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裹着细细密密的雨丝, 忽然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车灯一晃,就倏地映亮了一圈的细线似的圆幕。
离着这栋小楼朱红色的大门还隔着一段距离呢,候在门口的青袍侍应生, 早就撑起了伞,快步朝着车迎了过去。
杜同锦打开车门, 虽然他这会儿从车上下来的急, 身上却没沾湿一点。
待进了门绕过影壁, 顺着右侧的走廊就走到了一个小院。
院内, 雨水落在养着锦鲤的青瓷内, 溅起阵阵的涟漪,可杜同锦却压根没什么心情赏景,他几步就上了台阶,伸手推开了门,进入了正厅。
听着动静, 代泽顺势朝着门口看了一眼。
“你来的还挺快。”
屋内的灯光还挺亮堂, 足够走进来的杜同锦看清其他人是个什么模样了。
他的目光重点在好端端坐在那儿的翁明冲身上晃了一圈——嗯?裕之如今的脾气真就已经这么好了?
但看着完全不像是出了什么事的模样, 杜同锦也松了口气。
他脚步慢了些, 走过来坐在沙发上。
就坐在冯茂贞的身旁,杜同锦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气喝了大半杯。
“越急就偏今天事多,非得拖到了现在。”
解了渴,杜同锦就放下杯子。
他稍微放松了点靠在了沙发上,看着几人就问道:“我这紧赶慢赶的还糊涂呢, 现在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身旁靠着扶手歪在一侧的冯茂贞, 仰面间喃喃的道:“裕之动凡心了。”
“明冲一开口,正撞到枪口上。”
“结果那小孩吧......”
接过话的代泽咂咂嘴,他摇摇头, 带着点笑却又有点感慨赞叹似的道:“也是个头铁的憨包。”
“老杜,那会儿裕之瞧着是真的恼了。”
“我和老冯都没敢说话,他却直接从楼上下来毫不犹豫的站出来挡枪了。”
“赶上这一茬,裕之干脆的摊牌了。”
“他怕是没敢当着其他人的面拒绝裕之,所以开口先向裕之讨了杯酒......我们也就都出来了。”
这几句话听得杜同锦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那可是枚涞,那可是枚涞啊!
他就真和那个同高曜那些人纠纠缠缠的宋枝月......那个离谱的猜测,这,这就忽然实锤了???
回过神,他的嘴里猛地蹿出了第一句。
“裕之真对这小孩有意思?!”
第二句就更惊讶了:“不是,裕之都先摊牌了,老代你这意思是,他还要拒绝?”
杜同锦揉了揉耳朵。
他满脸你们是不是会错意了的神情,又确认似的问了遍。
“我没听错吧?”
代泽点点头,很是肯定的回答了杜同锦的第一个问题。
“裕之是当着我们的面亲口承认的。”
“至于野火......老杜,你没看他对裕之一直是个什么态度?”
想了想,代泽又有些恍然大悟的看着杜同锦,很是了然的说道:“是了,你还真是没见着过。”
冯茂贞挑眉看了眼杜同锦。
他慢悠悠的道:“就是第一面,那小孩说话间明里暗里想要‘攀靠山’的时候,裕之已经就默许了......我才一直想看裕之的笑话。”
结果这“笑话”,最后看的人真的是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杜同锦揉了揉额头。
他有些头疼的目光落在了翁明冲的身上。
这事闹到现在情况挺坏的,但却又没有坏到最差的地步。
毕竟枚涞一直是想要什么就会直接开口的性子。
可这三番两次的,他却压根就没说过对宋枝月有意思的这事。
硬计较的话,甚至可以说是翁明冲先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当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枚涞需要和他们讲这个道理吗?
不需要。
是的,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个答案——不需要。
而“赌中最坏结果”的翁明冲,整个人看上去甚至都还没杜同锦此刻的脸色难看。
翁明冲很清楚自己对对宋枝月第一面印象的感觉是什么。
用见色起意这四个字来诠释,确实是恰如其分,再合适不过。
他对宋枝月有欲望吗?
有,那么知情识趣的美人,那么青春又鲜活的□□谁能不喜欢?
