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宅
这会儿舒适又不刺眼的阳光落在窗前的紫砂的花盆上, 白纹绿叶的虎皮兰长势极好。
“野火已经离开游轮了?”
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原本脸上还带着笑的蔺启林, 笑容却猛地顿住了。
他微微有些惊讶似的重复确定了一遍后,又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现在都还没过十二点。
明明蔺怀真是无可奈何之际, 在凌晨打来的电话。
可现在还没到中午, 甚至都不单单是放了人而已, 而是直接离开了游轮?
听着这个回答的蔺启林是真的疑惑。
可他这反问的话, 落在严伦镇的耳朵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废话, 蔺怀真是蔺家的人。
甚至就是蔺怀真说着要拍电影,才带着那个威力惊人“核弹头”上了那艘游轮的。
蔺启林他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蔺,你看看咱们这一辈的人,到如今也算是老相识了。”
“蔺大侄儿这次的事干的,不就非常见外了不是?”
“真是也忒客气了点。”
“当然, 怀真他也是个真有本事的。”
“他能带着人过来在我们的船上拍电影, 那就是肯赏光, 给我们严家面子。”
“原卿那个小兔崽子年纪还小, 确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不懂事。”
“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你让大侄儿千万别往心里去。”
“还有,老蔺,要是还有下次,可千万千万千万一定要打个招呼啊,不, 是随时随地都能直接联系, 一句话,在船上,大侄儿的事那就是我的事, 就是我们严家的事。”
“可千万千万千万别见外的客气,免得怠慢了。”
拍电影?
不是,严伦镇的这番话,蔺启林怎么是越听却是越觉得糊涂——这又是怎么忽然绕回来这屁大点的事上的?
还有严家老鬼今天难不成是吃错药了?
说话的这语气是个什么调调?
说讽刺吧,话一转又像是献殷勤。
要说是含着埋怨的阴阳人吧,却又不像是想瓷实的得罪人。
直到一通云里雾里的挂了电话,堪堪回过神的蔺启林,颇有些惊奇的看了眼手机。
他喃喃的道:“大白天的见鬼了?”
“家主,午饭已经安排好了。”
蔺启林摆了摆手。
冷不丁闹得这么稀奇古怪的一出,他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思吃午饭?
很快,蔺启林就已经翻出号码又给蔺怀真打了过去。
*
正是正午时分,海面上镀着一层暖色的金边,海水拍在船底溅起层层的浪花。
大场面“电影”拍完了,那些“闪电奔袭”般忽然出现的直升机和船只,同样离开的半点也不慢。
这种夜半出现,日出时分就离开的限定“幻梦”,让人甚至都有种是不是做梦了一般不怎么真切的幻觉感。
解除封锁,游轮如今顺利返航。
即便碍于“电影”拍摄画面的保密性,没有办法在回去后大肆炫耀,但船上乘客的兴奋感半分没有消散。
难得的,蔺怀真也没有继续研究他所拍摄好的那些电影画面,而是看了眼所谓的娱乐八卦消息——
头条热搜后加了“爆”字的,是“翻新”后当红流量小生满鸿波新婚不久,却出轨“小花旦”金芷容的娱乐新闻。
在这个娱乐圈的行业里,要是那种全靠粉丝力捧的‘养成系’爱豆,被人捧得都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了,脑子不清楚的飘飘然闹出什么“谈恋爱”,那就是自寻事业死路。
但满鸿波不是这种类型的爱豆。
正相反,他是影视童星出道。
更幸运的是,他成名的早,长大后容貌也没长残。
这些年即便是有些什么负面新闻,却更像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没有什么实锤。
而他和新婚妻子余蕊,也是在拍戏的时候结缘。
两个人从荧屏前的“欢喜冤家”再到现实里真的携手相约,白头偕老。
如这般符合想象中“金童玉女”似的完美恋爱关系,引得无数人嚷嚷着“好甜”,哐叽一下垂直入坑。
而CP粉喜欢什么明星的时候,喜欢的可能都不完全只是这个人,而是被这对荧屏情侣之间那种美好感情的氛围所吸引。
这世上,美满又美好的感情总是让人不自觉就觉得心动。
在这个男明星疯狂塌房,各种PC、约|炮、陪*、睡*、赌*、脚踏无数翻船......数不胜数的塌房新闻屡见不鲜的娱乐圈里,一个“好丈夫”的名头,就像是套在身上百毒不侵,战无不胜的无敌金甲。
穿着这身“金甲”的人,都像是披上了一层金光,从前的所有种种不对都能一笔勾销。
更何况,满鸿波长得更是半点都不差。
“爱妻”的这个人设成功后,更是让满鸿波再度事业翻红,狠狠的吸了一波粉。
甚至玄奇的是,满鸿波在演那些感情戏的时候,都被说是想象成了他深爱的妻子余蕊,才能演的那么好。
更离谱的是,就连这个人设他都立得稳稳当当的。
好多人都心甘情愿的为他这种“深情”买账。
趁着这波汹涌澎湃的流量大潮来临,LDF也是迅速开始力捧满鸿波。
除了那些综艺、代言,如今满鸿波的手里,更是有好几部大制作的待播大剧。
LDF绝对不是什么随便哪个‘草头班子’都能随便踩上一脚的无名之辈。
像那些媒体毫不掩饰,追着宋枝月,欺负他势单力薄,直接“堵门吸血”的情况,也绝对不会发生在满鸿波的身上。
都说天下攘攘皆为利来。
蹲这种娱乐花边新闻的“狗仔”,还能是什么铁骨铮铮,刚正不阿的“铁脑壳”?
