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国地处纬度偏高, 地广人稀,天黑得很早。
沈亦川找了一份清闲的工作,当地的福利待遇十分不错, 周休四天,按周结算。
工作的三天也没什么活, 只是意思意思地弹几首曲子就算结束。
沈亦川平时除了工作就是社交。
所谓的社交其实更类似于针对傅斯衡的深层心理探索。
之前在北城、陪陈竞修出国时,他也做过类似的事。
沈亦川会在当地找出3到5名观察对象, 不断与他们接触, 获得他们的好感。
好感拉到一定水平,对方就会送出不同的珍贵礼物,或开启不同的事件。
而这些礼物和事件基本上都有傅斯衡的影子,是他的意识投射。
以最为经典的沈亦川最近接触的邻居托米为例。
托米是一个16岁的青春期叛逆少年。他和他的朋友杰克因为“欺骗与隐瞒”大吵一架, 杰克已经与他冷战一周, 他觉得十分苦闷, 又不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的父母常年在外潇洒, 虽然维持着婚姻状态, 但各自都有情人。到了圣诞、感恩节这种盛大的节日,父母还会大摇大摆带情人回家, 一家人和睦快乐的一起过节。
托米非常不接受这种开放的婚姻关系, 而他的父母也不接受、拒绝接受他们的他, 因此, 具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无法成为后盾, 烦恼也不可倾诉。
至于朋友——托米十分孤僻,他唯一认可的朋友只有杰克,但杰克与他冷战是他烦恼的源头,他更是无从说起。
热情小伙沈亦川,堂堂登场。
沈亦川用两个烤地瓜收买了杰克和托米, 从他们口中拼凑出矛盾的真相。
首先是托米的视角。
托米喜欢杰克,但在这个非常排斥同性恋的国家,这种感情根本不被允许。
而更为糟糕的是,他的好朋友、好邻居,从小到大最要好的竹马,是一个再纯正不过的直男。
任何亲密的举动都会被他扭曲成正常行为,就算周围人隐晦提醒“你哥们是gay”,也会被他义正言辞地纠正。
杰克比任何人都相信,能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半夜偷偷舔他奶子的色情变态,是和他一样正直的直男。
托米十分崩溃。
一方面,他认为是自己温水煮青蛙,煮的对方可以接受一切亲密行为,他为此感到愧疚又自责。
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克制对杰克的性冲动,却不敢光明正大的和他告白。
担心杰克因此厌恶疏离,怕他们的关系彻底崩盘。
热情小伙沈亦川了解了托米的情况后,又去了解杰克的情况。
出乎意料的,杰克的生活一如往常。
按时上学,正常和同学交往,发展个人的兴趣爱好,在机械方面格外痴迷,和沈亦川很有共同话题。
好像并未受到任何吵架的影响,也无所谓托米的状态。
当沈亦川问起托米这个人时,对方表现出的态度也格外冷淡。
“托米,你是说我的邻居?是的,我们正在吵架,但没什么大不了,不用担心。”
沈亦川又问,为什么不用担心。
好朋友之间吵架,比陌生人吵架更需要妥善处理。如果不能好好解决,这一次矛盾会成为他们友情中的地雷,随时可能爆炸。
杰克眨巴眨巴眼睛,仿佛不大理解他的意思。
“那就分开好了。”杰克说:“如果不适合做朋友,我们可以分开。”
沈亦川因此意识到问题所在。
傅斯衡和他担心的事本质上是相同的。
他们两个都害怕向前踏出的那一步,会破坏这段关系微妙的平衡。
而在傅斯衡心中,他沈亦川一淡到底,对这段关系的态度,等同于他平时待人接物的态度。
傅斯衡认为他并不像他一样执着于他们的特别关系,是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完全不受影响的那一个。
实际情况却不尽如此。
沈亦川对那次几乎和傅斯衡绝交的事件印象深刻。
起因是他鸽掉了和傅斯衡定好的寒假出行计划,报了冬令营。而冬令营里和他聊得很好的朋友在寒假结束后刚好转到他们学校。
傅斯衡表面上和他正常交往,好像并无大碍。而他也沉浸在新朋友的新鲜感中,完全没留意傅斯衡的情绪。
然后傅斯衡晚上阴阳怪气地和他说起“新朋友”,问新朋友和他谁比较重要时,沈亦川才感觉不对。
沈亦川想了想,说都很重要。
不同方向的同样重要。
傅斯衡掀开被子下床穿鞋,以沈亦川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跑了。
临走前还冷冷地撂下一句。
——既然都一样,那我就先走了。
傅斯衡突如其来的离开,让沈亦川十分懵逼。
还以为傅斯衡和他开玩笑,第二天照常找他一起上学。
没想到对方态度十分冷淡,装作没看到他,跑得比车还快。
沈亦川还是没反应过来,在学校里又找了几次傅斯衡,对方的态度延续了早上的冷淡,见了他如见了鬼,两人根本无法交流。
沈亦川脾气再好也不免被对方的冷脸弄得多出几分火气,学着对方的样子,同样回避。
两人开始了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为期两周的冷战。
