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信仰的背后(下)

郑青青Ctrl+D 收藏本站

戒睿除了性格乖巧单纯,还过于重视时间观念,提前了约定的半个小时等张荔枝,导致张荔枝心生愧疚,并且戒睿还很贴心的准备了两顶帽子,张荔枝差一点忘记了,自己去人间怕阳光这事。

顺兴大酒店。

这名字乍一听很土,但没想到走进去,内部景象让荔枝和戒睿纷纷瞪眼,与其说是一个酒店,不如说是一个展示佛文化的高端展厅,可见胡兴顺的家底有多雄厚。

服务员的衣着也是改良版禅意元素,背景音乐是舒缓的大悲咒,空气中没有食物的异味,反而充斥着香火气。

酒店面积很大,转了一圈,包间不计其数,散客反而不多,各个楼层的大厅都是请的佛像法器之类,VIP包间里也有各类菩萨像。

胡兴顺的离世好像并没有影响酒店的正常运营,胡兴顺的老婆挑起了大梁,一切看起来依旧是井然有序。

和戒睿转了几层,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吗?

眼看没有什么收获,张荔枝和戒睿决定撤离,在此之前,她对戒睿说道:“等我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回来我们就撤。”

戒睿乖乖应道。

可正是这一举动,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对于人类来说,张荔枝是隐身状态的,但她还是想要尽量避开有人的时候,自己不像路期他们可以用灵器将厕所门关上,只能在开着门的隔间“方便”,可酒店的马桶是智能感应冲水。

张荔枝起身的时候,马桶立即感应到自动冲水。

这让路过的保洁阿姨震惊不已,动作一颤,身体不受控制僵硬住,一阵阴冷凉意袭来,阿姨看着空无一人的隔间,自言自语道:“......这马桶坏了?”

张荔枝也被吓到,没想到如今的智能马桶竟如此“智能”,连鬼都能感应到。

离开卫生间,经过走廊,路过一间VIP包房时,门刚好是开着的,服务员在里面帮每位食客盛着汤。碰杯声夹杂着谈笑声,想来对菜品相当满意。

“赵总,怎么样?咱本地可只此一家,胡老板出事后,我还担心以后吃不到如此大补的美味,结果胡老板老婆也很能干啊!再也不愁吃不到这‘雪山灵甲’了。”

雪山灵甲?

这是什么菜?好奇心驱使着张荔枝走进了包间,这一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散开。

正中间的大瓷盘里,菜肴所剩不多,但摆盘依稀可见,残存的骨头、爪子形状、以及用作装饰的一些硕大鳞片,让荔枝顿感不适。

此时服务员又上了新菜,走时将门随手关上了。

“......”

这令张荔枝汗毛立起,意识到了自己无法打开房门,如果没人出去或进来,自己岂不是要呆到这帮人吃完饭散场......又没有灵器联系戒睿来救场,顿时欲哭无泪。

“赵总,来尝块狸肉,一绝。”

狸肉......张荔枝立即细看新上的菜品,又参照中间瓷盘的主菜,瞬间明了。

狸肉是果子狸,‘雪山灵甲’是穿山甲。

好在,趁其中一位中年人上厕所之际,张荔枝趁机跑了出来,撞见戒睿正惊慌失措的四处寻找自己,拉起戒睿就跑。

“荔......姐姐,终于...找到你......去去哪?”

“戒睿,我们需要去确定一件事。”

拉着戒睿跑向厨房,穿过后厨,看到了一个隐秘的小铁门,荔枝让戒睿用佛珠灵器打开了铁门,通过了一个狭窄的廊道后,映入眼帘的是与酒店前厅光的鲜亮丽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笼,大大小小,堆积在简陋的棚子下。

笼子里,关着各种各样的野生保护动物。

眼神惊恐、鳞片失去光泽的穿山甲;羽毛脏污的不知名鸟类,两只奄奄一息,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的小猴子......

棚子外更是堆积了双倍数量的笼子,都是矮笼,里面挤压关着数不清的小狗,有大有小的体型,有田园犬,也有很多名贵犬种,小型犬还勉强抬得起头,而大型犬只能压低着脑袋,蜷缩着身子。

地面污水与血迹混合横流,堆积着食物残渣和动物排泄物,笼子周围剐蹭着动物皮毛与干涸的血迹毛发,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腥臊与粪便味。

戒睿忙闭上眼睛低头,不停转动佛珠嘴里念诵着经咒。

张荔枝眼眶泛红,脸上血色尽褪,浑身颤抖,声音破碎。

“戒......戒睿,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怎样才能救它们啊......我......我真的很想救......”