但凡这种爆料有实锤,就连流程都是固定的。
第一步,马上开始启动协商程序。
第二步,双方进行适度的拉扯,留个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三步,用一笔谁都拒绝不了的好价钱彻底买断丑闻。
这个流程也早就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规则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么发疯似的,毫无征兆的突然间撕破脸似的爆出这条消息来。
“嗡嗡嗡——”
震动的来电提示,打断了蔺怀真继续翻看消息的举动。
蔺怀真面色平静的接起了电话。
他开口就先喊了声:“大伯。”
“是,野火已经乘坐直升机被接走了。”
“凌晨五点。”
“我不清楚来的是谁。”
“嗯,一个都不认识。”
态度非常礼貌的蔺怀真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磕巴,完全是有问必答。
“对,是我打的电话。”
“我把电话还打给了投资商。”
“那个投资商我也不认识,他只是为了野火提出来的投资,我没同意。”
“不知道。”
“游轮现在已经返航了,我在船上。”
“好。”
应承了回家一趟后挂了电话,蔺怀真也没继续看什么八卦消息了。
他直接走出船舱,来到了甲板上,目光落在那片盛着金光的海面上。
这世上的人通常都很难对一个拼命努力上进的人产生恶感。
这一个月来,宋枝月是怎么进行拍摄的,蔺怀真完完全全都看在眼里。
仅就工作而言——宋枝月现在的待遇真的完全配不上他。
他值得有专门的团队,去帮他分析和开拓商业价值。
值得专门的生活助理去用心照顾他的日常出行和起居。
更值得在辛苦拍戏后,能有个舒适的地方更好的恢复体力和精力。
所以蔺怀真会觉得宋枝月和LDF签约是件很不错的事。
毕竟国内数的着的大公司就那么两三个。
有专业的团队为宋枝月处理琐事,像他这么努力的人绝对会走的更快,更顺。
当然,在大平台的竞争是会非常的激烈,但宋枝月难道是什么会被轻易埋没的籍籍无名之辈?
这简直就是开玩笑。
可现在......蔺怀真却有些不确定了。
在那些人眼里,野火这份已经耀眼无比的工作价值,是不是压根就没有某些渠道的价值重要?
这话蔺怀真不仅仅是针对LDF,而是针对所有的传媒公司。
这种感觉很微妙。
就好像,就好像那些有资格上桌的人早就已经悄悄的拿起了刀叉。
他们一个个看上去衣冠楚楚,又装作若无其事的体面。
实际上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双眼赤红的死死看着桌上的那个空盘,暗地里垂涎三尺的等待着一道名为“野火”的压轴大餐上场。
更是随时准备疯狂的扑上去大快朵颐。
蔺怀真从不对其他人的私生活指手画脚,也不爱操那份莫名其妙的闲心。
说白了,他和宋枝月之间的关系更简单,也只是导演和拍摄电影的演员而已。
可现在就连他这种人,甚至都冒出点不合时宜的想法——让野火去找个靠山。
按说投资宋枝月的回报率绝对十分惊人。
就单从商业价值而言,蔺怀真都愿意去做这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可最大的问题是,他罩不住宋枝月。
看着眼前表面看上去很是平静的海面,蔺怀真慢慢的叹了口气。
*
红日西落。
人间便又是一片落日熔金之景。
住宅前草地上铺就得地砖上,那些万字纹都像是被这金红的光晕描了层淡淡的金边。
这最后的绚烂天光映的屋内的落地窗前都像是浮了层流淌的光层。
很快,由远及近的车辆路过两侧的绿植,迎着这余晖的光影平稳的驶入了院中。
手里拿着文件袋的王秘书跟在枚涞身后走进屋,当看到屋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倒也没得觉得意外。
毕竟客房就在楼上。
而昨晚上半夜闹得那么一出,后续收尾的事王秘书都跟着忙活了一通。
至于对宋枝月的看法......嗯,不讲不讲,王秘书对他已经没什么其他的看法了。
进了书房王秘书就开始收拾文件。
也是做惯了这些事,王秘书的动作很是利索。
他捧着这些东西出了书房,脚步轻快的走到坐在沙发上的枚涞身旁。
“先生,这些东西我就先送回去了。”
“明天早上还是照常来接您?”