中间乱七八糟的事,不提也罢。
当时没感觉,现在仔细一想,似乎和肥皂狗血剧里那些磨磨唧唧、拉拉扯扯,几十集都没什么进展的小情侣差不多。
最后事反正是解决了,双方互相认证“独一无二的最最好朋友”“天下第一好”“永远最重要”。
这些称号对于高中生来说有点弱智,但对沈亦川和傅斯衡来说刚刚好。
沈亦川以为那件事已经圆满结束,没想到在傅斯衡这里还留了个尾巴。
在傅斯衡眼中,他就那么无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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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衡的潜意识十分悲观。
当然,有可能是他的月老水平不够,或是社交水平尚未达到金牌调解的程度,杰克和托米两人最终也没能成为情侣。
但好在他们还是朋友。
看他们俩一起上下学,嬉戏打闹,沈亦川也有一种淡淡的安详。
时间一晃而过。
沈亦川有时会关注一下与北城与双胞胎有关的消息。
陈氏股票大涨,陈家长子和原定的未婚妻取消婚约,新的订婚对象背景十分神秘,从不抛头露面,甚至订婚宴都是陈竞研自己一人进行的。
唯一能透露的消息是对方的名字似乎和水有关。
新娘未出席的订婚宴吊足了记者和圈里人的胃口,众人纷纷猜测新娘的真实身份,越猜越离谱,甚至有传言说,这人是索马里某小国的公主,陈竞研对她有救命之恩balabala。
最后只好作罢。
陈竞研订婚半年后,陈父心脏病发,陈母爆出丑闻,二人不得不双双隐退。
陈竞研成最终掌权者。
陈竞修不知道干嘛去了。
好像陈竞研车祸后就变隐形,陈氏的变动都与他无关,沈亦川没有他的消息。
沈亦川和双胞胎足有三年没见,但任务的进度总是时不时的蹦一点,证明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又是一年圣诞。
沈亦川受邻居邀请一起去参加城里的圣诞活动,又在邻居妈妈的家里一起吃了晚餐。
邻居留宿妈妈家,而沈亦川因为在派对上不慎喝了过量的苹果酒,脑袋晕晕,行动不便,妈妈家里又没有多余的房间,只能让邻居送他回去。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汽车开在刚下过雪的路上,朋友的声音忽远忽近,与嘎吱嘎吱的碾雪声融汇,听得人昏昏欲睡。
沈亦川靠在窗边闭目养神,时不时应和一声。
车突然停下。
开车的男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旋即打开车门。
大概是撞到了什么动物。
雪后总有动物从山里跑出来觅食。
沈亦川没当回事,依旧闭着眼睛。
很快,车子又重新启动。
喜欢碎碎念的邻居变得好安静。
反常。
似有所感,沈亦川勉强睁眼。
天太黑了,两侧没有路灯,唯一光源是车灯的光。男人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轮廓。
沈亦川的邻居胖乎乎,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中年人。
明显换了人。
沈亦川脑袋慢吞吞地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视镜里的黑影,喝得晕红的双颊让他看下去柔软而单纯。
前面的男人扫了眼后视镜,又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他很沉得住气,没发出任何声音。
沈亦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实在分不出他是陈竞研还是陈竞修,也没什么紧张的情绪。
两眼一闭,顺从本心,呼吸很快均匀。
车子顺着公路行驶,在岔路口开往与沈亦川的家相反的方向。
半小时后,车缓缓停下。
这是一间仓库。
之前大概是用来囤积囤积冬季物资和临时备用物品,占地比起其他工业厂房要小上不少,只有两百余平。
方方正正的一块地。
男人停在仓库门口,开门下车,绕到侧门开门,把沈亦川从车上抱下来。
他力气很大,肌肉凝实,一只胳膊揽住沈亦川的腰,轻轻松松的就能让沈亦川安全稳当的靠在他的身上。
几乎是能把人单手提起来的力气。
钥匙哗啦作响,仓库的门嘎吱一声打开。
他随手开灯,咔的一声。
灯光亮起,仓库布置一览无余。
从门口到仓库尽头的台子,铺上红毯,红毯两侧是精致新鲜的花篮。
再往外是好几桌假酒席,桌子是咖啡店店外摆放的那种小圆桌,椅子与之配套。
椅面上贴了纸,纸上用红色的笔写了字。
沈亦川眯起眼睛仔细看,上面写的是他爸的名字。
沈亦川:“……”
好阴间的婚礼现场。
男人开门后就把沈亦川公主抱了起来,沈亦川的表情变化他一览无余。
但此时他已经无所谓沈亦川怎么想,是什么心情了。
他抱着沈亦川走到台上。
空旷而寒冷的仓库里,出现低哑的声音。
“哥。”他说:“我是谁?”
