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日过去,等到下午放学,校门口家长人满为患。
不知道为什么,近几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格外得多,各班班主任带队把学生送到校门,学生们各自解散。
陶珞这周五当值日生,放学留班拖地。做完卫生基本上快要四点,全校的学生基本都已离开。
洗了个手,陶珞将拖把放好,单肩背了个沉重的书包回办公室。
学校全部老师都被通知去音乐厅开一场大型会议,整个走廊空空荡荡,偶尔一个保洁阿姨在做清扫。
这时候所有老师都在开会,如果沈熠已经自己回家了,那办公室里现在应该没人。
陶珞刚走到办公室门前就听见里面传出来沈熠的说话声。
还没走?
推门而入,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身影。
沈熠坐在他母亲朱老师的办公桌前,而他的小书桌前则坐着另外一个人。
计瑜生。
两个人在聊天,似乎聊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题,沈熠放声大笑,计瑜生则微微低头轻笑。
听到开门的声音,谈笑声戛然而止,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陶珞匆忙别过脸,将书包放在林华芳办公桌旁的小书桌上后,快速朝门口走去。
“等……”
沈熠还没说完,陶珞就已经一溜烟地没了人影。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刚才那一瞥好像发现陶珞的脸色不是很好。
沈熠率先起了身,朝门外走去。
陶珞没有走远,只是看她走的方向好像是去卫生间。
“诶,陶珞。”沈熠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
这个时候,计瑜生也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没有走近前,只是在门口站着,背虚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口袋里,无言地望向这边。
陶珞目光不经意地飘到计瑜生身上,立马急忙地收回视线。
只是这一小刹那也被沈熠敏锐地捕捉到,他知道陶珞有点怕生,便说道:“你嫑怕,这个学长是我的好哥们。他家长让他晚点回家,我请他来办公室里玩。”
陶珞了然,原来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她低低“噢”了一声:“你们继续聊,我去上个洗手间。”
沈熠目送她离开,调头回办公室,对计瑜生说道:“刚刚那个是林华芳老师的女儿。她好像有点怕你啊,一见到你就马上跑了。”
计瑜生没说话。
陶珞跑进卫生间,并没有去上厕所。她在洗手台前,抬起眼帘扫了一下镜子,就被自己的脸色给微微吓了一跳。
她乍看神色阴郁,非常不开心的样子。陶珞凑近了镜面,伸出两根手指头抵在自己的唇角边,向上微提。
下半张脸看上去是笑了,可她上半张脸的眉眼中流露出来的淡淡的忧郁之色仿佛与生俱来,就像林华芳那张三十多岁的脸看上去整日里都很焦虑一样。
陶珞不再假笑,低下头开起水,洗了个手。
然后顶着一副旁人勿扰的神色,慢吞吞回到了办公室。
在小书桌前坐了下来,准备开始写作业。
旁边那两个人安静了许多,开始在窃窃私语,后面就在打哑迷。沈熠的声音响起:“我找到了一种给珍珠染色的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小姑娘没有反应,沈熠唤:“陶珞?”
“嗯?”陶珞抬起头,“你刚才在跟我讲话?”
“不然跟谁讲。”沈熠笑着打趣,“难道计瑜生那个家伙会喜欢珍珠?”
陶珞沉默一会儿。轻声说:“那个又不是真的珍珠。”
沈熠说:“就算不是真的珍珠,做起来也可以和珍珠一样好看。甚至更好看。”
他走到她面前,手臂靠在林华芳办公桌前,支着脑袋,看向陶珞,“要不要来试试?”
陶珞闷头看作业题,没说话。
沈熠安静地看了她半晌,起了身,对计瑜生说:“你看人家学妹这么自律地写起作业,你还在这里无所事事,害不害臊?”
计瑜生:“彼此。”
沈熠玩笑道:“那都写起来吧,等她们开完会回来,我就不信不会好好夸我们。”
陶珞不以为然。
林华芳从不会因为她写好作业而夸奖,只会怪她速度慢,如果还错误百出,就会多挨一份打。
大约过去一个小时,计瑜生电话手表突然振动,他拨通,放在耳边,“喂。”
过了几秒,他声音消沉了一点,“马上出来。”
沈熠看着他起身整理书包,“你要回家了?”
“嗯。”
“路上粗心。我不会送你的。”
“不用你送。走了。”
“拜。”
陶珞写作业的思绪短暂地空白了两秒,听见清晰的脚步声从身后越过,他开门,又关门,办公室里恢复寂静。
沈熠大剌剌地把转椅转过去,说:“那个哥哥已经走了,现在你可以大胆和我说说。”
“嗯?”