看枚涞点点头没有什么异议,王秘书就带着东西离开了。
“哗啦——”
门被轻轻的关上了。
门锁关闭的提示音却挺清晰。
听着动静最先出了房间的是代泽。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还伸手揉了揉脖子。
看了眼落地窗外的天色,代泽扭头朝着沙发上的枚涞走去时笑着道:“还以为你回来的会迟一些呢,这次回来的倒是早。”
灰棕色的沙发和白绒色的地毯,在色调有种蛮妙的一硬一软视觉差感,而桌上的花瓶中放着一束新鲜的珍珠白鸢兰。
这种搭配奇妙的带着点柔软的感觉,让坐在沙发上的人都揉进了这点软和气似的。
而从昨晚被吵醒后就没继续入睡,又忙了一天的枚涞脸上却不显半点疲态。
他甚至连衣领上最顶端的那几颗扣子都没松。
即便是此刻神情自然放松的靠在沙发上时,也不是歪歪斜斜的坐姿。
听着代泽的话,枚涞点点头:“嗯,事情忙完的早就回来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翁明冲和冯茂贞一前一后的从楼下走了下来。
抬头看了眼说是去休息,但却显然毫无睡意的翁明冲,代泽就觉得自己‘Duang’的一下心就往下跳了一步似的。
就像人总是下意识会希望“暴风雨”能来的晚些一样。
赶在其他人开口前,代泽看了眼腕表,又看向了枚涞。
“正好到吃饭的时候了。”
“忙了一天,只怕裕之你也饿了,咱们在家里吃还是......”
“就在这儿吃饭吧。”
要是单单代泽一个人脸上那点伤,还不怎么明显,可是三个人都有伤的话,那就格外的显眼了。
年轻气盛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谁还能打这些人?
说着话的枚涞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绕了一圈,忍不住笑道:“你们这是又来了练拳击的兴致?”
“哪能啊。”
代泽又去揉腮帮子。
“还不是高曜那群小兔崽子也带着人追去了游轮,话赶话说了两句不对付,就直接动手打了一架。”
代泽他们这算是和小辈动手,偏偏又是小辈先动的手,硬计较起来,也是不怎么体面的各打八十大板,所以打完这一架,谁也没有什么见鬼的“告状”的意思。
看明白了代泽的意思,枚涞便也没多说什么。
见枚涞往楼上看了一眼,冯茂贞笑着道:“这段时日,只怕野火这孩子熬得够呛,临近中午吃过了饭,就让他去客房休息了。”
“年轻就是好,累了吃饱喝足倒头就能睡。”摇着头感慨似的说完这句,冯茂贞顺势就要去叫野火:“我去叫他下来?”
“让他睡吧。” 枚涞摇摇头,眼里也噙着点笑:“能踏实睡觉也挺好。”
看着枚涞的神情,冯茂贞脸上笑意微顿。
他和代泽对视一眼,随后看着翁明冲的眼神,都忍不住带着点“自求多福”的意味。
“裕之。”
听着翁明冲却是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忽然开口,代泽和冯茂贞都情不自禁的心头一紧。
就还是这么“头铁”吗?