对结婚更有执念的是陈竞修,沈亦川不假思索地在他肩膀上写下“修”。
“错了。”陈竞研说:“我是陈竞研。”
沈亦川收回手指。
三年不见,陈竞研似乎已经忘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纠葛,像是没看过沈亦川纯恨日记的样子,平静地问:“还站得住吗?”
沈亦川点头。
陈竞研放沈亦川下来。
放在平时,沈亦川是不会跑的。
但现在走的不是常规路线,他作为被人抓到的骗子,至少应该跑一跑,以表尊重。
两腿接触地面的瞬间,沈亦川飞快地往仓门外冲。
门没挂锁,陈竞研也没来追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往外跑。
沈亦川拉开门把手。
一个高大的男人墙一样堵在门外。
他垂眸看沈亦川,两人对视的瞬间,沈亦川立刻扭头往回跑。
被陈竞修拎着领子抓了回来。
“跑什么。”陈竞修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勾着沈亦川的脖子,不紧不慢地走红毯,“婚还没结完。”
沈亦川cos鹌鹑,不跑了。
婚礼很不像话。
比起婚礼,更像是玩闹的过家家。
沈亦川被强行留在台上,陈竞修拿出相机摆好,正对着沈亦川和陈竞研。
布置完成后,陈竞修加入他们二人。
陈竞研心平气和地主持陈竞修和沈亦川的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音乐,没有礼服和正经流程,甚至连太阳都没有。
灯光昏暗。
唯一还算正规的,只有陈竞修套在沈亦川左手无名指的那枚钻戒。
陈竞修给他戴完戒指,没有立刻松手,怀念似的摸索着那枚戒指。
“三年前,你同意和我离开那天,我就找人定做了戒指。”陈竞修语气和缓,徐徐道来,“我想了很多,关于我们的未来,怎么生活,怎么相处,怎么做一对恩爱的情侣。”
“未来。”
陈竞修重复着这个词,突兀地笑了下,“沈亦川,我没想过,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说完,他猝不及防地袭击沈亦川,沈亦川颈部一痛,旋即失去意识。
再醒来是在床上。
奥利奥的状态。
陈竞修在前面亲他,陈竞研在后面把着他的腰,他在中间。
房间里没有钟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沈亦川无法判断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能大概猜测不是K国。
K国的房型较为低矮,地面的脚踢线通常更宽一点。
刚醒来的前几秒,沈亦川还能勉强保持理智,分析判断这里的位置,现在处于什么状态,什么情况。
但很快就撑不住了。
陈竞研和陈竞修用不能描写的技巧,完全夺去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他的手被拉到陈竞修的唇边,陈竞修亲吻那枚摇晃的、颤抖的、亮闪闪的戒指。
“陈竞研。”陈竞修说,“该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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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竞研的工作很忙,不经常来。
陈竞修是沈亦川唯一能看到的人。
或者说沈亦川不得不看到陈竞修。
自从被带到这个房间,陈竞修就从来没离开过,两人没什么共同话题,只是陈竞修单方面的输出。
房间里没有玩具,陈竞修无聊了就和沈亦川玩。
沈亦川本来以为陈竞研就够变态了,没想到陈竞修有过之而无不及。
之前和他在一起,估计是压抑了性癖,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现在化身纯恨战士,性癖大解放,癖的他一个哑巴都要开口说话。
说爱你,最爱你。
除此之外的时间也算不上温馨。
陈竞修监督沈亦川写日记。
沈亦川之前写的纯恨日记,显然对他的伤害颇深,陈竞修耿耿于怀,一定要用创造的新回忆抹去旧回忆。
沈亦川仿佛命苦的乙方。
甲方让他用真实详尽的语言,描述每一天发生的事,并且要用百分之一万的诚意感谢让他这样快乐的陈竞修。
沈亦川照做。
写,加10厘米,减5厘米,加15厘米,减3厘米,最后加17厘米,暂停三秒后,减10厘米。
这些数据真实可靠,是沈亦川拿尺子一厘米一厘米量出来的。
但陈竞修这个条件很多不好伺候的甲方,对精确无误的数据完全不感兴趣。
沈亦川只量了几分钟,他就失去耐心,不让测了。
甲方不配合,沈亦川也没办法,只好另辟蹊径。
又从体温和心跳入手写日记。
甲方怒了!
