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泊话音落下,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楚沨瞳孔骤缩。
见那女人沉默着跪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一副刚经历丧子之痛、神思恍惚的憔悴模样。
饶是他,也不禁微微恍惚了一瞬:
这些,全都是假的吗?
言语、外貌、情感、生死……
若这些统统都能伪装,那在这修仙界,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还好这段时间反复念诵的《明心诀》起了作用,感受到女人气息的微妙变化,楚沨瞬间回神,下意识撑伞挡在了宫泊面前。
“师父小心!”
但他做完后才突然反应过来:
以对方的修为,似乎并不需要自己保护。
果然,下一秒,宫泊一脸嫌弃地拨开这蠢小子:“小心的该是你,小子,你觉得他有本事夺舍本座?”
楚沨讪笑一声,合上青伞。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伞中凝聚的怨气,居然还对修士的魂魄有奇效。
方才灵舜的哀嚎声在耳畔炸响,吵得他手都抖了一下。
女人的身体缓缓倒下。
宫泊却并未善罢甘休,而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显然这事儿对他来说还没完。
“灵家人,分魂比头发分叉还多,真是麻烦。这女人和孩子,其实早就被你炼成了分身,方便夺舍是吧?”
楚沨恍然。
怪不得跟古御那时不同,肉身损毁后,他压根儿没看到灵舜的魂魄出现。
这修仙界老怪物们的夺舍方式,可真是千奇百怪啊。
“但任凭你神识再强大,以金丹期的神魂强度,一天之内也无法夺舍第三人,把他们挫骨扬灰之后,本座倒要看看,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宫泊掌心燃起一团灵力。
颜色极深,犹如凌凌渊薮,边缘竟泛着水一样的波纹。
一看就知道沾上大事不妙。
楚沨心念微动:
所以说,上次师父用来烧袍子的那招,其实只是为了吓唬他?现在才是师父动真格的样子?
“上尊大人!上尊大人我错了!”
地上死得彻底的男童嗖地爬起来,动作利索得让亲自动手的楚沨都有些怀疑人生:“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万万不敢与上尊大人为敌,求大人网开一面,小的愿做牛做马伺候大人……”
“那倒大可不必。”
宫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本座已经有傀儡了,唔,还有徒弟,身边不缺人伺候。”
楚沨本来心里还在嘀咕,见白念默默点头,顿时狠瞪了他一眼——有你事吗你个不是人的东西!
不过,灵舜口中的上尊大人,难道是对大能修士的尊称吗?
灵舜急迫道:“那敢问上尊大人,您可是要向仙宫复仇?小的不才,但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宗主,大人一介散修,独自对抗仙宫未免势单力薄,小的自愿烙下奴印,从此为您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楚沨神情一凛。
听这家伙话里意思,他竟知道师父的身份?
从始至终,楚沨只知道师父的名字。
除此之外,宫泊的出身,来历,具体修为等等,他都统统一无所知。
别的都还好,但在发现此人竟对师父的了解更甚自己,同时宫泊也陷入沉默,似有意动时,楚沨终于按捺不下去了。
“师父,”他按住伞柄,冷声道,“方才没有立即动手,是徒儿的过错,类似错误,徒儿今后绝不会再犯。”
“此人的性命,就请师父交由我处置如何?”
这番话一说出口,在场两人都纷纷看向他。
宫泊表情玩味,灵舜则敏锐注意到了楚沨眼中的杀气,心道不妙,立刻自爆肉身想逃,却被楚沨一伞掷出,贯穿魂体,死死钉在了墙面上。
灵舜惊怒交加:“竖子敢尔!你算什么东西,上尊大人都还没出声,你凭什么决定本座的生死?”
“就凭我是师父亲自带在身边,唯一的徒弟。”
楚沨沉声道。
这人果然知道师父的身份!
楚沨杀气更盛,脑海中甚至闪过搜魂对方的想法。
但碍于宫泊就在边上,他还是强行按捺住冲动,手上用力,将伞尖捅得更深了些。
“低阶灵宝……筑基期……哈哈哈哈!”
那灵舜也不知是死到临头,还是重伤之下疯魔了,低头盯着贯穿自己胸膛的那把青伞,忽然癫狂大笑起来。
他的魂体闪烁,又在顷刻间膨胀变大,眼中交织着不甘与疯狂的光芒。
“凭什么我出生在灵家,却只能给嫡系当狗,为了搏那一线机缘,当了半辈子的丧家之犬?”
“而你一个命比草贱的杂役弟子,却能得到上尊大人的青睐,还收你为徒,赐你灵宝……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楚沨不为所动地盯着他。
按照宫泊教过他的办法,将雷系灵力注入伞骨,顷刻间灵舜一声惨叫,自爆被强行打断。
“畜生是没有资格总结人生陈词的。”
他漠然道。
“聒噪。”
灵舜目眦欲裂地瞪着楚沨。
他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道电光闪过,当场魂飞魄散。
宫泊抱臂挑眉:“本座还以为,以你的性子,应该会保下他,再找机会向他打听本座的身份呢。”
“弟子的确很想知道,但不会做养虎为患的蠢事。”
楚沨低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女人。
她年纪不大,却苍老异常。
估计是生前根本没被灵舜当做人来对待。
宫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淡淡道:“这就是大部分炉鼎的下场。怎么,兔死狐悲了?”
