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柳徘徊事件之后,张荔枝是有一点后怕的,越发觉得这项工作并没有想象的简单,无时无刻存在意外的出现。如果类似柳徘徊等好人出了差错,自己将懊悔至死。
但好在惊险之后,张荔枝还是得到了功德金奖励,是柳徘徊走之前和贾局长交代过的,出于对她九死一生帮忙的感谢。
地府年月流转,一年一度的中元节,是一个颇为特殊的大日子。
于世人而言,是鬼门大开,家家户户夜晚关门在家,但对于小鬼们而言,更像是一场“探亲假”。
这天,品行尚可,炼狱内表现良好的小鬼们,会被统一安排,由阴差押送至“人杰地灵”牌坊处,在阴阳间交界处,允许其解散。
小鬼们可以在这一天内,携带特质保护符自由前往各自前世生活过的地方,看望亲朋。
当然,他们与生者无法交流,并且时辰一到,返回集合点,由阴差统一带回。
逾期不归,保护符失效,阴差亲自带回者将受到严惩。
张荔枝虽然已无亲人在世,但看见炼狱里表现好的小鬼们今日都得到短暂的自由,心里不乏羡慕。
正出神间,看见黎想换下平时的新中式着装,穿着一身素色裙装,戴着大号遮阳帽子,也朝着“人杰地灵”牌坊走去。
“黎姐——”张荔枝眼睛一亮,连忙小跑过去,“你去哪里?”
黎想看着张荔枝,笑着说,“中元节,我的家人会帮我扫墓,我想去看看,你忙吗?带你一起?”
“不忙不忙,今日大部分小鬼都放假,我闲得很,我和你一起!”张荔枝忙不迭点头,当即回公寓取了一个帽子。
黎想目标明确,带着张荔枝,来到了烟城凤凰山公墓陵园。
烟城辖区内最大的陵园,依山而建。
因中央是烈士纪念碑而声名在外,气氛庄严肃穆。不少本地商贾富豪均埋葬在此。
看着黎想在墓碑前生出怅惘,碑前有一对年轻男女,或许是黎想的亲朋好友吧……
张荔枝便自己在周围漫无目的地踱步。
目光掠过一块块墓碑,上面陌生的名字和照片,诉说着各自终结的人生。
忽然,脚步猛然顿住。
前方十几米外,一个熟悉的、蹲在墓碑前的背影,让张荔枝浑身僵直凝固……
是黄麦。
张荔枝生前的闺蜜,从小认识,大学又同寝,无话不谈。
黄麦一身黑色连衣裙,蹲在那里,背影单薄。
面前的墓碑还很新,石料泛光。
碑前没有香烛,没有纸钱,而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奶茶,甚至还有一盒张荔枝生前最喜欢的流心巴斯克。
张荔枝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她不敢置信、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看清了墓碑上的字——张荔枝之墓。
上面附着荔枝生前社交软件上的照片,照片上的荔枝笑得没心没肺。
原来......这里也有她的墓碑。
原来......麦麦给自己买了墓地。
黄麦似乎哭过一阵。此刻正用手背抹着脸,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哭腔,对着冰冷的墓碑,像是对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断断续续地低语:
“张荔枝......你真的拿我当朋友吗?就这么离开......”
“说好以后当我孩子的干妈......”
“但是你放心……你收养过的流浪狗……我正在养着它们……”
张荔枝就站在黄麦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泪如雨下......
大颗大颗眼泪滚落,没有温度,却烫的自己心底生疼。
原来,自己并非了无牵挂。
一直以为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人在为自己善终。
巨大的悲伤和迟来的悔恨如同潮水将自己淹没。
只得对着黄麦的背影,说了好多遍“对不起”……
直到黎想的声音在她身后轻轻响起:“天上人间,随遇而安,你要好好为自己创造出下辈子。”
“黎姐,人是不是不会一直顺利呢?顺利的多了,不幸就该来了。”张荔枝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家庭的庇护之下,如果不是此番劫难,自己或许依然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人一生下来就哭是因为要来人间受苦了,如果可以顺利受完这些苦,走的时候就会听到别人在为你哭,哪有什么人生苦短,其实是人生很短苦又很长。”
“但无论如何,也要好好生活。”黎想说。
张荔枝与黎想离开之时,回忆起刚才在黎姐碑前有一对男女在祭拜,随口提起,询问他们是谁。
黎想缓缓开口,声音轻的想要散在风里,“是我生前最好的闺蜜,和我曾经喜欢过的人。”
张荔枝猛地顿住脚步,震惊地看着黎想。
黎想的侧脸在微风中显得寂寥又沉静,“他们在一起了,在我走后。”
张荔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眼前的黎姐好像也不需要安慰,语气平淡,毫无喜怒。
但这关系......确定是闺蜜不是敌蜜?
忍不住追问,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还有些沙哑:“黎姐......那你是怎么来到地府了呢?”