而枚涞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神色如常的看着翁明冲,示意他继续说。
枚涞的鼻梁高,尤其那双眼睛,眼型显得有些狭长,但却是明显的外双,内勾外翘,就显得双眼眼睛格外的有神,即便是坐在沙发上这般看人的时候,翁明冲都说不上自己多少年没有这么紧张过了。
可他现在既然决定要开口,就没有继续犹豫的道理。
翁明冲毫不闪躲的看着枚涞的眼睛,很是认真的说道:“我喜欢野火......也想追求他。”
说了,说了,说了,竟然真的说了。
心里反复闪过这个念头的代泽和冯茂贞不吭气。
他们两人的目光要么就落在地毯上,要么就落在不远处的玻璃镜面上,总之就是不敢去看枚涞是什么表情。
在这种安静的简直让人头皮发麻的氛围里,忽然响起的轻笑声就格外的明显。
轻轻笑了起来的是枚涞。
“明冲,你喜欢什么人还需要告诉我吗?”
依旧靠在沙发上的枚涞摇了摇头。
“不需要。”
“可你现在却偏偏告诉了我。”
“那么你觉得有必要告诉我是为什么?”
枚涞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回去。
他眼神冷淡的看着翁明冲。
“是因为察觉我对他也起了心思,对不对?”
枚涞承认了。
他自己开口承认了。
冯茂贞眼神恍然了一下——在庆园那个晚上的瞬间,他真的没有感觉错。
这些年,枚涞实在“端”的太稳了。
所以能遇到他这种“无关大局”的笑话就会让人格外的期待。
要是换个时候,冯茂贞绝对会兴致勃勃和其他人打赌,或者“哈哈哈”的大笑间开始出些“馊主意”。
但此刻,冯茂贞却根本就笑不出来。
好吧,这真的是最坏的结果了。
“幸运”跌到底的翁明冲心陡然沉到底后,却又有种异样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
“说真的,裕之,这事原来我还不确定。”
“还在庆园的时候,我也为这件事反复犹豫了好久。”
这一刻的翁明冲也格外的坦诚。
“毕竟裕之你从来就不像是那种会藏着掖着的人,要是你想要,自然就会直接开口。”
“可你这次却没有。”
“野火......”
“我对他最开始其实算得上是见色起意。”
“即便到现在,我也没法否认这一点。”
“可他又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人。”
“一旦接近他,就会开始想伸手去抓住这缕年轻又自由不羁的风。”
枚涞解开领口的扣子起身之际,翁明冲情不自禁的绷紧了脸,更是下意识退了几步。
可随后他却又站住了脚步,继续看向了枚涞,甚至轻轻的笑了笑。
“裕之啊,就连你都对他动心了。”
“我会对他起了心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代泽和冯茂贞看着走向翁明冲的枚涞,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前倾了倾斜,却始终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阻拦。
“枚......枚先生?”
在这会儿陡然响起的声音忽的戳破了这让人心脏都拧的发紧的氛围。
而在这个屋子里,会这么称呼枚涞的......只有一个人。
顷刻间,一道道视线定格在了楼梯上。
那是一道迎着壁灯淡金色光影静静站在那的身影,他的头发早就又染回了黑色,不似白金发色时那么张扬锐气的挑眼,五官越发的清晰,那张脸像是盛着磨砂质的光影,像是老旧电影里朦胧的剪影。
迎着楼下众人说不上来的目光,宋枝月走下了楼梯。
“枚先生。”
走到距离枚涞大概三四步远的距离,宋枝月就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他就朝着枚涞深深的鞠了个躬。
“很抱歉,又麻烦枚先生您这一次了。”
“枚先生您三番两次的出手相助,我......”
你看看,谁说这小孩鲁莽的笨了?
他可真是太聪明了。
对不对?
这一次面对这么郑重其事,神色恭敬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宋枝月。
枚涞却直接笑了起来。
他就算有再好的耐性也经不住这么一前一后的贴脸刺激。
枚涞直接朝着宋枝月走过去。
不过就这么两步路的距离,枚涞那股一贯“端”着的沉稳劲儿却倏地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枚涞开口的声音也不重,甚至就连语调也含着笑似的。
“野火,不妨今天就把话说个明白。”
“你知道我对你是什么心思吧?“
而一直鞠着躬,始终没敢抬脸的宋枝月听到枚涞这话的时候闭了闭眼。
踏马的,真就怕什么来什么。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要说在这些接触过的所有人里宋枝月最忌惮的是谁?
毫无疑问就是枚涞。
那是一种不用什么多余的言语赘述就能很清晰体会到的压迫感。
你没看宋枝月甚至就连“攀高枝”都不敢了。
所幸枚涞是种很克制的游刃有余。
所以宋枝月会拼命的用着面对“长辈”的态度尊着,对他敬而远之。
可今晚枚涞的这种克制被陡然间戳破了。
也没给宋枝月侥幸的余地。
他朝宋枝月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