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和将军既是前朝大臣, 又是后宫妃子,二人都住在宫中,偷起来相当方便。
沈亦川匆匆离开。
送走沈亦川, 关上门的将军立在原地。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沈亦川的脚步声远去,他推开门, 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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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模式的初始后宫宫殿,比其他模式多出三个。
最靠近养心殿的是承乾宫, 其次是栖云阁和听月轩。
栖云阁和听月轩分别由将军和丞相入住。
将军护国有功, 班师回朝后便直接请入养心殿侍奉,没回自己寝宫。
沈亦川的轿撵经过将军的栖云阁,停在丞相门前。
沈亦川身边的太监要进去通报,被沈亦川拦下。
上一次翻车翻在丞相身上, 沈亦川这一次想再多观察一下丞相。
丞相这个角色很有意思。
从臣子的角度来说, 他无可挑剔。
他忠心耿耿地拥护皇权, 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上班处理政务, 恪尽职守从不懈怠逾矩。
如果他没有宠将军宠得太过分, 偏心偏得那么明显,丞相应该不会在沉默中变态, 最后选择造反。
这一次处理得当, 说不定能让丞相为他所用, 帮忙管理一言不合就自杀的将军。
他是这么理解的, 但具体情况什么样, 还得在行动中观察。
沈亦川一眼便看见站在小院正中的丞相。
寒冬腊月里,丞相只穿一身单衣,仰头望月,面无表情,浑然不觉冷, 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亦川的动静不小,没有刻意放缓脚步,雪地上响起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声响。
丞相恍若未闻。
直到沈亦川走到他身边,解下自己的披风,踮起脚,将还带着体温的氅衣披到他肩上,丞相才骤然回神。
眼珠一转,僵硬的目光直直钉在沈亦川脸上。
天寒地冻,梦境虽能屏蔽痛觉,却隔绝不了感官。
披风一离身,寒风便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沈亦川缩着脖子,有点发抖。
丞相却依旧不动,像一尊立在风雪里的石雕,毫无生气。
“爱卿。”沈亦川自然地拉住丞相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外面太冷,进屋说。”
他身上的温度流失得极快,仅剩的一点热气也被丞相一点点吸走。
丞相没动,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亦川。
沈亦川放软声音,撒娇似的晃了晃两人相牵的手。
“丞相,”他说,“我冷。”
丞相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脸上也有了几分人气。
他皱着眉,连忙将披风重新裹回沈亦川身上,护着他往殿里走。
动作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陛下今日不是和将军在一起吗?”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丞相却仍觉不够,一面吩咐宫人去煮姜茶,一面引着沈亦川坐下,“怎么夜里出来了?”
沈亦川看着他:“朕想你了。”
丞相笑了下,没说什么,只是在沈亦川旁边坐下,随口道,“将军昨日班师回朝,陛下今晚却来我房中,将军若是知道了,只怕……”
话说一半留一半,意有所指。
沈亦川:“丞相以为,朕应该如何?”
姜茶来了,丞相接过宫人手中的姜茶,舀起一勺茶汤,吹得温热,喂给沈亦川,边喂边说:“陛下是天子,是天下之主,自然想如何就如何,何必在意将军的想法?”
说完,又话锋一转,“不过将军如今有军功在身,确实不好处置,陛下今夜不如留在听月阁,也好看看将军有没有恃宠而骄、居功自傲的意思。”
沈亦川担心将军死掉,拒绝道:“我已答应将军去去就回。”
丞相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陛下与将军情谊深厚,臣好生羡慕。”
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沈亦川边喝姜茶边想。
他和网友约好去会展面基,对方社恐,不想让他带其他朋友,傅斯衡没跟着去。
沈亦川回来以后,傅斯衡就阴阳怪气,说川川朋友好多好羡慕之类的话。
沈亦川完全没听懂,还以为傅斯衡是真的羡慕,连夜写了一篇网络交友攻略给傅斯衡。
差点把傅斯衡气死,傅斯衡和他吵架,沈亦川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对此,沈亦川已有应对经验,“你与他不同,在朕心里,你是最重要的。”
话音刚落,房顶莫名出现一点细微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沈亦川奇怪道:“什么声音?”
“夜深风大,陛下不必理会。”丞相又把勺子往沈亦川跟前递,“暖和些了吗?”
姜茶辛辣,不过两三勺就驱散寒气,沈亦川点点头,看丞相面色不怎么样,便在他惊讶的目光下,接过盛放姜茶的碗,反过来喂丞相。
丞相眼睛微微睁大,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神情中甚至带了几分神游的恍惚,似乎完全没料到沈亦川竟然在乎他。
一勺喂下去,房顶又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弄碎了的声音。
沈亦川的注意力被分散,抬头看房顶。
丞相轻轻捧住沈亦川托着碗的手,和缓道:“我去让人上外面看看。”
沈亦川回神。
丞相不知道在外面冻了多久,手凉得像冰棍,刚刚突然碰他,碰得沈亦川一个激灵,差点把碗弄翻。
沈亦川又喂给他一勺,“外面这么冷,你刚刚怎么在院子里站着?”