更别提他见到他的时候,他早就已经被玩的满身招摇暧昧风情的痕迹。
但......看上去‘知情识趣’的野火却压根就不愿意。
他那么噙着笑低着头,弯着腰,只不过是求一条活路。
可他们这些人站的太高了,高的瞧不清楚或者不屑去看他自始至终想要的是什么。
偏偏当你真的看清他的神情,看着他昂着头,挺直了腰背,挣扎着往前时......就已经不自觉就追逐着那团火光,义无反顾的一头栽了进去。
你要问翁明冲后悔吗?
或许他没法保证以后,但直到这一刻,翁明冲都很肯定,不后悔,他一点都后悔。
就是......真的有点遗憾。
大概是‘生活’高高在上的对这个小孩说了太多的‘不’,甚至是戏谑戏弄过他很多次......
又或许他曾经伸出去‘求救’的手,也没能得到过什么正面的回应......
当他咬着牙拼命扛过来后,理所应当的昂着头,对命运轻慢戏弄后迟来的馈赠愤怒而轻蔑——
他不再向外“求救”。
也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
便是得了一分的好意,也在无意识间就要十分的回去。
他要是能早点遇到,那个陷在困顿里的倔小孩的话,是不是就能早一点伸手,帮他拦一拦那些风霜刀剑?
又或者是让他为旁人心甘情愿的帮助,而单纯的高兴哪怕一刻?
“明冲,你现在......”
翁明冲回过神,目光晃悠悠的落在桌上落着光斑的酒水上。
他不是圣人,他还是喜欢野火,还是想要拥抱他那具年轻又美好的□□。
只是,他也不再如年轻时那般轻狂。
当咀嚼过生活的苦味后,那点后知后觉,油然而生的怜惜却早就缠在那团火光上,甚至越来越烈。
而他也无意制止。
翁明冲轻轻的笑了笑。
“要是裕之能和他在一起,也好,最起码这世上不会再有人随便就能欺负他。”
“可他要是没有选择和裕之在一起......”
枚涞站的太高了,也真的是太顺了。
他要是想要什么,也太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了。
或者说,他只需要站在那,不用开口,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其他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的朝着他涌去。
于是他的克制,其实也都带着自然而然的高傲。
那是种笃定结果后的游刃有余。
所以他不会主动的朝着宋枝月走过去。
而是会等宋枝月走到他的身边。
可面对命运的轻慢都会昂着头轻蔑相对的宋枝月会吗?
会吗?
翁明冲忽而摇摇头,笑了起来。
他眼眸中的光彩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他之前给我的那个机会,到现在可都还没有收回去。”
???
!!!
前面一句也就罢了,可翁明冲后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冲!”
“你是不是疯了?!”
陡然惊了一下的杜同锦,‘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他真就恨不能揪着翁明冲的衣领使劲甩一甩,好让他清醒过来的模样。
翁明冲很冷静的笑了笑。
“我没疯。”
“我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段时间......我就不去裕之那儿了。”
“还请你们几位多担待。”
他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正要朝着几人敬了敬,冯茂贞却压下了翁明冲手里的酒杯。
翁明冲的性子傲吗?
动手的莽夫还能不傲吗?
可他现在却低头了。
冯茂贞神色复杂的看着翁明冲。
半晌,他闷闷的问了一句:
“明冲,值得吗?”
