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东方依旧留在恶魔谷,而厉汉阳则被送至自凉驿站,等待他们的罪状汇总列清。
周芳草极不情愿的与厉汉阳分开,可眼下形势让她深知无法抵抗,但执着留在地府,坚持参与对厉汉阳的审判局。
从恶魔谷或自凉驿站,列清罪状后送至政务中心由贾亭西审判前,需两个工作日,这期间张荔枝极力想要理清三人之间存在什么羁绊关系。
事发后张荔枝在花名册里看过葛东方的死因,死于他人之手,看情形是与厉汉阳有极大关系的,只是花名册里没有注明,葛东方是为何下了地狱,虽然恶魔谷那边会汇总一生污点,但也是通过唐木戒睿的阴使团队,上传的在世生活记录智能生成,难免会有疏漏现象。
所以往往判官司都会在宣判前彻查一番,确保送到贾局长面前时没有疏漏。
晌午,谢平安和范明天还在外面巡街,唐木和戒睿却早早回来了,带上张荔枝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你们判官司啊,无聊的很,一群只谈工作不谈感情的机器人,吃饭都各吃各的,但你一看就和他们不一样,哥们郎唧的,所以把你收编到我们的队伍里。”
一路听着唐木说着些有的没的八卦,三人转眼就到了食堂。
张荔枝拿着餐盘一路精挑细选着料理,脑海里还在复盘着,一会儿吃饭时,定要问问唐木和戒睿关于厉汉阳的故事。
不知不觉餐盘已经满到快要溢出,食物无处可放了,张荔枝这才一脸的满足感。
转身时,目光定格在一个向自己越来越近的身影上。
素色制式衣服,头发微分偏咖色,一双透亮桃花眼,身形瘦削,气质干净斯文,清隽温润。
是那天审判庭上的记录员。
张荔枝在记忆里搜寻着,当时情形,自己并没有勇气看到对方的正脸,只是一个大致轮廓,现在才清晰看到五官。
好像......
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时间凝固,竟忘了呼吸。
张荔枝感觉自己心跳都似乎活跃了,这要在世时,绝对是自己的理想型!
男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路过时微微侧过头来,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轻声打趣:“胃口真好啊。”
“......”
张荔枝瞬间石化,以及热度烧到耳尖。
半响低头看了眼自己餐盘上堆积如小山的食物,暗自痛骂自己,死手,拿那么多干嘛啊......
僵硬的回到位置上,唐木和戒睿也惊呆了。
“嚯!张荔枝,看不出来啊,这么有实力。”
眼前的女子骨架单薄轻盈,长腿纤细,甚至后背蝶骨凹陷出阴影。只有细注意发现线条并不紧致,看得出是没有运动痕迹的脂包骨,这么想来这饭量吃的不算冤枉。
荔枝不语,甚至突然看着这堆小山食物碍眼。
“唐木,那边穿浅色衣服的,就是庭上做记录的......”
“你说染哥?也是你们判官司的,文官,这哥人特好,我愿称之为判官司最通情达理之人。”
一边的戒睿开口道:“那是因为就染哥借给他功德金。”
“多嘴,你什么时候口条这么清晰了?”唐木狠狠瞪了一眼小戒睿。
“对了,那个厉汉阳和葛东方是什么关系啊?你们还有印象吗?为什么他看见葛东方那么激动?”荔枝突然想到该问点关键问题。
“厉......哦,是不是那对苦命夫妻?”
“苦命夫妻?和周芳草?”
“对对,”唐木娓娓道来,“夫妻俩不是本地人,本来都不是咱们辖区的人,是磨山厉家村的,只不过栽咱这了,俩人生前来烟城打工,还是经老家亲戚介绍投奔葛东方,低价住着葛东方的房子,活儿也是靠葛东方给安排。”
“那葛东方是做什么的?”
“包工头?我看给厉汉阳找的都是些工地零散活儿。”
荔枝听着,微微点头,单是这样夫妻二人应该感谢葛东方才对,所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葛东方是被杀,为什么也会来地狱啊?”