陈竞修让沈亦川坐在他身上,握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洋洋洒洒地写了八九百字。
沈亦川大为震惊。
很难想象方方正正,看起来十分正直的文字,经过排列组合,竟然变成不能批量过海关的违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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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竞研的婚礼举办在夏天。
沈亦川穿上白色婚纱,化了妆,在宾客的注视下,被一个陌生女人领着,走到陈竞研身边。
陈竞研的婚礼比陈竞修的正式多了,参与婚礼的都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以及各领域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之前陈氏被媒体诟病“不存在的新娘”终于在今天揭下神秘面纱,在面纱被揭开前,所有人都屏息凝气,好奇地看着台上的二人。
牧师念词,沈亦川和陈竞研互戴戒指。
陈竞研的戒指戴在沈亦川另一只手上,形状、款式都和陈竞修的那一只类似,只在细微处稍加改动。
看着阳光下反射着宝石光泽的戒指,沈亦川忍不住出神。
他在梦里好像结婚很多次了,无论是传统的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他都体验过。
如果每次都要戴戒指,那他的手可能套不下。
还好现实里只有傅斯衡一个。
沈亦川灵光一闪。
他和傅斯衡结婚?
理想状态下,结婚要求双方相爱。
正如誓词所说,“无论贫穷富裕,无论疾病健康,彼此相爱,相互扶持,直到生命尽头。”
傅斯衡的爱已经不必多说了。
如果正常的爱是10分,那傅斯衡的爱就是1万分,满到溢出来,多到每一个切片都有相当浓重的爱。
沈亦川感受很深。
那他呢?
沈亦川垂眸,陈竞研揭开他的面纱,所有人都看到沈亦川的脸。
沈亦川在北城并非籍籍无名,前来赴宴的宾客,也有他的朋友。
正因为看到,才鸦雀无声。
但台下人的惊诧和惊悚,对台上二人完全没有影响。
陈竞研没什么表情的捏起沈亦川的下巴,低下头,轻轻吻他。
沈亦川闭眼。
他呢?
他喜欢傅斯衡吗?
【和双胞胎谈恋爱2/2】
【任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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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川醒来。
他盯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回神。
梦里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脑中闪过,又渐渐淡化,褪去它本身的色彩。
这一场梦太长了,也很真实,沈亦川记忆力很好,但他想要再回忆梦中的细节时,却很难做到。
梦里发生的事越来越模糊,沈亦川越回忆,越想不起。
最后只剩几件勉强能串联起来的事。
双胞胎,捉奸,结婚。
沈亦川缓了一会,点开手机。
手机上有几条来自学长的消息。
昨天是情人节,沈亦川和傅斯衡两人不像过去,早早就睡了。
而学长的消息则刚好卡在将近零点。
-川川,有件事我还是想跟你说。
-我知道你是那种人。
-有恋爱过吗?要不要和我试一下。
-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好,川川你觉得呢?
沈亦川盯着屏幕发呆。
要是傅斯衡这么跟他说,他会不会同意?
会吧。
沈亦川假装没看到学长的消息,退出聊天框,点开傅斯衡的头像。
傅斯衡和他的消息停在“晚安”。
沈亦川把这段时间和傅斯衡的对话重新看了一遍。
又发呆。
呆了一会,沈亦川下床洗漱,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去隔壁找傅斯衡。
傅斯衡过了一会才开门。
窗开着,窗外温和的风吹进来,但沈亦川还是闻到一点没散去的烟味。
沈亦川目光越过傅斯衡的肩膀,往门里看。
靠近阳台的小桌子上放着烟灰缸。
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蒂。
傅斯衡上前一步,挡住沈亦川的视线,反手关门。
“没事。”他说:“以后不会抽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