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没有发现她,穿过人群,走得极快,像一阵风一样从陶珞身边刮过。
她没有停下脚步,稍微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计瑜生朝着601班走去。
原来他和沈熠在一个班。
陶珞回过头,走进自己的班级。
今日是周五,全校学生只要下午三点半就可以放学,早上他们就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连早读的声音都比其他时间要响亮整齐。
早读过后课间休息十分钟,第一节就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让语文课代表在课前收语文作业,通常在课间十分钟内收完。
每一列最后的同学把作业本传到前面同学,依次往前传。由第一个同学检查谁没交,把没交的人的名字报给语文课代表,最后课代表把作业全部收好,既省时又省力。
要交的语文作业有预习本,摘记本和字帖。
其他两样陶珞已经拿了出来,还剩一个字帖。
她在书包里快速翻了两遍,没有字帖。
于是她放慢了速度,一本一本翻。
还是没有字帖。
陶珞额上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翻找的手速越发急不可耐。
倘若没交字帖,就会被记上名字,班主就会在家校本里写“字帖没交”,等回去给家长签名,林华芳就会看到这四个字。
今早林华芳刚叮嘱过整理书包,若她再犯,少不了又一顿责骂。
陶珞想起有次自己把所有科目作业忘在家里,班主任直接告诉了家长。林女士本要她自己回去拿,终究不放心,就急匆匆骑上电瓶车往家赶。
好在离家不远,全程只花了一刻钟,回来时,林华芳满脸怒火,一把将包摔在陶珞身上:“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回家拿你作业差点急得在路上被车撞死!”
看着哗啦啦散落一地的本子,陶珞哭出声来,拉着林华芳的手摇晃:“妈,你别死,我错了。”
此后她暗下决心不再乱丢,作业也再没遗漏过。
但现在这个情况,好像有点不同。
不是她丢三落四。
而是昨天那个学长,好像没还给她?
601班内的某人翻开书包,正好翻到了一本不属于他的字帖。
他眉目凝住,倏地起身,拿着字帖匆匆向班门外走。
计瑜生还不知道她在哪个班,也不知道陶珞具体长什么样,便想着先去林华芳办公室,让林老师把字帖转交到陶珞手里。
楼道里掠过一个飞快的残影,计瑜生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可中途忽然放慢脚步,停了下来。
突然想起来,林华芳对他是有偿家教,这个私底下偷偷授课的行为若是被别人所知,后果严重性不堪设想。
他现在不能找林华芳。
又折返回去,一路小跑到走廊。
她既然在五年级,大不了他每个班级都挨个问去。
好在每个年级只有三个班,他应该可以避免让陶珞等太久。
此时陶珞正好从教室里冲出来,跑到走廊,远远地看见一个匆匆忙忙迎面而来的身影。
计瑜生也看到了一个女孩从教室里快步跑出来,她身形瘦小,扎着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辫,发尾因她跑动而一甩一晃,在阳光下流动金黄色泽,像燕子飞翔的尾羽。
那张白皙清秀的脸乍一看和林华芳有些相似,更添了几分小姑娘的腼腆和局促,现在看上去还有一些慌张。
陶珞一下子就看到了计瑜生,让她意外的是他的目光也恰好停在自己身上。
她把视线从他脸上仓促地移到他手中的字帖上,小声问:“那个……这个是不是,我的,我的字帖?”
陶珞不敢抬头看计瑜生打量自己时的神色,就听面前的人说:“抱歉,昨天不小心被我带走了。”
他将字帖递到陶珞面前。
陶珞顺势接过,“没关……”
前方有一缕凉风拂过,她抬起头时,发现计瑜生已经调头走远。
“……系。”陶珞怔神似的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在原地停留了一小会儿,立马转身回到班级。
这个时候课代表已经差不多收完作业了,陶珞把字帖递给自己组的第一排的同学。
那个同学扫了一眼陶珞的字帖,皱眉道:“字帖作业已经都交了,你自己交给课代表。”
陶珞走到语文课代表面前,把作业交给了她。
课代表拿着红笔在名单上划了个勾,说道:“陶珞,你还有预习本没有交。”
陶珞惊诧,“我交了啊?”
“可是这里没有你的作业。”
“但是我清楚记得自己有把预习本传上去的。”
陶珞坐在第三排,和第一排离得近,按理来说传个作业应该不会出错。
“可这里就是没有你的作业啊!我数了两遍,就是没有你的预习本!”
陶珞急忙问刚刚第一排的那个同学:“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我的预习本?”
那个同学头也没抬:“没有。”
陶珞有些茫然,“不可能啊……”
那同学不耐烦地抬起头,“没有就是没有!”