“你的烦心事。”
陶珞还是盯着书桌,“没有。先写作业。”
她左手撑着脑袋,右手不停打草稿,微皱着眉头看上去在苦思冥想。
沈熠正想开口说“有题目不会做可以来问”,楼道里就已经传来隐隐的脚步声。
下一刻办公室的门应声打开。
林华芳匆忙地将会议本放在桌上,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东西,边收拾,边对陶珞说:“你快点整理好书包,我们马上回家。”
陶珞知道林华芳为什么这么急。
她要去另外一个地方上作文课,从六点半开始,有两节课,一直上到晚上九点半。
别的老师也陆陆续续地回到各自的办公室,而林华芳已经收拾好东西,拉着陶珞火急火燎地往外走。
两人健步如飞地离开学校。
林华芳时不时低头看一下手机时间,越发急躁,嘴里不停发出“啧”声,低低骂道:“这个校长真是太可恶,废话真多,没用的东西讲这么久……”
在开会的中后期,林华芳就已经坐不住,但不能贸然离开,如果说是“有急事”,也不能直白告诉别人她的急事是去上课。
谁不知道,教师队伍里,私下有偿授课是非常忌讳的事。
不过这不可能瞒得过别人,表面风平浪静,只不过是人人都守口如瓶,心照不宣而已。
林华芳周五晚上的作文课是小班课,一个班就六七位同学。
那个学习机构在另外一个城区,林华芳坐地铁加上走路的时间,至少要一个小时。
现在是五点钟,林华芳赶到那个地方,路上花一小时,中间如果还要回家做饭,根本来不及。
边跑边走,喘气匆匆,林华芳又看眼手机,重重叹气:“要没时间了,唉!”
离家小区还有一点距离,不过旁边街道上正好有很多小吃店,林华芳赶紧找了一家麻辣烫。
随便选了一点菜,结账时林华芳对老板娘说:“麻烦上菜快一点。”
等麻辣烫上桌,林华芳先快速地吃了几口,嘴里食物还没咽下去,就已经匆匆地站起了身,拿起包一边准备走一边叮嘱:“我要先走了,等下你自己吃,吃完马上回家,路上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走。”
陶珞应了声,目送林华芳火速离开的背影。
没等多久她的麻辣烫也上桌。
旁边一桌坐着两个女生,像初中生,刻意压低的谈话声在狭小的室内缓缓响起。
“诶,你有没有看最近的新闻?我们城区日报里的。”
“不怎么看,发生了什么?”
“最近我们城区好像进了好几个人贩子。上个月衍桥区的一所小学就有一个同学被拐走,昨天才找回来。”
“这么恐怖?我就说我们学校每天放学都有点奇怪,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越来越多。”
“就是这个原因,但我爸妈工作忙,没空来接我。”
“我也是。我们还是早点吃完早点回家吧。”
陶珞吃完一个鹌鹑蛋,嚼嚼嚼,还没咽下就马上夹起瘦肉丸往嘴里塞。不知是不是听到刚才那两个女生讲话的缘故,她吃东西的速度不自觉加快。
店门口“叮咚”两声响,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进店里。
陶珞低头咀嚼,没抬眼看。那两人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说话,应该是方言。听声音是一男一女,一老妇人和中年男人。
两人挑完菜结完账,陶珞就看见那他们朝自己走来,分别在她旁边和斜前方的位子坐下。
陶珞瞬间感觉食物有点难以下咽。
明明周围有很多空位,这两个人为什么偏偏坐在她旁边?
这家麻辣烫店的桌子之间距离很小,陶珞和旁边那个男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对方身上奇怪的汗味已经弥漫到了她的口鼻中。
陶珞正好坐在里面,想要出去,可能还需要旁边这个人站起来给她让路。
她还能感受到旁边一桌的两个女生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这两个女生本来还在边吃边聊,现在彻底没了声音,各自快速地吃完后,就匆匆地起身离开。
现在店里只剩下陶珞和她身边的两个中年人。
这两人还在叽里呱啦聊天。
陶珞飞速地吃了几口,鼓着腮帮子,站起身。
旁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陶珞艰难地把食物咽下后,背起书包,面向男人,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要出去,麻烦叔叔让一下。”
男人久久看着她,没说话,站起给她让路。
陶珞手脚有些不太伶俐地走出去,可能是太紧张,也可能是空间太狭小,总之跨出去时被桌椅磕到了,忍着痛朝门外大跨步走去。
“诶,小姑娘,你有东西落下了。”
听到老妇人的声音,陶珞头皮麻了一麻,不敢回头,心里想着,反正身上没值钱的东西,就算掉了就掉了吧。
于是她当做没听见的样子,推开门往外走。
男人突然站起来朝她走去,陶珞一惊,手臂就已经被他攥住:“小妹妹你那东西真的不要了么?”
她吓一大跳,本能挣扎着要挣开,脱口而出:“不要!”
然后头也不回,倏地向外跑去。
男人跟着她走来,陶珞后背冷汗一层层冒出,身后的脚步声告诉她,那个人并没有离开。
她边跑边四下张望,忽地在一家自行车修理店门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红白校服,身段挺拔,正在店老板面前协助修理自行车。
陶珞来不及思索,就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叫:“哥哥!你怎么来这里了!”
计瑜生面色微变,就听眼前这个小女孩继续说:“刚刚我不是叫你在麻辣烫店门口等我吗!万一我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计瑜生下意识抬头望向她身后。
远处距离这边二十米的地方,有个男人站在阴影里,沉默地望着这边。
他了然,摘掉沾满黑油的手套,握住陶珞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身旁拉。
再抬眼,望向远处,目光森寒。
那人见这少年眉眼凌冽,眼神像利刃似的刮过来,面色也跟着一变。
男人不禁轻嗤两声。
呵。小小年纪……还挺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