戒睿不敢睁开双眼,只一味地复诵超度着,是信仰带来的冲击。

张荔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无力的怒火,可眼泪止不住地流着。

戒睿稍加平复后,颤抖着胳膊,慢吞吞举起佛珠,用力低念,只见空中发出一圈圈佛珠光芒,戒睿整个身子又旋转了一圈,将光芒笼罩了整个空间。

张荔枝知道他是在施以灵力,记录下这个残虐场景。

良久,戒睿对她说道:“姐姐,能陪我,再去一个地方吗?”

路期回判官司后察觉大半天都没有见到张荔枝,问了黎想,黎想表示张荔枝今日没有来过判官司。

“不请假就敢不来了?”路期叉腰。

“我觉得荔枝不会,她比谁都渴望转世,哪敢不上班?”黎想说道。

周渡带着戏谑路期的语气说道:“或许,问张染。”

这对于路期而言的确是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作用,路期拽了拽胸前的黑曜石吊坠,绷紧了下颌线,摔门而去。

“你看你,你说你没事惹他干啥?还坑了一把小张。”黎想对周渡这种恶趣味行为吐槽道。

周渡只顾偷笑了几声,“好玩。”

路期也是真的去了档案馆,随便找了个查案卷的借口,但并没有看到张荔枝的身影,多一分钟都不多留,徒留张染原地一脸茫然。

直到回去路上看到了谢范二人及唐木,感到很反常。

往时见到路期,唐木都是路哥长路哥短的问好,这会儿三个人彷佛都躲着自己走。

毕竟三人都答应了戒睿,替他掩盖这次行动。

路期拦住了三人,“戒睿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

范明天不会开口,唐木不擅长撒谎,只能谢平安硬着头皮上,“路哥,他......巡街还没回来呢。”

“和张荔枝一起巡街?”

面对路期突来的提问,三人均默不作声,几秒后,谢平安又解释道:“荔枝姐姐啊,她应该是在牌坊那里押小鬼吧......”

“原地等我,如果不是,我废你们一半灵力。”

路期刚要转身,唐木慌乱,忍不住道:“路哥别,千万别,我们修炼这点灵力都挺耗时耗力的......戒睿和张荔枝一起去查胡兴顺那事了!”

范明天冷哼一声,谢平安无奈地白了一眼唐木,小声埋怨道:“......唐木你真的是太狗了。”

“我有什么办法......你们想平白无故失去一半灵力啊?”

“他是炸你。”范明天淡淡道。

“......”

唐木后悔中,的确,路期只是嘴上说说,深知修炼灵力的不易,不可能对自己人下手。

但当反应过来这点时,路期已消失在三人面前了。

而谢平安赶紧用灵器联系了戒睿,提前给戒睿打了预防针,让他和张荔枝趁天还没塌之前赶紧回来,但并未收到戒睿的回复。

戒睿带张荔枝来到了烟城的南山寺。

张荔枝能猜到,只是到了南山寺地界时,顿感不适,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过强烈的原因,让她忍不住找阴暗的路段前行。

戒睿一路径直走到正殿门外,没有进去,寻了个角落,面向殿内,眼神复杂的静静望着。

一阵轻快的欢声笑语由远及近。

一群穿着灰色僧衣的年轻和尚朝这边走来。他们面容鲜活,谈论着寺里的趣事。

戒睿怔怔的看着他们,嘴里似乎在念着什么名字,或许是某位他认识的师兄弟名字。

随后,一位眉毛有些许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和尚缓步走来,正是他们的师父,玄明法师。

所有人都走进了殿内,恭敬合十行礼。

戒睿在殿外,也跟着合十行礼。

而后所有人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盘腿而坐,双手合十。

戒睿在殿外也原模原样的照做。

玄明法师开始诵经,所有的和尚也都跟随整齐的诵着。

张荔枝在旁边看的入了神,她看得出戒睿的神态里,有怀念,有羡慕,还有一丝深藏的落寞,都是他曾经拥有,却失去的时光。

起初只是细微的嗡鸣声,随着众僧侣整齐的诵经声越来越响亮时,张荔枝感到一阵的眩晕和头痛,彷佛有木鱼敲打在自己头上般,抬头看看戒睿,他好像也不舒服,停止了跟随诵经。但他在努力强忍着。

阵阵经文诵声好似阵阵电流,穿透大脑,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意识逐渐变得混乱......