课代表对陶珞说:“我先把你名字记上去,后面你如果找到预习本的话自己再交给陈老师。”
陶珞面色苍白,嘴巴动了动,后说:“行。”
上课铃马上响起。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
陶珞心不在焉地上了两节课。
数学课时张老师看见陶珞一直在低着头看课本,于是说:“陶珞,你起来回答一下这道题的答案。”
她刚才在课上半听不听,要她当场在短时间内算出答案恐怕有点难度。
陶珞站了起来,把求助的眼神投给同桌。
同桌看了她一眼,把头低下,不做声。
教室里鸦雀无声,陶珞耳边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沸腾。
张老师说:“老师刚刚上课的时候已经把过程都讲了一遍,只差最后一步,你可以现在马上算。”
陶珞盯着那题目,大约等了十秒,张老师一直保持的笑容渐渐隐了下去,“其实很简单。”
班级某些角落里已经出现叹气声。
陶珞正好算出来了,本来要脱口而出“19”,可还没等她张嘴,张老师就已经彻底变脸,“刚才我就见你一直都没有认真听课,你要是总是这个态度,怎么可能会学好?!”
被当头灌了一盆冷水,陶落即将涌出喉头的话生生堵了回去,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张老师说:“同桌,你来帮陶珞回答一下。”
陶珞余光瞥见坐在自己身边的同桌站了起来,掷地有声地回答:“十九。”
“很好,请坐。”
张老师无奈地看了陶珞一眼,“你也坐!”
继续熬了半节课,下课铃响,数学课结束。
班级的同学们一到下课的点就沸腾吵闹。
陶珞呆坐在座位,耳边喧哗,搅得人心烦意乱。
分神的时候,她一直在想预习本在哪里。
但是又后知后觉,就算自己一直想这个问题,预习本也不会自己蹦出来。
所以她其实一直在浪费时间,把时间荒废到了想一些无用的东西上。
如果她先心无旁骛地先上课,就可能不会被张老师当场逮到。
学校里的老师之间都是同事,张老师如果哪一天和林华芳聊起来,顺便说到陶珞上课不专心的话头,指不定林华芳又会如何责骂。
陶珞正准备起身去找班主任说明这件事,不料这时,一本书突然“啪”地甩在桌前。
正是她那不翼而飞的预习本。
陶珞转头朝旁边望去,一个男生看着她,幸灾乐祸的笑容映在他脸上显得猥琐又刺眼。
怒气霎时突破身体极限,陶珞倏地站起,指他鼻子:“你为什么要偷我预习本!!”
周围一圈的同学被她的吼声吓了一跳,纷纷不悦地往她这边望过来。
汪振宇那张黑黢黢的脸佯装惊讶:“偷你个屁啊,是你自己作业传得不小心,预习本掉出来,我在替你保管。”
陶珞面目通红:“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传给第二排的同学,再传给第一排,没有一点差错!”
“照你的意思,是你前面那个同学的错?”汪振宇慢悠悠地拍了拍陶珞前桌的肩膀,“刘佳欢,陶珞在怪你没有给她好好收作业。”
“……”
刘佳欢刚才没有听他们吵架,听到汪振宇最后一句时才“啧”了一声,皱着眉头转身,“收你作业难道是我的义务?那你以后自己单独交去。”
汪振宇唇角勾起:“听见没?以后作业自己交。我今天替你保管作业,你不谢谢我就算了,还污蔑我是小偷。”
陶珞双手紧攥成拳,“你本来就……”
汪振宇突然暴跳,逼进她:“你再说一遍试试?!再说一遍?!!”
狰狞面孔直直逼近,陶珞瞬间生出惧意,又嫌弃又惧怕地连连退后数步,一把抄起预习本,跑出门外。
如果这个时候和再他硬杠,汪振宇下一秒就会出手揍人。
他是陶珞见过品性最差的富二代。
以前她接触过家境殷实的人不在少数,林华芳班级学生就有好几个,待人都是谦逊有礼,和和气气的。
却没人像汪振宇,捣乱出来的事能在学校范围内遗臭万年。
就比如,上个学期踹飞学校公共钢琴,他家人连夜赔偿。
前个学期在饮水间里撒尿,学校请专业技术人员全方位大规模消毒。
平日里,在同学面前脱裤子的行为也是不计其数。
班级同学大多心里对他充满嫌恶,却也不敢随便招惹。
陶珞二年级转学过来,因身形瘦小,文文静静,汪振宇就把专欺弱小的怪癖转移到她身上。
陶珞初始莫名其妙地受他的各种恶作剧,实在忍不了就把自己在学校受欺负的事告诉了林华芳。
她清楚记得林华芳当时说:“他是想跟你玩。”
在大人眼里,小娃娃当然不会有大邪大恶,之间无论有多少矛盾,都只是玩闹而已。
再加上她工作忙,没精力纠结陶珞这些破事,就此放任不管。
向班主任告状,班主任也的确批评过他无数次,汪振宇表面乖乖认错,背地里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大肆捣乱。
被明里暗里折磨了四年,还有未来的一两年,她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
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强健体魄,唯一可能的办法就是忍。
憋在胸腔里的那口郁气无处发泄,陶珞把预习本送到班主任手里后,马上返回教室,坐到了座位上,掏出一本草稿本。
拿起笔,拆开笔盖,翻开一页,重重地写上七个字。
——“霸凌者给我去死”。
然后在最后一个字的后面连划了四十六个感叹号,越划越大,力道极重,纸面已被笔尖割得破损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