想吐。”
“对的对的……”李桂花脑子里转了一圈,周司骋是大资本家,等等,大资本家=有钱人,看见有钱人想吐是什么情况。
“不对不对。”李桂花差点被绕进去,她记得蓁蓁不仇富。
向蓁以前老说要找个太阳神,李桂花怕他一味看脸,就随口忽悠“那要找个有钱的,有钱的火力旺”,那时候向蓁并不排斥啊?
窦曼宁问:“哪里不对?”
没有人能反驳马克思,李桂花转移话题:“小蓁总吐吗?反应这么大吗?”
窦曼宁:“只有在他老公面前吐。”
李桂花总结:“那小蓁就是被恶心跑了?”
周司骋呼吸一顿,听到李桂花说不对的时候,他以为有转机。
他奢望了,他倾尽所有手段,温和的极端的,都不起效。
窦曼宁严肃:“是的,蓁蓁老公用绝食逼他克制恶心,蓁蓁怕他死掉就跑了。”
李桂花浑身一震:“谁绝食?谁死掉?”
窦曼宁:“他老公。”
李桂花松了口气,挂断电话,看见一个唇色苍白眼神痛苦的男人。
“……”
哦哦,闹绝食的就是这个人啊。
李桂花有点调解不明白了,好吧,她向来调解不来妖精和人类的爱恨情仇,村里的调解室也没有邀请她学习。
李桂花知道向蓁是向日葵,但她并不了解向日葵的习性。
她也拿捏不准向蓁呕吐的原因,到底是怀孕了还是恶心资本家。
她对周司骋稍稍改观,小蓁还爱得很,周司骋也是情根深种。
小蓁回来之前,周司骋千万别死在她这里。
李桂花看着第一次上门的女婿,前阵子端午,她收到了一大车匿名节礼,她还以为是白崎家送的。
现在想来,应该是新女婿。
李桂花作为名义上的岳母,开口道:“屋里坐坐吧,我给你下个枸杞叶甜蛋汤。”
周司骋:“叨扰了,如果向蓁不在这里,我打算去别的地方找找。”
李桂花觉得他再找下去不要命了,苦口婆心道:“他有没有跟你说,会回来?”
周司骋:“有。”
李桂花:“那就安心等着,这孩子打小就能跑,我都找不着呢。”
周司骋:“我不放心。”
李桂花叹气:“年轻人啊,你要是信我桂花婶儿呢,就好好去睡一觉吧,我们小蓁可看脸了,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这么疲惫的太阳看起来马上要坠落海里了,还怎么讨向日葵喜欢。
“向蓁小时候受到过训练吗?他是雷雨夜从二楼跳下去的。”
周司骋突然问,紧紧盯着李桂花的反应。
李桂花搓了搓手掌:“是、是呀,他和曼宁从小接受训练,有个绝世武功的师父,所以都没上学,小蓁估计去山里找师父指点去了。”
李桂花还是喜欢直接躺下撒泼,而不是应付一个高智商总裁。
下次曼宁能不能带一个大傻子回来。
周司骋:“师父在哪里?”
李桂花:“行踪飘忽不定。”
窦曼宁也练过?
周司骋沉默了一下,打算让申库探探窦曼宁。
“谢谢,我可以看看向蓁的房间吗?”
李桂花:“二楼门上贴个小葵花的就是。”
周司骋上了二楼,停在一扇门前,正中间一朵卡通金色小葵花,从图片上剪切下来的,边缘还毛毛锯锯的,仿佛三岁小孩做的幼儿园手工。
他不禁想,他老婆上过幼儿园没?