张荔枝伸手想要借住身边建筑的力量,强忍站住,但疼痛如很多细小的针,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就在张荔枝觉得撑不下去之时,周围空间瞬时一阵黯淡——

路期出现,拉起张荔枝和戒睿瞬间离开了南山寺。

“张荔枝,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路期低吼。

“不要...不要怪姐姐,是我...我的问题。”一旁的戒睿急忙解释。

“你以为是你就没事吗?你的账我之后再跟你算。”

“你别生气,我们找到了胡兴顺的罪行证明。”

此时,离开了南山寺的张荔枝,神奇的察觉自己的感官彷佛瞬间恢复如初,连忙上前一步解释。

“你知不知道私自行动有多危险?如果你被困在一个空间里,但凡一阵风把门关上你都别想出去了。”

路期说的这点她的确无言以对,在顺兴大酒店的包房里,如果不是有食客起身开门,她确实没有办法出去了。

“路哥,无论如何......我都......我会保护姐姐。”戒睿小心但坚定地说道。

“保护别人的前提下是要先保护好自己。”

戒睿微微低了下头,眼底尽是无奈与自责。

回到地府后,经过大半天的奔波,张荔枝看到戒睿的佛珠颜色的确淡了很多,说明戒睿的灵力消耗了很多。

路期让戒睿回去写份检查,并罚一个月内不可以休假请假。戒睿乖乖认可后落寞离开。

“......会不会有点严重啊?你不知道我们今天看到了多么没人性的场面,戒睿他这会肯定难以接受。”

“那你也别休了。”

“......”

“你干嘛那么生气,我们也没有犯什么错误啊,况且我们还把工作完成了呢。”

“张荔枝,你别忘了你现在就是一只鬼,还是只巨弱巨菜的鬼,寺庙是什么地方?你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吗?”

张荔枝回想刚刚的头痛欲裂感,难道是因为寺庙圣地佛光灵验,所以鬼都不得近身?

原来这也是戒睿不能进入殿内的原因。

“哦,我知道错了。”

“回去写一万字检查。”

“......”

审判胡兴顺的那天,算是戒睿瞬间成长的一天。

将罪恶清单和收集的现场画面影像递交给贾亭西时,贾亭西都直恨得咬紧后槽牙,地府里也有很多功勋犬,都是在世时的警犬,贾亭西一向见不得有人对犬类下毒手。

“胡兴顺,你虐杀小动物,并非法猎捕、收购、出售野生保护动物,以合法餐饮为掩护,行非法牟利之实,这些都没冤枉你吧?”

“我没杀人没放火的,您说的这些,我也是真的不清楚啊,采购这些一向都是我老婆在管,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倒是挺会推卸责任,又忘了自己怎么死的了?你没吃?”

胡兴顺狡辩一时,忘记了自己就是因为吃这些野味中毒导致丧命。

“这位,贾老板对吧?这也是怨我那糟妻,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给我吃出毛病了,其实那些东西,不就是畜生吗?反正都是肉,我本来就是开饭店的,市场有需求,这不能怪我吧?”

“所以你把自己吃死了,不冤。”贾亭西回道。

张荔枝悄悄和唐木私语着,贾局长很会怼人。

“凭什么?地狱就可以不讲理吗?”

“你也知道这里是地狱。”

“我有钱,会挣钱,还有渠道,我吃点大补的东西有什么问题?我让别人吃到也是造福他们,他们还要跟我说声谢谢呢。”

“......你破坏生态平衡你还挺骄傲?”

“是你们双标,你们不要脸!你们吃肉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残忍?怎么,鸡鸭鱼羊的生命不是生命?我吃狗肉,吃点猴子,还有什么区别吗?我告诉你们,真要讲区别,那就是我吃的更贵,更上流而已。”

“胡兴顺,人类吃合法食材是满足需求,虐杀动物和非法猎捕野生动物是释放恶意,这是‘生存必要’和‘恶意伤害’的区别,不是双标,亏你还信佛。”

“呵?别跟我提佛!我那么供奉它,我还捐款,到头来我得到什么了......”

还没等贾亭西反驳,一旁传来了戒睿的声音。

“你,不是虔心向佛,你只是为了,为了你的社会声誉,你的生财之路。”

戒睿说话时异常坚定,甚至通顺完整。

“你废话你!我是生意人,你们不帮我挣钱,我凭什么天天给你们投钱?你们这些和尚想的太美了吧?”

“你闭嘴!佛祖怜悯众生,不是你拿来当挡箭牌,掩饰你肮脏手段的。”贾亭西也不想再多和胡兴顺废话了,直接公布了结果。

“胡兴顺,在地狱里,你没有人命在身,本不算极凶恶鬼行列,但如今看来,你很有这个上限啊,按照《大阴律》,你,炼狱第七层,一直呆到你的饭店倒闭为止,等你老婆有一天来地府之时,你可以让她替你了。”

胡兴顺被送走之时,张荔枝还是没忍住问道,饭店里的小动物依然是摆脱不了被虐杀吃掉的命运吗?

贾亭西认为,我们无权干涉自由的人类,这种现象永远都会存在,只能看他们本身对自己的道德约束力了。

但是,我们可以联系天堂的福神,悄悄带走恶魔的一些气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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