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竞修果然没跟上来。
陈竞研很了解他这个弟弟。
愚蠢、无能、承受能力有限, 总是天真地想要纯粹的爱,没受过什么挫折,一旦遇到突发情况, 就会头脑空空,像傻子一样呆立在原地。
之后缓过神来, 可能会对他进行一些报复行为,然而纨绔多年, 力量有限, 他的报复无足轻重。
反倒是沈亦川。
搞不懂。
陈竞研等红灯时,转头去看沈亦川。
沈亦川的侧脸沉在浓重的夜色中,眼睫和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陈竞研摘掉他的眼镜, 大手向上捋起他的额发。
沈亦川平静地看他。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滴滴按着喇叭, 沈亦川拿开他的手, 脑袋转向一边。
陈竞研继续开车。
那种沉闷的感觉又出现了。
陈竞修和沈亦川分开得太快, 完全不在预料中。
是真的想搞三人恋爱,还是知道他的算计, 故意为之, 放陈竞修早点离开, 少受折磨?
为了让沈亦川心甘情愿地和陈竞修分开, 陈竞研做了很多准备。
沈亦川在他们两个之间摇摆不定, 想和陈竞修在一起,又舍不得他,与其做一个棒打鸳鸯,反而让两人感情更加深厚的坏人,不如顺水推舟, 提出沈亦川想要的“三人生活”。
之后只要慢慢将“接受三人恋爱才算真爱”的观念植入沈亦川的脑海,陈竞修和沈亦川的关系,自然会在无法调和的矛盾中,走向终结。
只有完全包容沈亦川所有缺点的他,才是最终归宿。
而这只是第一步。
之前和沈亦川的恋爱固然美好,但他并不满足,总是想要更多,又说不好这个“更多”指的是什么。
直到真的抓到沈亦川出轨,在愤怒与难过之外,竟然生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和愉悦。
沈亦川从小就喜欢陈竞修,是他又争又抢先下手为强才和沈亦川在一起这么久。
沈亦川的不完美是他的机会。
他需要沈亦川的全部爱,所有关注,他想让沈亦川在他面前如同透明,没有隐私和秘密,毫无保留。
他想要掌控沈亦川的所有人生。
但这是不健康的,不健康的畸形占有欲不适合完美的恋人。
——放在出轨的沈亦川身上倒是不错。
陈竞研打算用半年的时间让沈亦川和陈竞修分手,再用一到两年让沈亦川完全放弃自由社交,完全生活在他设计好的世界里。
朋友、事业、兴趣爱好……一切,他要让他失去独自生活的能力,成为他生活的全部。
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计划进度过快,快到他猜不到沈亦川的想法。
陈竞研将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沈亦川解开安全带,推车门。
没推开,车门上了锁。
陈竞研的表情不像战胜了情敌,倒像被情敌绿了似的。他从烟盒取了根烟,没点燃,只在指尖摆弄。
过了一会,见沈亦川没有主动聊天的意思,陈竞研率先开口。
“哥,不失望吗?”他问:“你只是试探一下,陈竞修就真的放弃,看来他对你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沈亦川用手机给他发消息。
-你不满意?
陈竞研捏着烟头的尾部,把它一点点掐弯折,“只是觉得奇怪,你真的喜欢他吗?怎么分开以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不难过也不后悔,好像陌生人。”
-要什么表情?
沈亦川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显出几分恬淡安宁。
-随风流泪,痛哭流涕,在酒精的刺激下崩溃地跑去跳楼?
非常无情的回复,陈竞研应该高兴,但他笑不出。
陈竞研手里那个烟要被他攥烂了,不安定感发酵,他一时半会没出声。
沈亦川转头看他。
-你呢?要和我分手吗?
陈竞研重复他的话:“你呢?要和我分手吗?”
两人沉默着对视,视线中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彼此默契地收回视线。
陈竞研打开车门的锁,随手丢开那根被攥到完全失去形状的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温和道:
“回家吧,哥。”他说:“想吃什么?”
.
陈竞修崩溃地在天台上迎风流泪。
沈亦川担心陈竞修一时想不开跳了,让陈竞修的好友季拓州帮忙照顾。
天台的风很凉,陈竞修的心更凉,啤酒罐空了,他用力一攥,罐子被他捏扁,用力丢了出去。
陈竞修又启开一罐酒,恶狠狠地又喝了大半,像是才发现旁边有人,转头看季拓州。
“你怎么来了?”
季拓州老实交代:“你哥说他跟你吵架,让我过来看着点。”
“沈亦川?”