丞相笑了下,“臣情期将至,夜不能寐,去外面透透气。”
情期的乾元相当变态,情期前几日的乾元也没好到哪去。
上一档将军的情期都是沈亦川陪着过,沈亦川非常明白这个阶段的乾元有多可怕,丞相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站着,与将军一比,简直小儿科。
乾元的情期非常需要坤泽的陪伴和安抚,沈亦川有心端水,问道:“你情期是什么时候?”
丞相温和道:“就在后日,陛下放心,臣已安排妥当,早早备下丹药,不会误事。”
沈亦川:“不必吃药,我陪你过。”
轰隆!
房顶突然破开一个大洞!
瓦片的碎渣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丞相面色一肃,下意识地将沈亦川护在身后,沈亦川和丞相二人皆抬头向生源看去——
夜色正浓,银月高悬,透过那个黑漆漆的大洞,能看到蹲在房顶边缘,神情狠戾阴郁的将军。
“陛下。”他从洞里跳到房中,一步步逼近沈亦川,一字一句道:“这便是你说的,有事要做?”
侍卫和宫人听到这样大的动静,立刻围了上来,小太监扯着嗓子高喊:“护驾!护驾!有人要刺杀陛下!”
侍卫拔剑出鞘,剑光明亮逼人。
将军冷笑,不紧不慢地又往前踏了一步,盯着丞相身后的沈亦川,“陛下背信弃义弃我不顾,跑来和丞相甜蜜温存,微臣伤心欲绝,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此残生——”
他体型彪悍,杀气腾腾,一把将丞相扒拉到一边去,而后对着沈亦川利落地单膝下跪,抽出腰间手臂长的佩剑。
御前佩剑本是殊荣,谁承想此人竟行如此疯癫之事!侍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剑想要直接将此人就地格杀,却见将军调转匕首方向,双掌呈托,举起短剑献给皇上。
在侍卫动手之前,沈亦川飞快道:“都住手!”
五六把长剑停在半空,有些已经挨到将军脖颈,将军一动,必死无疑。
将军在侍卫的压力下,面不改色,冷声道:“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治罪!”
沈亦川:……
干嘛。
端水第一天就翻车。
没处理过这种情况的沈亦川,按照自己对端水的理解,拿起将军手中的短剑。
将军闭眼,侧过头露出动脉,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沈亦川把剑放到旁边,摆摆手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离开,只留下将军和丞相。
将军此行已严重冒犯皇权,往严重点说,他这么对沈亦川,已经与逼宫造反无异。
但沈亦川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让所有人离开。
丞相摸不准沈亦川的心思,知道此时是打压将军最好的时机,却没有立即开口。
沈亦川也在思考。
要是向着将军,将军哄好了,丞相这边不好交代。
要是向着丞相,将军一定会死。
沈亦川斟酌措辞。
沈亦川斟酌失败。
沈亦川再次斟酌。
加油啊沈亦川,想想脚踩两条船,半夜找人偷情被抓包的时候该说点什么!
没有这方面经验的沈亦川再次斟酌失败。
沈亦川第三次斟酌。
甄O传怎么端的来着。
好像没有妃子半夜偷听踹飞房顶从天而降的剧情。
沈亦川第三次斟酌失败。
这次斟酌的时间有点久了,气氛冷凝到有些古怪。
丞相上前,温声先替沈亦川解围:“陛下,将军许是连日征战心绪未平,又兼情期将近,才一时失了分寸。”
话才起了个头,就被将军喷了回去:“你算哪条狗?我与陛下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丞相面色不变,被人这样侮辱,他也绝没有忍让的道理,对沈亦川微微躬身道:
“将军这般闯宫破屋,持刀御前,已是大逆不道,陛下若纵容如此行径,然日后朝野上下岂不是人人都可效仿,持剑逼宫?”
顿了下,语气更重些:“还望陛下降罪。”
东宫的时候将军就看不上他,认为此人虚伪狡诈,满肚子坏水,见他这般装模作样,不屑地嗤笑一声。
丞相这条狗能懂个屁!
帝王无情,恩宠瞬息万变,沈亦川对他们二人本就没有半点真心,将他们纳入后宫,只是看中他们二人背后的势力罢了。
此时犹豫,也并非真的舍不得他,不忍让他入狱,而是正在思索,此事可能造成的影响。
将军早看透帝王本性,此时求杀也不是认为沈亦川不会对他动手。
他是真的求死。
他与沈亦川竹马竹马,一起长大,他早就将沈亦川视为此生挚爱。
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沈亦川爱他,记住他。
若这样能让沈亦川永远记住自己,那死也值得了。
丞相没他这么透彻,自然悟不出其中玄机,只是像狗一样狺狺狂吠,他懂个屁!
他膝行至沈亦川身前,握住沈亦川的小腿,催促道:“陛下,动手吧!”