“当然是他生前不干人事呗?但具体是啥我们也记不住,天天巡街事儿太多了,我们也是交给手底下其他小阴差们盯梢,他们再偷个懒摸个鱼,所以很多事情记不全,反正能记的都传送到恶魔谷去了。”
“姐...姐姐,你还可以去人间打听。”戒睿提议。
不等张荔枝反应,唐木反驳道,“兄弟,还是别说话了,她现在既没灵力也没灵器,咱们也没时间,谁带她去?你让她自己腿儿着去啊?磨山厉家那么远,太阳都能给她晒化了。”
但张荔枝听进心里去了。
“我还可以回人间吗?”
“......可以是可以,就像我们一样去人间巡街、执勤,人是看不见我们的存在的,我们也不可以影响干扰他们的生活,只是最近老贾给我俩的安排的活太多了,没时间陪你去。”
“那你们不是可以瞬间移动过去吗?把我送过去,你们再忙你们的。”
“那不行,把你自己留那太不让人放心了,不行不行。”
张荔枝默默低头,不再追问。
“哎?你跟着路哥和周哥去不就行了,像这种信息不全的案例,判官司都会去实地现场走一遍的。”
果然,下午刚进判官司办公室的时候,刚好就是周渡和路期要去现场的打算。
“回去换件长袖衣服,跟我们走。”路期留下一句话便走出了办公室。
“换衣服......?”
“你好,我是周渡,以后我们就是一起共事的朋友了,你不用着急,我们去人间要尽量避免阳光直射,会对我们的灵力有影响,时间久了还会引发皮肤炎与眩晕症。”
惩恶司周渡,风度翩翩的高知男性,一本正经的样子却又充满了人机感,张荔枝注意到他的胸前佩戴着一个光泽温润的和田玉佩灵器,质感和黎想的发簪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们会在牌坊等你。”
当荔枝大口喘着气跑到“风水宝地”牌坊下时,路期嘴上嘟囔着“真慢”,但随即将一个黑色鸭舌帽生硬地扣在荔枝的头上。
荔枝不解,但看二人也都戴着帽子。
周渡笑着说道:“戴着吧,遮阳。”
一转眼的功夫,三道无形的影子闪过,而站稳时,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就是厉汉阳夫妇生前居住的地方。
面积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破旧,但很整洁;厨房虽窄小,锅碗瓢盆摆放的井井有条;卧室里一张双人床,素色床单,被褥整齐,床头放着夫妻二人合照,笑容甜蜜。
此番温暖景象,可见二人生活虽简,但和睦温馨。
由于无法触碰人间的任何东西,所以三人只能审视摆放在明面上的物品,路期和周渡倒是可以用灵力打开柜子或抽屉,但也没发现什么有用之物。
张荔枝倒是看见一个隐形拉手,拜托路期用灵力拉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些宝宝用品,奶瓶、婴儿服、纸尿裤、护臀膏等等。
“周芳草还有孩子吗?”张荔枝不禁发出疑问。
“案卷里是没有的,或许是在备孕或已经怀孕吧。”周渡回道。
随后三人又去了楼上,楼上是房东葛东方的房子。
与厉汉阳的住处形成鲜明的对比,葛东方的屋子脏乱不堪,推门而入便是吃剩的外卖盒,烟蒂满地,酒瓶东倒西歪,还有杂碎的玻璃器皿并伴有打斗痕迹,地上残留着干涸后的血迹,渗透至水泥缝隙。
“OMG......这大哥这么邋遢呢。”荔枝忍不住吐槽。
但最令人不适的是,几人进了里屋。
凌乱的大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用过的卫生纸团、形状怪异,材质可疑的玩具,就那么随意丢弃着。
“这是什么?”荔枝蹲下,手指向地上这几个怪异玩具。
周渡不知何时飘到身旁,淡淡地回:“荔枝妹妹,你还是不要了解为好。”
“......”