翁明冲笑着点了点头:“值得。”
冯茂贞慢慢的移开了压着酒杯的手,又伸手取了酒杯,同翁明冲轻轻的碰了碰。
代泽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和翁明冲碰了碰杯。
杜同锦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他就用一副恨不着调的目光,这么盯着‘猪油蒙了心’、脑子不清不楚、疑似神志不清发疯、撞死在南墙上也不回头的翁明冲。
翁明冲很清醒的含笑和他对视。
半晌,他咬牙切齿的拿着酒杯,重重和翁明冲碰了杯。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碰到一起的人,一定在很多地方是合拍的。
毕竟要是喜好截然不同的话,他们也不会关系这么好了这些年。
但现在问题也出在这上面。
眼见原本稳稳‘端’着,八风不动的枚涞要下场,翁明冲更是直接疑似发疯,还有个刺挠的不怎么让人放心的冯茂贞......杜同锦简直是心有余悸。
看翁明冲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杜同锦无奈的摇了摇头。
叹了口气后,杜同锦又忍不住神色郑重的嘀咕了一句。
“不行,不能拖了,我要早点去找个人赶紧商量商量订婚的事了。”
*
“哗啦——”
餐厅吧台前,两个盛着淡蓝色光影的酒杯又碰在了一起。
等喝完这杯酒,枚涞却伸手按住了宋枝月去拿分酒器的那只手。
宋枝月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了枚涞。
能去酒吧陪酒的宋枝月自然挺能喝的,更何况今晚上调的酒量也不算多,他倒是没喝醉,就是极有欺骗性的上脸。
这会儿他眼尾都像是卷着一团胭脂色,不笑的时候,都像是缱绻的含着光。
倒是此刻半个身子都浸在阴影中的枚涞让人看不太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神情。
“去休息吧。”
听到枚涞的这句话,宋枝月没有任何异议的点点头。
他老实的收回手,站起身,走了两步,又过回头很礼貌的道:“枚先生,晚安。”
端着酒杯的枚涞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片刻后,他慢悠悠的笑着对宋枝月颔首。
“晚安。”
看着宋枝月上了楼,枚涞收回了若有所思的目光。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浸润在这片雨中的小花园内开的正好的凤鸢兰扑簌簌的摇晃着花枝。
走到落地窗前的枚涞没有开灯。
他端着酒杯,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雨幕。
半晌,他摇摇头,忽而轻轻的笑了笑。
这些年,枚涞见过形形色色的许多人。
这世上的人真的是有‘千变万化’的多变面孔,有软弱的,讨好的,谄媚的,理智的,强硬的,两面三刀的阴险......
而宋枝月呢。
他真的很年轻。
年轻的正该是意气风发甚至是年少轻狂的年纪。
可他吧......很妙。
很难想象,那种截然相反的‘软和硬’会这么奇妙合拍的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明明一直嘴上说着怕他,甚至对着他又是弯腰又是鞠躬,一副怕的不得了样子......可宋枝月真的害怕吗?
他说想要钱,更是疯狂的爱钱。
可这对他明明就是最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说的下流不堪些,他甚至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费心去想,只要躺在那,甚至只是张开腿不动——于他而言,轻而易举的捷径实在太多了。
可他都没走。
而从他开口应允今晚上宋枝月能随时离开后,宋枝月却没有走,甚至都没有尝试提出离开的意思。
他是真的想留下吗?
不,他只是很冷静的在竭力避免“挑衅”他。
真的是非常尽力的避免无谓的麻烦。
对,很遗憾,他枚涞就是那个大麻烦。
可即便是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后,你却也很难对他生气。
知世故而不世故。
真的太难得了。
宋枝月啊,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人呢?
你甚至都不能继续细琢磨他......毕竟真的是会越想就难抑制动心的程度。
枚涞垂眸,饮了口酒。
他得使劲压着自己的那股叫嚣的占有欲。
好吧,好吧,好吧,他现在还需要马上收回落在宋枝月身上的目光和所有注意力。
不然他一定会成为一个朝令夕改,出尔反尔,手段龌龊的无耻恶棍。
如今将这段缘分交给命运抉择,是给宋枝月机会,又何尝不是给他自己的机会呢?
枚涞放下酒杯,上了楼。
在路过宋枝月临时留宿的那个客房时,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慢慢停住了脚步。
隔着门。
没人说话。
安静的像是门里门外的人都不存在一样。
没有突兀的敲门声和说话声。
那阵轻缓的脚步声又慢慢的离开了。
宋枝月睁开了眼。
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无声又轻巧的翻身坐起,轻轻的将床头柜上那个伸手就能拿到的花瓶,推回了原位。
这次重新躺回去的时候,宋枝月才躺的踏实了一些。
等明天一早他就离开这里,然后先去蔺导的那儿。
打扰了蔺导这么久,如今拍完电影离开,也该有个正式的感谢和告别,收拾东西再去找个住的地方。
想想在S市花钱,就像是要在后头凭空多添个‘0’似的高消费,宋枝月就觉得肉疼。
关键是,他还不能像以前那样,找个便宜的地方随随便便就住进去。
他住的地方,至少也要选个安保条件好点的位置。
可这些地方的租金......绝对便宜不了。
宋枝月的念头犹豫都没犹豫的就歪在了“省钱”上。
他听于澄鹤说过,他们这些练习生都可以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宿舍里。
他对住的地方真的一点都不挑,特别是免费的话......所以和那些公司签约的时候,能不能也把他安排进这种公寓里?