李桂花看起来有些泼辣,但是跟窦曼宁打电话时又很慈爱,对孩子也很关心。
这个家里,似乎有很多秘密。
周司骋环顾一圈,二楼有几扇门,还有两扇分别贴着“咖啡”和“蛇”。
周司骋拧开门,踏进一个有很多向日葵元素的小卧室。
小小的单人床,白色的四方蚊帐,墙上很多向日葵挂件,都不是买的,而是从各种包装上剪下来做的手工。
周司骋看见一款常见瓜子的金色包装袋,袋子上有个大大的向日葵花盘,向蓁居然收集了十几个,贴在一个扇面上,变成了防水扇子。
周司骋牵了牵嘴角,想起出租屋里的奶茶桶,他第一次发现向蓁捡别人喝的奶茶杯子,他对向蓁发火。
如果时光能倒流,周司骋不想发火了。
他想抱一抱这个从小就会捡包装袋的可爱老婆。
向蓁离家两个月,小屋子依然窗明几净,李桂花经常打扫。
周司骋站在这温馨的卧室里,推翻了对李桂花拐卖儿童的假设。
他看见桌子上还有一沓作业纸,拿起来一看,是儿童的练字描红,每一张都练满了。
向蓁进步很快,一开始明显不会握笔。
上面还有日期……周司骋愣在原地,怎么从去年才开始练字?
他老婆十九岁之前文盲得这么彻底吗?连笔都不会握?
当真是和窦曼宁一起从小学武?
周司骋查看书架上的其他东西,有小学课本中学课本,他翻开来,每本书只有几页笔记,好像一学期只听了这几节课。
还有一些课后作业,比如,作文。
400字半命题作文《我是——》
向蓁写《我是大兴安岭的一株向日葵》,“株”字还不会写,先写的“一个”“一只”,写了三遍写对了。
想象力丰富的老婆。
周司骋看着向蓁的文字,好像向蓁就在他耳旁念出来,他久违地感觉到困意,躺在向蓁睡过的地方,闭上了疲倦的双眸。
醒来时,桌上放了一碗卧了两个蛋的甜汤。
周司骋同步找回了饥饿感。
李桂花不在家里了,周司骋跟邻居打听、打电话,都联系不上,好似刻意躲着他。
周司骋在桌上留下一个大红包。
他乘车前往机场,准备去大兴安岭。
在向蓁作文里出现的大兴安岭,定然不是巧合,它是向蓁的精神家园。
周司骋笃定,向蓁一定在大兴安岭了。
神州大地,山与水相握。
向蓁顺着山脉水脉,为了赶路变得越来越小,变成一只巴掌大的小向日葵,蝴蝶的姿态,动车的速度。
花盘好像变重了,也可能是太久没有当头重脚轻的向日葵了。
向蓁停下来,根系盘起来坐着,两片叶子托着花盘。
倏地,他朝北边一看,黑压压的乌云集结,前进的路上有雷暴云团,向蓁谨慎地后退了一些……
然后,转身就跑。
不去大兴安岭了!
好想老公。
而且,不知为何,他脚酸酸的,他走不到大兴安岭了。
他想老公给他开私人飞机去。
变回向日葵之后,向蓁发现自己不仅不能直视老公,也有些畏惧火热的太阳,他一直都在阴凉的树下穿行,避免被酷热的阳光灼烧。
是因为他用了一些太阳之力,变得脆弱了吗?
向蓁变回人形,坐在清溪边的干净石头上沉思,清秀的眉毛微微蹙起。
忽地,他眼睛亮起来!
他找到原因了!
他懂了,他其实是个不能忍受高温和暴晒的向日葵,夏天太热,他怕太阳,所以牵连了另一个太阳老公。
等暑假过后,温度降下来,他又可以和老公抱在一起了。
向蓁透过树的缝,谴责地看一眼烈日。
都怪他过分地把周司骋和太阳联系在一起。
向蓁在心里默念“周司骋不是太阳”“他只是我的人类老公”。
好像真的有用,怪不得人类发明了和尚念经。
向蓁决定找一个地方避暑,等过些日子,就回去找老公。
清溪浅浅,水浪翻白花,向蓁把脚丫子浸入水中,哼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的衣服可以随着他隐藏或使用,只是每次变身,衣服会有点损耗。
向蓁整理了下破洞的袖口,弯下腰把手肘的位置搓洗搓洗,跳楼时栽在地上,把衣服都弄脏了。
可惜了衣服,悦悦说他的衣服很贵。
向蓁几乎把浑身都洗得湿漉漉,躺在石头上面晒干。
出来时太匆忙,忘记穿鞋了。
没有鞋子,他没法用人形赶路,脚心被石头硌得太疼了。
而植物形态就没有这么娇贵,无论多恶劣的环境都可以扎根。
向蓁喝了点水,在水边照了照镜子。
水中的倒影是葵花。
嗯?