荔枝即显尴尬,默默收回了指向地面的手,淡淡回应“嗯”。
心里不免一阵反胃。
一旁的路期看着桌子上的粉色眼罩、粉色手铐脚铐,还有一个带着羽毛铃铛的塑料棒。
“呵,玩的够花。”路期冷哼,说完眉头一皱,立即惊觉转身,下意识想用身体挡住张荔枝的视线,引她离开这个尴尬且不堪入目的房间。
不料张荔枝先一步看见了那个带羽毛的塑胶棒。
“这还有逗猫棒?葛东方还养猫了吗?”
“......咳咳,可以了,出去吧。”路期尴尬地推搡着张荔枝走出了屋子。
三人来到楼下,时间尚早,决定还是需要跑一趟厉汉阳的老家,磨山厉家村。
村子不大,但风景秀丽,四面环山,临靠水库。
到了室外,荔枝才深刻理解周渡说的遮阳,如果不是戴了帽子,荔枝恐怕根本睁不开眼睛,阳光明明是温和的,但照在荔枝的身上就变得灼热无比,可见穿长袖衣服的重要性,这可能就是变成鬼后的弊端。
“荔枝妹妹,我和小路灵力相对高深,可以抵得住光照,你找个阴凉地方坐着等我们就好,我俩去看看厉汉阳的父母,很快就回来。”
“荔枝,妹妹?”
路期一字一句,眼神冽寒地看着周渡。
周渡直视路期,眼眸一弯,漫不经心地戏谑微笑。
路期周渡走后,荔枝也坐不住,恰好看见村头老槐树下,几个大妈大爷围坐一起,打着扑克牌闲聊。
老树下好乘凉,对于人类而言,张荔枝现在形同隐身,但她还是下意识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树下,坐在了这一群人旁边。
不料这一坐,收获了惊天大瓜。
“恁们说说,广福家出这事,老两口以后可咋过。”盘着发髻的大妈摸着牌摇头,带着浓重的乡音。
“汉阳这两口子当初就不应该离家,汉阳又是独子,现在倒好,撇下俩老的走了,生活咋自理啊以后。”
听起来,广福便是厉汉阳的父亲了。
“要我说,还不是跟错了人,那姓葛的就不是个好东西,恁们听说没,汉阳媳妇流掉的那孩子,保不齐是葛东方在中间没起好作用。”
“婶子,咱们俩想一块去了,汉阳和芳草刚去烟城那会,月月打钱给广福,后来就不打了,广福说芳草怀孕了,花销大,其实我听芳草她老姑讲,葛东方突然不给汉阳安排挣钱的活了,俩人日子过得吃紧。”
“那是咋?汉阳给姓葛的得罪了?”
“能咋得罪,咱悄声说,不就那点事么?姓葛的估计是看上芳草了呗。”
张荔枝震惊,回想起来,怪不得在恶魔谷的时候,葛东方对周芳草一脸猥琐的讲着污秽之语。
心中不禁有了点不舒服的猜测。
周渡和路期那边,用灵力拾取了厉汉阳父母的几缕头发,准备回去交给“阴律司”张染查询一下老两口的寿命,毕竟看二人这状态,很难撑得下去。
荔枝把从大姨们口中听到的情况转述给了路期和周渡,二人默契对视,彷佛对一切有了答案。
直到审判那天,张荔枝第一次见识了什么是人性之恶。
政务中心的审判厅,贾局长依旧坐在正中央案桌前。
一个个恶鬼被宣判后,只剩下了厉汉阳、葛东方,以及还未离开的周芳草。
“厉汉阳,在世时犯故意杀人,致葛东方当场死亡罪、以及畏罪自杀行为,依照《大阴律》应当发配炼狱第十四层。”
周渡叙述完厉汉阳的结局时,周芳草早已泣不成声。
而葛东方却嚣张了起来,“哈哈哈哈......听见没有?我是受害者,我是冤死的,我他妈命不该绝!大人,哦领导,你们要想办法送我回人间啊!”
“你你你闭嘴吧,聒噪,这就到你了,小周继续。”贾亭西一脸不耐烦。
“收到贾局长,”周渡继续说道,“葛东方,在世时犯恶意克扣劳动人劳动成果罪、工程报价造假罪、谎话连篇罪、贩卖违禁药品罪、致周芳草死亡罪。”
“......”