没敢直接问出“死因”,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黎想并没有立刻回答。带着她行走了几步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风轻云淡到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前世是律师。”
张荔枝内心暗自感慨,黎想果然如自己想象的一样正派。
“我接的都是一些别人不愿意碰、或者棘手的底层民事案子,胜诉率,还算可以。”
“我的朋友,哦……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女人,刘心芮。我们是同学,一直关系很好,她结婚早,嫁了个家境很好但性格......很浮躁的丈夫。”
“……啊?她结过婚了?”
“后来她找到我,说要离婚,哭诉着丈夫在外面乱搞、以及如何对她家暴。我起初不想接,一来是朋友关系,处理起来难免掺杂感情,不够专业冷静;二来,我手头案子排的很满。”
“后来她又向文仲浩哭诉,就是我以前暗恋过的男人,文仲浩也委托我帮她一次,我心软了。”
“那场官司打的很难。对方有钱有势,请了很厉害的网红律师,利用各种手段拖延、施压、抹黑刘心芮。我也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那段时间,我其他案子不得不转交一部分出去。”
“最后终于赢了,她如愿离婚,拿到了应有的财产。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黎想说到这里时,语气有了极细微的变化,“结案后,我记得那几天阳光正好,难得的假期,我想......这么多困难的案子我都打赢了,人生总该勇敢一次吧。于是我精心打扮,跑去了文仲浩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想等他下班的时候,告诉他我一直以来对他的感情。”
黎想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
“但是在落地窗外,我看见他们依偎在一起。”
张荔枝错愕,“……也就是说,他俩早就在一起了?就等刘心芮离婚,俩人就可以正大光明了?”
“俩人坐在同一个沙发上,她笑容明媚地倚靠在他的身上。我站在窗外,阳光照在身上,可却觉得那刻冰冷无比。”
张荔枝听得呼吸都屏住了,心里一阵发紧。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还好吧,他不知道我喜欢他,但我就是不明白,她......明明是知道的啊,我好像一个笑话。”
“后来一段时间,我的确是一直想不开,严重影响着工作的心态,一时逞强,接了一个污染村庄村民集体维权的案子,取证过程中,去了一处存在问题的工业废水排放点调查。那地方偏僻,也没有防护......我失足掉进了有毒物质的废水池,被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黎想就选择成为了一名女判官,她很想看看,在地狱里,人类可以魔鬼到什么程度。
“来到地府后,我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周渡。”
讲到这里时,张荔枝注意到,黎想的眼底突然有了光芒。
“起初,我的茫然不亚于你,那时的我,心态更糟糕。老贾让周渡带我,周渡他知道我的故事,对我也没有安慰,也没有同情,每天就是在教我熟悉各项工作流程,遇到麻烦时会帮我解围。”
“嗯……这很周哥。”张荔枝点头说道。
“直到有一次集体去天堂开例会,我认识了‘福神’老王叔,无意间从他那里得知,周渡他......曾拜托老王叔,无论如何,都要申请微调文仲浩和刘心芮的下半生福运......”
张荔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向充满人机感的周渡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周哥这么帅的吗?黎姐,你当时一定很感动吧?”
“所以这几年,刘心芮和文仲浩,过的并不顺利,才会年复一年的来我墓碑前......我想不是愧疚,是在面对挫折时,寻求保佑。”
“老周从未对我提及过此事,我很想认真的感谢他一次,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张荔枝听得心潮澎湃。
她无法想象,黎想现在处事不惊的性格,是前世怎样的磨难历练出来。更对周渡另眼相看,那样一个看起来行事严谨的人,竟然为了黎想,也有性情用事的一面。
收拾好了心情,张荔枝重新鼓励道:
“黎姐,前世就算遇人不淑,我看下辈子,你就喜欢周哥那样的男生就行。”
黎想苦笑,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清醒,“可是啊......经历过一次,就真的怕了。暗恋一个人的滋味,太苦了。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他可以是我信赖的同事、朋友。”
“所以......黎姐你对周哥也......”张荔枝突然明白了什么。
“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可别往外传哦。地府里没有什么我能讲话发牢骚的女生,所以你可要保密。”
“那自然是,黎姐,以后你就安心把我当成你的情绪垃圾桶,我刚有看到,你碑上的生日是五月一日,我是十月一日,咱俩以后就是节假日cp……”
“……”
“可是黎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周哥对你也......不同呢?”
张荔枝觉得,黎想与周渡之间,那层看似平静的默契之下,一定流淌着深沉复杂的情感,不然周渡决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
“有什么用呢……他不说,我是不会再犯第二次性缘脑了。”
一个默默做事却绝口不提,一个心知肚明又不敢上前一步,张荔枝不禁感慨,这是什么绝世拉扯狗血剧。
“黎姐,你放心,我会有办法让他先开口!”
“好啦,别闹了,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