房顶漏了个大洞,很快就将房间中的热乎气都带了出去。
第四次斟酌失败的沈亦川,只好放弃斟酌。
回档吧。这个档打废了。
沈亦川把刀放回到将军手上。
将军顿了下。
沈亦川又去拉丞相的手。
将军不可置信的目光,在沈亦川的手和丞相的手之间游移。
“你自行了断吧。”
一晚上没怎么睡,确实十分疲惫的沈亦川,看起来像是对将军彻底失望,“你于国有功,于我有情,朕不愿杀你,但你一心求死,朕也没有办法。”
将军什么都没听清,就听见“于我有情”四个字。
他喃喃出声:“陛下,我……”
说要回档的沈亦川,其实还是不太死心,补充道:“这里睡不了人,朕要与丞相一同回养心殿,你若是后悔了,便来殿中找我,此事朕可以当没发生过。”
丞相握着沈亦川的手一紧,又很快松开,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沈亦川安抚性地握了握他的手。
这个决策已经算不上端水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赤裸裸的偏心。
换了旁人,早就该在他跳进屋里的时候被侍卫乱刀砍死,一百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现在却只说“没发生过”。
丞相不满意很正常,但沈亦川确实想不到其他的解决办法,破罐子破摔道:“你好自为之。”
说完,就带着丞相一起走了。
将军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把交到他手上的短剑。
他握着剑柄,惊疑不定。
——莫非,沈亦川对他,其实也有一点点的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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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皇帝好累。
换了个人回养心殿的沈亦川,躺在床上,腰酸背痛,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字能形容。
累。
累但是睡不着。
很多思绪在脑海里盘旋。
傅斯衡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傅斯衡为什么不和他说?
傅斯衡说他们是最最最最好朋友,是一辈子都分不开的兄弟,约好了两个人没有秘密和隐瞒,结果呢?
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他们的这段关系里绝对坦诚?
他很在乎傅斯衡,傅斯衡是他所有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那个,甚至远超家人。
他认为自己在傅斯衡那里也一样,他们两个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如果他喜欢傅斯衡,他一定会和傅斯衡说。
所以,是不是他哪里不够好,傅斯衡才不够信任他,不够信任他们独一无二的关系,宁愿在梦里发泄情绪,宁愿自我分裂自己打自己,也不愿意面对面地和他说?
确定傅斯衡就是做梦的罪魁祸首后,沈亦川其实心里一直都有点别扭。
只是之前将军天天缠他做做做做做做,沈亦川没有时间思考。
现在夜深人静,沈亦川又累又睡不着,大脑神经元相当发达,竟然弄得他罕见地有了心事。
沈亦川转头看丞相。
丞相躺在他旁边,躺得特别板正,板正到有些僵硬。
他也没睡。
从来不带心事过夜的沈亦川,借着一点脑神经元发达的劲头,平静道:
“傅斯衡,我没有真的想当皇帝,醉卧美人膝和醒掌天下权也不是我羡慕、追求的目标。我只是在给你分享我喜欢的游戏,仅此而已。”
丞相眼珠一转,也看沈亦川,“陛下,怎么了?”
又触发了梦境的防护机制,超出设定外的东西自动屏蔽或模糊。
沈亦川认真地跟他分析,“你要我信任你,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沈亦川顿了下,又说:“我以为‘我们’这个词是双向的,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丞相疑惑道:“陛下?”
“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聊一聊。”
沈亦川往丞相的方向挪了挪,自然地抱住他,像和傅斯衡在一起的每一晚,慢吞吞道:
“但是我有点生气,也有点混乱,梦醒以后我可能会和你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有很多事我要认真考虑。”
“包括重新审视、定义我们的关系,观察你的言行举止……”
沈亦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决定我之后要怎么对你,怎么处理你对我的感情。”
丞相什么都听不到,他只能听见沈亦川不断叫他名字。
一颗热腾腾的脑袋枕着他的肩膀,腿也跨了上来。
很软,很热,另一个人的温度,和他的身体如此契合,好像他们天生就要这样。
丞相身体有些僵硬,他不像将军那么疯狂,平时也很克制,十分无趣,沈亦川很少亲近他。
这是第一次。
他放松肩膀和胳膊的肌肉,让沈亦川靠得更舒服,柔和道:“今日将军闹事,吓到陛下了?”
“还好。”沈亦川闭上眼睛,“朕睡了。”
“是。”
丞相小心地碰了碰沈亦川的发丝,也跟着闭上眼睛。
半夜,将军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将军死亡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八十,沈亦川做两手准备,早吩咐过侍卫和太监,将军来了可以放行。
将军一路畅通无阻。
而正是这种畅通无阻,才让将军心如刀割。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床边。
床上的丞相和沈亦川相拥而眠,亲密无间。
正如之前他和沈亦川那样。
他一时冲动,做错了事,沈亦川却愿意原谅他。
如果他听话一些,等他回来,那躺在床上,和沈亦川相拥而眠的人,怎么可能是别人?
痛感连绵不绝,仿佛由千万根针组成的锁链,紧紧缠绕着他的血液、身体。
他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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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已经做好被充醒准备的沈亦川醒来。
一眼就看到站在床边,眼眶通红,神情憔悴的将军。
将军半跪,声音嘶哑,“陛下,臣知错,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臣往后必收敛脾性,再不胡闹……”
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声音轻得发抖,“只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沈亦川眼睛眨了眨。
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