张荔枝已是目瞪口呆,虽然想过葛东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还是没有深入想到这一层面上。
“我冤枉啊!不要听他们夫妻俩的一面之词!他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他们,我给供吃供住,还安排工作,他们反而陷害我,不得好死!”葛东方瞬间激动。
一边的厉汉阳双目充血,身上缠绕的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不得不被范明天按捺住。
“你闭嘴!”只听周芳草大声哭嚎着,“你是我们老家亲戚介绍的,我和汉阳对你心怀感激,你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可是你步步紧逼,我怀孕时,你趁汉阳不在家,对我威逼利诱……你毫无人性可言……而我的孩子,就是这么没的!”
周芳草说这些时呼吸急促费力,指甲深深掐着自己掌心,以此来增添勇气,但止不住唇齿间不受控制打颤。
“你个小娘们,是你自己不守妇道,大人大人!是她看中我多金有能力,自己上门勾搭我啊。”
“你快拉倒吧,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贾亭西直怼。
“贾局长,我说的没有假话,我和汉阳初来乍到之时,承蒙葛东方的安排照顾,可后来我怀孕了,汉阳不再让我去工地做工,我就在家做饭,每次都会多做一份送给葛东方。”
“后来,我发现汉阳回来后越发没有精神,身上伤痕累累,我才知道他在工地上受人欺凌,我看不下去......给葛东方送饭时就多问了一嘴,葛东方告诉我他会解决,但不停对我进行性骚扰,我若反抗一点,他便不管汉阳,后来我听工地上的工友说,葛东方是故意把脏累活或不挣钱的活都安排给了汉阳......”
“因为我总是不配合,葛东方便开始给汉阳安排夜间工作,晚上都不能回家,我气不过,去找葛东方理论,心想大不了我们不干了,谁知那次,这个恶魔......他骗我喝下了一种饮料,然后就......”说着周芳草的眼泪愈发浓烈,像瀑布般倾泻。
“那次之后,汉阳回来说,他突然得到了一份新的工作,轻松又赚钱,这样下去我们就有足够的钱寄回给老家父母了,而这也是,葛东方胁迫我的开端。”
“后来,我的孩子就没了,我的死因,想必大家应该也知道了。汉阳真的是为了我才杀得人......汉阳不是坏人......”
张荔枝看见厉汉阳此时以呈无力状态了,瘫坐在地上。
想起在葛东方家看到的那些情趣用品,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也不是故意的,大人!你要相信我和这小娘们当时是你情我愿的!”
葛东方继续为自己辩解。
“葛东方,你当这是在哪呢?这是地府,你在人间可以骗骗人,在这里,公道是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我们的阴使没日没夜监视你们的工作是白干的?”
贾亭西已经失去了耐心,一心只想宣判。
“按照惯例,葛东方发配炼狱十六层,每日分别刑鞭打之刑、天雷劈击之刑;三餐伴毒酒之罚,以及扣除其家属之后烧贡钱的百分之七十充公,永不得转世。”
“周芳草,你是枉死,在世时也无任何不良记录,我给你机会将你送至天堂,希望你来世万事顺遂。”
......
散会后,张荔枝心里一直觉得厉汉阳是大冤种,“黎姐,葛东方是十恶不赦的,可是厉汉阳去了十四层炼狱,会不会有点无辜呢?”
黎想见多了这些案例,风平浪静道:“他从来都不算无辜,他错在冲动,做事情不考虑后果,以暴制暴从来不是最佳选择,人间有人间的法律,他要做的是当下选择用法律的武器来保障自己的权益,让法律去制裁葛东方,给周芳草讨回公道,毕竟他的身后,不是只有他自己。”
跟着路期押送厉汉阳去炼狱的时候,远远看见路期只对厉汉阳说了几句话,使厉汉阳这几天里第一次无声落了泪。
后来荔枝才知道,路期去档案馆找阴律司查了厉汉阳父母的阳寿,经过这一次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打击,母亲寿命只剩1年,而父亲厉广福则是3年半。
不知道此刻的厉汉阳,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但无论天地人间,都是没有后悔药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