而宋枝月想要签约的首选公司,没得说,肯定是LDF无疑。
而他现在也有底气了,不会需要担忧什么类似于:哎呀呀这个公司会不会不要他之类的问题,更不至于‘吊死’在一棵树上。
LDF的背景深厚,很有实力,有很多资深的经纪人,也有人脉。
宋枝月想要好的资源,想要真的成为名副其实的大明星,自然就得往这些地方去。
要是年会上接触一下,没什么大问题,他就直接签合约了。
嗯,还得请个靠谱的大律师看看合同。
一切顺利的话,他很快就可以开始进行商务代言了。
有钱了。
秦晴......也有机会醒过来了。
宋枝月眨了眨眼,侧头忍不住笑笑裹了裹身上被子。
学生时代真就是纯饿。
特别是他和秦晴的胃口都好的不得了。
当刷题刷的饿到头晕眼花,下了晚自习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为了抢一根烤肠打起来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发梦似的许愿想要暴富。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对了,还得有个大房子。
宋枝月还小的时候很怕黑,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宋父有时加班到很晚才能回来,或者干脆就有夜班的时候,宋枝月就会哭唧唧的赖在邻居秦叔叔家里不走。
秦家是老式的家属楼,真的很小,又是几口人住在一起,可不管地方多紧巴巴,却始终能容纳一个眼泪汪汪的宋枝月。
就是确实太挤了点,那会儿秦晴过生日许愿的时候,都会希望“童话故事”里的仙女会出现,挥舞魔法棒,给怕黑又胆小的“哭包”宋枝月多变出一个房间。
虽然这辈子宋枝月是烂到底了。
但现在他却能顺利的实现她的愿望了——只要她一睁眼,就能有一个大房间了。
嗯,她的嫁妆他也能很快就攒够了。
好吧,想想这世上的烂人其实挺多的。
要是不能风风光光的送她出嫁。
那就都当养老金存着。
生活没有后顾之忧的话,她就可以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了。
想学美术就学美术,想学摄影就学摄影,想躺平就躺平,挺好。
脸上带着点笑的宋枝月慢慢的闭上了眼。
屋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屋内是淡淡的香气,让人惬意的恒定室内温度,枕着柔软又舒适的枕头......心情很好的时候,好像就连梦都会变得格外轻快。
房间里的电视台里隐约报道着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流星雨。
而隔着阳台,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指着天上璀璨明亮的流星,信誓旦旦的笑着道:“我以后会成为大画家的,到时候第一幅画给你,你可要保存好我给你的画啊。”
“吹牛谁不会啊,我还说我以后会成为大明星呢,你也要保存好我的签名照知道不?”
“大画家秦晴的画,价值连城。“
“大明星宋枝月的签名照也值钱。”
“我的画值钱!”
“我的签名照值钱!”
“......”
“滴滴滴——”
迷迷糊糊的伸手要去关手机上震动闹钟的时候,宋枝月半梦半醒中还喊了一句。
“我的签名照更值钱!”
而这句话说出口,却没有人和他争论了。
宋枝月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了一圈这陌生却又宽敞到近乎奢侈的卧室,他恍惚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在哪。
这是那位枚先生的地方。
宋枝月揉了揉眼睛,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去了卫生间进行洗漱。
等他出了房间,下了楼,却看见了正站在餐桌前摆着什么早餐的王秘书。
宋枝月下意识看了一圈......没看见枚涞。
“宋先生。”
倒是听着动静的王秘书,仰头看向了宋枝月打了个招呼。
不等宋枝月问什么,王秘书就脸上带着点笑的主动解释道:“先生他已经去开早会了。”
“不过先生离开的时候,已经提前嘱咐过我了,如果您吃过早餐就想离开的话,我会给您安排离开的航班。”
“当然,如果您有什么其他的需要,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王秘书看着宋枝月微微有些晃神间一边朝他道谢,一边走过来时,十分体贴的伸手给他拉开椅子。
两人的距离这么一拉近,清楚看到宋枝月唇上那块暧昧的“锈斑”时,王秘书心里腾的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该对这位宋先生做个更全面更详细的背调了......下一瞬,王秘书就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嗯,对于这位总是出人意料的宋先生,他还是不做什么多余的事为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