楚沨摇摇头。
“这世上有两种人,”他说,“一种人是我吃过的苦,一定要其他人也尝一遍,甚至变本加厉地报复他人;一种人则是自己淋过雨,所以会为其他人撑伞。”
宫泊盯着他,神情不明地哼笑:“所以,你该不会觉得本座是后者吧?本座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是如此良善之人呢。”
“随口一说而已,师父何必一定要对号入座?”
楚沨走到他面前,淡淡一笑,撑起青伞。
“不过若是师父点头,弟子倒是心甘情愿为师父撑伞。”
朦胧的青光笼罩在两人头顶,白念默默扛起地上的尸体,去远处焚烧挖坑填埋一条龙。
宫泊仰头看了看伞,又瞧了瞧神情真挚不似作伪的楚沨,忽然提起拳头,“邦”地在他脑门上揍了一拳。
“大晴天撑伞,存心想让为师长不高是吗!”
楚沨捂着脑袋,踉跄退后半步:“……师父您离发育期都快过去几百年了吧,还能长高吗?”
“还敢嫌我老!?”
宫泊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把这小子又收拾了一顿,“还有,杀只阴沟里的耗子而已,谁允许你在本座面前装上了?还敢直接把武器脱手扔出去,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找死!”
“师父我错了!”
另一边,六道宗内。
“老祖,那对师徒可有什么问题?”
金灵门门主站在老祖身后半步,眉头紧蹙,还是有些不放心。
老祖收回神识,摇摇头。
“目前来看,就是一对正常师徒。”
但他想起宫泊和楚沨闹得鸡飞狗跳的模样,停顿片刻,一言难尽道:“就是那位道友,性子跳脱了些,实在没个为人师表的样。”
不过,中途的确有那么一时片刻,他的神识被屏蔽在外。
金灵门老祖有些在意,却也无法因此给宫楚定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高阶修士,谁没点见不得光的过去?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六道宗已灭,老夫要开始闭死关了,”他回过神来,对门主吩咐道,“就算那六道黄泉宗派使者过来挑衅,只要不是元婴修士上门灭宗,都不可随意打扰。听到没?”
“是。但要是仙宫来人……”
“该给的供奉都给他们了,能有什么大事?”他皱眉道。
“阎傀仙君的事一出,相当于在仙宫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还有空来管其他人吗?”
“再说这数百年间,仙宫种种做派,天下人也都看在眼里,若不是自家飞升老祖也都加入了仙宫,怕不是早就有人想效仿阎傀仙君……哼,只是没人家这个本事和胆识而已。”
碍于仙宫多年积威,金灵门老祖没有把话说全。
只是重重冷笑一声,目露嘲讽。
闻言,门主再不敢多话,低头诺诺应是。
*
“本座的运气终于好起来了,哈哈!”
雷邙山脉深处。
宫泊坐在一处偏僻山洞里,看着灵舜储物戒指里满满当当的灵石和法宝、功法,笑得牙不见眼。
楚沨则屏息查看金灵门上交的“供奉”,颇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
乖乖,怪不得仙宫万年来屹立凡间不倒。
光是一家小宗门十年间上缴的供奉,数量就如此惊人,那些大宗门势力的保护费,恐怕更是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还有之前被宫泊封印修为、遭到楚沨击杀的古席。
作为六道宗的长老,也给他们留下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遗产。
当然,这个“丰厚”是对于楚沨来讲的。
除了那张曾被古御用来当做筹码的元爆符,别的那些破烂,宫泊一件都看不上。
楚沨倒是来者不拒,统统笑纳了。
狼狈为奸的师徒俩对视一眼,都有种“要发了”的感受。
“但是师父,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楚沨第一次干这种事,还有些忧心忡忡。
“那就跑呗。”
“要是跑不掉呢?”
宫泊想了想,抬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楚沨的肩膀,“那就自求多福吧,徒儿!为师会尽量帮你周旋,让他们给你个痛快的。”
楚沨:“…………”
他叹着气把储物戒指交还给宫泊:“师父这条贼船,可真是不怎么牢靠的样子。”
“有你这么说话的徒弟吗?没大没小。”
宫泊瞪了他一眼。
掂量着手里的储物戒指,又立刻笑逐颜开,“太好了,有了这么多灵石,本座恢复到元婴中期指日可待,你金丹前应该也不愁修炼资源了。”
楚沨却微微一愣,并没有太多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宫泊疑惑道。
他心想,这小子不该是这副反应啊?