季拓州:“对。”
陈竞修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继续咕噜咕噜地灌酒。
季拓州越看越不对劲。
陈竞修这状态不像是和沈亦川吵架,倒像是和对象分手。
怎么可能呢?沈亦川和陈竞修一向不和,而且沈亦川还是陈竞修的养兄,两人没可能在一起的。
季拓州又看了一眼陈竞修。
但也说不定。
像陈家这种大家族,表面辉煌光荣,实际的脏污不知有多少。
季拓州正出神地想八卦,突然听陈竞修问:“他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季拓州:“没问,他让我来我就来了。”
陈竞修神色不定,拎着啤酒罐晃了晃,把剩下的半罐酒喝完,利落起身。
“你知不知道哪里能检查窃听定位这类电子设备?”陈竞修问。
季拓州想了一下:“张宇和他们家好像做这个的,等天亮了我帮你问问。”
陈竞修:“现在不行?”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季拓州看了眼陈竞修的脸色,“行,我开车送你。”
陈竞修并无异议,走了两步,脸色顿时沉下来。
他想喝醉,醉得不省人事,醉得一塌糊涂,醉得可以理直气壮地发疯,回不了家,一定要沈亦川来接。
但这两步走得虎虎生风。
刚刚那几罐酒,也就起了饱腹的作用。
陈竞修闭了闭眼,他没有在朋友面前丢人的癖好。
“怎么了?”
陈竞修恢复正常,“走吧。”
.
“沈亦川。”陈竞研躺在沈亦川身边,拿着沈亦川的手机,看着陈竞修发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念:“我们见一面吧,我有话对你说。”
“说话。”
“我查过了,我的身上没有定位和监听,你昨天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想和我分手,也别用这种理由。”
读到这里,陈竞研笑了声,又继续读下去。
“你要是真的不在意,就不会让季拓州来找我,也不会猜出我在什么地方。”
“是陈竞研威胁你吗?”
“陈竞研你要是敢看我哥手机你就死定了。”
陈竞研非常愉悦,读完最后一条,把手机还给沈亦川,又借着这个还手机的姿势把沈亦川抱住。
“哥,我好像死定了。”陈竞研轻松道:“陈竞修说不定会雇人撞死我。”
-注意安全。
陈竞研依旧是笑:“你真的这么想?”
沈亦川点头。
陈竞研耳朵贴着沈亦川的胸口,“没骗我?”
沈亦川不出声。
陈竞研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轻缓道:“就算死我也会拉你一起走,哥,祝我长命百岁。”
气氛很诡异,沈亦川淡定地摸了摸陈竞研的头。
昨天那件事一结束,陈竞研也不和他装什么甜蜜小情侣了,一到家当着他的面下单铁链和项圈,问他喜欢哪种颜色。
沈亦川选了黑的,结果陈竞研红黑白三种都各买了一个。
看起来会下降的点数,在项圈购买成功后,又涨了0.1。
沈亦川这时才真正确定,完成任务的关键是什么。
陈竞修想要纯爱,陈竞研想要强制爱。
而在此之前,陈竞修是小三搞不了纯爱,陈竞研和他之间没有矛盾冲突,两个人恩爱和谐,陈竞研没有强制他的借口。
现在好了,陈竞研抓到他出轨的把柄,认为他可能喜欢陈竞修超过他,在这种情况下,强制爱变得理所当然。
沈亦川看着天花板。
“和双胞胎谈恋爱”只是表象,真想完成任务,还得从根源入手。
同时满足纯爱和强制爱的两种条件。
地狱级难度,基本不可能。
那就只能剑走偏锋,试试别的路。
“在想什么?”陈竞研突然问:“在想陈竞修?”
沈亦川扒拉着陈竞研的发丝,在他脑壳上写“无”。
陈竞研坐起来,低头看他,“你心跳很快。”
沈亦川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变化。
-没有,别诈我。
陈竞研慢条斯理地用指尖轻轻触碰沈亦川的眉眼,“陈竞修对你念念不忘,你和他见面,哭一哭,他一定会心软回头——”
陈竞研顿了下,语气放缓,带着十二分的诱惑:“要不要见一面?你们和好,我可以退出。”
又来。
沈亦川握住他的手。
-想问什么直接问,别绕弯子了。
陈竞研仔细观察沈亦川神色,而沈亦川也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
陈竞研握着沈亦川的那只手紧了紧。
当然有很多问题。
交往六年,你对我的喜欢有多久?
现在还喜欢吗?
为什么被这么对待也不生气,是惯性纵容,还是别有所图?
如果只能选一个,你选他还是陈竞修?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陈竞研都迫切的想知道,但似乎都没办法问出口。
他不相信沈亦川的答案。
而且问题也确实幼稚。
沈亦川不喜欢他,他就要大方成全,放他走吗?
当然不能。
陈竞研盯着沈亦川看了好一会,最后转移话题,“你还没说要不要去见陈竞修,你们约好地点,我可以送你过去。”
沈亦川突然对陈竞研比心。
陈竞研一顿。
沈亦川又用标准的手语比划。
-我喜欢你。
陈竞研沉默。
沈亦川给他发消息。
-真的。
-我只想和你谈恋爱。
-不管你信不信,我……
后面的字没打出来,手机被陈竞研拿走,他语气有些冷,“这种话骗骗陈竞修还行,骗我就不必了。”
沈亦川乖乖点头,比了个ok。
陈竞研:“……”
陈竞研有火发不出,很生气但又没办法对这样的沈亦川做什么,下床洗漱做饭,冷着脸把早餐端过来给沈亦川。
沈亦川要自己吃,他不让,把沈亦川当不能自理的小孩照顾,喂完饭还给他擦嘴,把人收拾妥当,看着他迷惑不解的眼神,心情才好上许多。
“我今天休息,在家陪你。”
-看电影?