向日葵的花盘是青黄色至明黄色的,有很多管状小花,花粉满满。
根据他的生长速度来看,他的花期能长达几十年,一直保持在最漂亮的花盘状态。
怎么有一处晒成褐色了?向蓁扒拉了下,这里被虫子咬了吗?
还是因为……向蓁脸冒热气,难道是因为这里经常被老公顶到吗?
……
向蓁漫无目的地乱走。
他要找一座离老公最近的山修炼。
去西湖怎么样?白崎那条蛇会在西湖吗?
曼宁前几年结豆的时候,找了海拔很高的地方,这样结出来的咖啡豆质量才好。
……
周司骋在大兴安岭停留接近半个月。
曾经的榛子林大火过后,变成了人工培育的红松。
周司骋在当地找了一份护林的“工作”。
向蓁不是羡慕窦曼宁的老公是伟大的工人吗。
他现在也是了。
周司骋脚踏实地,与森林为伴,气度沉稳许多。
只是,向蓁始终不见来。
或许他来过,看见这里与想象中不一样,又悄悄溜走。
半个月后,周司骋笃定向蓁不会来了。
周师傅放下斧头,打道回府。
他真是疯了,看见向蓁的作文,就哄着自己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待。
他应该回到办公室去,把向蓁的寻人启事印满全世界。
……
公历8月24日,距离向蓁失踪整整一个月。
农历七月十二,出伏。
一道闪电劈中了某座山,嘭一声,巨石顶端碎裂,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片砸了下来。
向蓁嗷一声,躲开了落下的石块。
这一个月,他都躲在巨石背后,想晒太阳就探出脑袋,嫌热了就乘乘凉。
想念老公的夜晚,他就化成人形,坐在石头顶上,遥望银河,找哪一颗是织女,哪一颗是牛郎。
不知道,没有学过。
向蓁抠着因为化形几次逐渐磨损的裤子膝盖处的破洞。
听说能发光的星星,大都是恒星,太阳也是恒星,只不过距离地球最近。
向蓁睁眼看去,觉得每颗星星都像他老公。
——老公现在变成了距离他很远的冷漠恒星了。
他感受不到老公的温度,感受不到老公在他身体里激起的潮起潮落。
向蓁数着像老公的星星入睡。
……
石块在地上四分五裂,向蓁心有余悸,闪电来得突然,劈在石头上时,甚至把他的头发也燎得焦了一簇。
他觉得这闪电是冲着他来的,明明是大晴天,下雨打雷的时候他会躲到石缝里去,他才不傻。
向蓁抱头懵逼之中,听到头顶碎裂之声,连忙跳开,躲过了,但白皙的脚背上被迸溅的石头片子割伤了几道。
微量的血迹蜿蜒在脚背,向蓁感觉不到疼。
雷声震动,万物苏醒,妖精启灵。
电光石火之间,向蓁忽然就看见了向日葵花盘上那处变成褐色的地方——不是受伤了,是几百朵小花管中,有一朵受精成功,正在孕育一颗圆鼓鼓的葵花籽。
上苍又赋予了向日葵一个小小的生命。
向蓁不敢置信,他整个花盘都还是好好的,没有任何变化,是不尽的盛花期,独独这一朵隐藏在深处暗结珠胎。
他以为他是男生,就不能生孩子。
金发乌眼的青年,光脚站在碧天石崖边,瞪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隆起微微的弧度。
一阵风吹过,破烂的西装又掉了一颗扣子,铛铛铛地滚下山。
向蓁眨了眨眼,伸手轻轻覆盖住小腹,回想两个月前,第一次见到老公吐出来。
这是……人类的孕反?
其实他不是恶心老公的钱?是因为周司骋总是做得太狠,身体怀孕后产生了自我保护机制在防备周司骋?
因为老公太行了。
向蓁回想着周司骋帅气的一幕幕。
出伏了,老公,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