“如此之多的灵石,还有罕见的灵植丹药,都不能完全治愈师父的伤势吗?”
宫泊神色稍缓:“难为你还惦记着为师,不过我的伤来由复杂,比较棘手,一时半会儿的,恐怕还真没有什么根除的好办法。”
一线天光自洞xue外照入。
楚沨看着眼前清瘦如竹的青年。
说话时,宫泊那张苍白如瓷釉、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露出一种满不在乎的神色。
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体并不那么上心,时常给人一种活着很好,死了拉倒的放浪纵意。
一如他本人任性至极的性格。
楚沨的视线微微下移。
宫泊的手臂随意搭在膝上,宽大袖袍间,露出一截纤瘦伶仃的腕骨,指尖轻点虚空,不知是在算计什么。
不过,像师父这样的人,即使身处囹圄,也总有办法让自己过得有声有色。
听那灵舜的口吻,师父从前应该是位声名赫赫的大修士。
相比起他一个筑基后辈,差距就好似长空明月与凡尘泥土一般。
但楚沨仍忘不了那天晚上,揽明月入怀,一枕沉溺贪欢。
光线暗淡的洞府床第间,宫泊用腕子遮住眼睛,紧咬着下唇,却仍挡不住脸上那被冲击到近乎茫然的脆弱神情。
泪珠盈睫,又颤抖着被撞碎。
楚沨很确信,自己不喜欢男人。
甚至可以说,是极度排斥。
但师父那晚的模样,实在是……令人难以忘怀。
不,不能想。
楚沨喉头微动,低下头去,嘴里再度默念起了《明心诀》。
宫泊停下了演奏《财神到》的动作,眯起眼睛,探究地盯着他。
“小子,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给他分赃,这小子不会又在心里骂他吧?
“……一种可以辅助修炼神识的功法。”
宫泊哦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过了一会儿,他又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对了,说起神识,那灵家小子肯定学了那个,否则他的神识不会堪比元婴修士。我找找啊……”
他心想,自己得了好处,也确实得给这小子一点甜头尝尝。
宫泊从戒指里翻出一本功法,随手丢到楚沨怀里。
楚沨手忙脚乱地接住。
低头一看——
“《泛灵诀》?”
“灵家的祖传功法,只有嫡系才有资格学。”
作为一个山旮旯里来的乡下修士,楚沨完全没听过灵家。
但不妨碍他猜测:“灵家,很厉害?”
“他们本家在西域,就跟你们六道宗的上级宗门,六道黄泉宗体量差不多吧。”宫泊随意说道。
“金丹一把抓,元婴也有那么几十个,唔,这三百年里可能死了不少,但十几个应该还是有的。老祖的话,应该至少是渡劫修为。”
楚沨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功法,突然觉得,这玩意儿的分量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有点儿像块烫手山芋。
“这灵舜胆子可真大。”他由衷道。
“区区一个金丹,说不定当时连金丹都不是,就敢偷盗家族机密功法,不怕被元婴修士一指头碾死吗?”
“富贵险中求啊。”
“话是这么说,不过,”楚沨犹豫道,“师父,灵家这么厉害,要不我们还是……”
“仙宫可比灵家厉害多了,”宫泊朝他晃了晃储物戒指,故意激道,“你要是后悔从了为师,现在跳船也来得及。咱们可以立马掉头回去,把东西还给人家,再诚恳道歉,说自己已经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怎么样?”
楚沨立刻改口:“既然是难得的机缘,自然要物尽其用,多谢师父赏赐功法,弟子日后定会勤加修炼。”
宫泊这下确信了。
这小子的脸皮厚度,绝对是刀枪不入级别的。
但……
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竟意外的不叫人讨厌。
至少比先前虚伪的恭敬做派顺眼多了。
“师父,”楚沨收好功法,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闻言,宫泊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继续往东走吧。”他随口道。
昆仑宗就坐落在乾坤大陆最东端。
虽然仙府秘境还有几十年开启,但总得提前过去,在附近打听情报,做好充足准备才是。
宫泊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但他话里话外,都是一副为楚沨考虑的口吻,“灵石暂时是足够了,可若是没有契机和战斗经验,以你的资质,起码也得闭关个一两百年才有可能晋升金丹。”
“往东……”
楚沨略有些疑虑。
往东,就意味着他们几乎要横跨整座雷邙山脉。
他从前听闻,这座山的深处,据说有上古修士设下的禁制洞府,还有堪比渡劫期实力的异兽,危机四伏,就连金丹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
“咱们是乘坐青羽舟吗?”他试探着问道。
宫泊摇头:“不,走着去。小子,你还需要磨砺,不经历风雨,何时才能成长起来?”
他这番说辞,看似有理有据,毫无破绽。
但楚沨只是安静地盯着宫泊,仿佛已经看穿了他那一丝微妙的心虚。
片刻后,他笑了笑:
“好,那就都听师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