“不是。”陈竞研拉着沈亦川下床,把人按在书桌前,“我说你写。”
大概是保证书或出轨道歉信那一类东西。
纯是情趣,没有法律效力。
沈亦川做好写字准备。
陈竞研坐在他身边,胳膊环过椅背,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我是陈竞研的男朋友。”沈亦川快写完,陈竞研又继续说:“我爱陈竞研,我愿意和陈竞研一直生活在一起。”
嗯嗯,比较常规的开头。沈亦川笔走龙蛇,写完以后看陈竞研。
陈竞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道:“我愿意满足陈竞研的一切要求。”
正常。沈亦川埋头苦写。
“不经陈竞研的允许我不会出门。”
“不经陈竞研的允许我不会和其他人说话。”
“不经陈竞研允许我不能进行包括洗澡、吃饭、睡觉等一切基本活动。”
“我属于陈竞研。”
沈亦川顿住,字停在“要求”那里。
陈竞研点了下纸,“写。”
沈亦川放下笔,歪着头眼神清澈地看陈竞研。
-我不认字。
陈竞研把笔塞进沈亦川手里,“要我带你写,还是你自己写?”
沈亦川拉着陈竞研的手,在他手背虎口处画了个潦草的小王八,又把他的手松开,唰唰唰地写。
-不经陈竞研允许我不能呼吸。
-不经陈竞研允许我不能不经陈竞研允许。
第三条还没写,就被陈竞研捏住笔杆。
“哥。”陈竞研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波动,“这些话我没说过。”
沈亦川撂下笔,凑过去亲他。
这个吻没真正落实,行至中途就被陈竞研截住,陈竞研的手掌捂着他的下半张脸,声音听起来冷冷的。
“写。”
沈亦川唇瓣动了动,那吻就落在陈竞研的掌心,陈竞研感觉到一股温软的热流,顺着掌心,经过手臂的脉络,一路涌至心头。
他松开手,目光落在纸面。
总是这样。
无比自然的亲昵,亲密无间的互动,让他错以为他和沈亦川就是天作之合。
不会再误会了。
沈亦川没得到陈竞研的回应,就接着后面继续写。
等所有内容全部写完,沈亦川把笔放到陈竞研手里,也给他一张纸。
陈竞研看了眼沈亦川。
“写什么?”
-我不是陈竞研。
陈竞研:“……”
陈竞研把笔捏紧,又放开,又捏紧,又放开。
最后叹了口气,把那张“保证书”团成一团,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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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保证书有夸大意味,但也确实透露了陈竞研的些许心声。
陈竞研的限制不多,只比恋爱的时候多出一点要求。
沈亦川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但每一件事都要和陈竞研说。
陈竞研跟在沈亦川身边的人,会向他核实情况,沈亦川如果说谎,或者有其他出轨行为,就会被陈竞研狠狠惩♂罚。
沈亦川完全不给陈竞研惩罚他的机会。
甚至让陈竞研连刺都挑不出来。
一天大部分时间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除去必要的工作以外基本不和人接触,每天都给陈竞研发好多消息,完全做到了那那团被揉皱了的保证书上的内容。
不仅如此,在此期间,陈竞修一直试图联系沈亦川,沈亦川一概不理,拉黑他的号码,还指给陈竞研看。
又变回了那个予取予求的完美男朋友。
沈亦川和陈竞修出柜的第二个月,陈竞研带沈亦川回老宅吃饭。
陈竞修也在。
饭桌上,上个月还情比金坚、勇敢出柜的小情侣,这个月安静得像陌生人。
陈父陈母相当满意,对于雷厉风行解决丑闻的陈竞研给予相当高的评价,又站在长辈的角度,替这两个根本经不起半点打击的前情侣复盘,以免死灰复燃。
陈竞修越听脸越黑,吃饭速度也越来越慢,后来把刀叉一放,拉着沈亦川上楼。
陈父陈母的笑容僵在脸上,陈父对于陈竞修的出柜心有余悸,立刻吩咐道:“小研,你上去看看。”
陈竞研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在家里他必须有上去的借口。
陈父的话来得恰到好处。
陈竞研上楼。
他上楼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陈竞修生日那天,他也是这么上楼,上楼找沈亦川和陈竞修。
然后站在门口听陈竞修和他的“金丝雀”缠绵。
金丝雀就是沈亦川。
不过数月,陈竞研的心态有了很大的转变,他不再疑神疑鬼,甚至开始期待这一次捉奸。
他停在门口,离门很近,脚尖几乎抵着门板。
他微微侧过头,让耳朵更靠近房间,试图听清里面的声音。
房间里似乎有挣扎和推搡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听不到说什么。
陈竞研蹙眉,准备敲门。
“啪!”
清脆的巴掌声。
随后是陈竞修拔高的,近乎失控的怒吼。
“你不是要3p吗?怎么又反悔了?”
“什么叫你属于陈竞研?我呢?我算什么!”
陈竞研顿了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