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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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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酌清本就不是断袖,在此之前,他也从不觉得拉个手、挽个臂有什么不对。

君臣同僚之间,往往需要一些肢体的触碰取代语言,来表达亲昵、信任和休戚与共。挽臂携手、比肩揽袖,以至于同榻抵足,在男子之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例如廉王,在他执起自己手的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近日正与自己的儿子斗得剑拔弩张、正是相持不下、各不相让之际,除了拉拢朝臣、制衡权柄,父子二人都憋着一口气,难免会有些幼稚的示威举动。

比如说现在。

凤绛不承认自己刺杀君王,廉王就偏要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说,不仅大谈凤元羲受伤之事,还要将为他侍疾的萧酌清当做功臣摆出来,赞他如何忠君体国、如何披肝沥胆,就为了让凤绛颜面上过不去,为了让他在群臣面前抬不起头来。

城楼上的皇亲重臣各个装聋作哑,萧酌清也明白自己的使命——

安安静静地给廉王当这个活靶子,任凭凤绛记恨报复,做他们父子争斗中一个无关紧要的饵卒。

可是……

凤元羲这些天,的确拉过很多次他的手。

轻缓而克制的,仿佛怕碰坏什么玉器一般小心翼翼;暧昧又缱绻的,以至于凤元羲每次抚过他的指节,都会让他产生某种错觉,仿佛凤元羲是在一寸一寸吻过他的手指……

在凤元羲的注视中,萧酌清手指一僵,险些条件反射地从廉王手里抽出去。

但是很快,廉王就松开了他的手。

廉王也不真是什么礼贤下士的人,此时作秀的目的远多过真心,看到凤绛目眦欲裂却又哑口无言的模样,他就已经满意了,自然不必再与萧酌清叙什么君臣情谊。

可凤元羲落在他手上的目光却并没有收回。

向来沉默、阴鸷而乖戾的君王,像往日一般静静地坐着。没人注意他、也没人关心他,只有萧酌清隔着群臣的身影,遥遥对上了他黑沉沉的目光。

但下一刻,廉王又开口了。

“使团是不是进城了?酌清,快来看!”

他刻意地视自己的亲子如同空气,可眼下藩王的宗室子尚未入京,还没人取代凤绛服侍他。

于是他只得先借萧酌清一用,把他摆在原本凤绛的位置上,故意让凤绛难受。

萧酌清只得收回目光,顺着廉王与群臣的视线望去。

果然是使团来了。

浩浩荡荡的使节队伍自南城门入,仪仗、车马望不到尽头。每一驾车上都拉着厚重的银鞘,数目之众,远远望去如同平移的座座小山,让人仅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象那数不尽的银鞘里,装着怎样堆山填海的金银。

周遭的大臣纷纷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廉王都忍不住看直了眼睛。

先前,他光收到章年嘉的回信,说此行“收获甚巨”,他初时还不以为然,却没想到章年嘉出使了一趟南海,竟给他带回了这样大的惊喜!

难怪近日他听说城外传来童谣,说南海有金山,压沉了两艘大船呢。

廉王伸着脖子往城楼下张望,萧酌清也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城楼下看去。

在《踏王侯》里,这些宝物实则是天命留给王远的。

作者与上天都有宏愿,想要王远一统大商之后,再开疆拓土、收复四夷。书中所说的“进军欧亚”、“大航海计划”、“日不落帝国”那些词汇,萧酌清一知半解,但他也明白,这样的宏图伟业,需要数不尽的人力物力。

所以,充盈的国库与南海取之不尽的商机,就是上天给王远的礼物。

想到这儿,萧酌清忍不住回头。

他本能地想要看向王远,可一回眼,对上的却是一双漆黑的、沉寂的眼睛。

他微微一愣。

陛下怎么在看他?

使团队伍进了京城,从全城百姓到百官群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使团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上。

它代表着令人咋舌的财富、数不尽的珍宝,和大商或将截然不同的未来。

可在所有人翘首眺望之际,凤元羲目光寂静,却在凝视他的背影。

一时间,仿佛眼前这些,都与凤元羲没有关系。

与他有关的,只有立在人群之中的萧酌清一人而已。

——

一车又一车的金银与珍宝运入宫中,初时众人还应接不暇,到了后来,就只剩感叹。

“南海竟如此物产丰富?”

“这商路一开,岂非大商之幸?”

“臣恭喜王爷,恭喜陛下啊!”

廉王高兴得合不拢嘴,很快,章年嘉的使臣车驾停在了璇玑门前。

“臣章年嘉幸不辱使命,叩见王爷,叩见陛下,吾皇万岁,王爷千岁!”

一众使臣在章年嘉的带领下在城楼下山呼,朝臣跪了一地,远远望去一片锦绣。

廉王高兴道:“快请,请章卿上来!”

很快便有内侍领着章年嘉上殿。

章年嘉如今年不过五十,须发微白,面目富态,朝着凤元羲与廉王三跪九叩,礼还没有行完,就被廉王从地上搀扶起来。

此后一阵寒暄问候自不必说。萧酌清百无聊赖地与群臣站在一起,正静静听着,忽然,旁边就传来了一道压低的声音。

“萧大人,你还真得我父王器重啊。”

萧酌清回头,便见是凤绛站在他身侧不远处,微微低头,淡笑着跟他说话。

廉王在与章年嘉寒暄,城楼下的使团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往皇宫中运送珍宝。念礼单的太监换了三个,群臣们无不是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兴奋惊讶地交谈的。

凤绛与萧酌清的低语并不算显眼。

萧酌清却本能地、第一时间看向了远处的凤元羲。

那天他与凤元羲小憩,凤元羲压在他身上撒着娇不许他再与凤绛说话。萧酌清不明就里,也没答应,可这时听见凤绛的声音,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凤元羲怨怼又委屈的眼睛。

他抬眼看去,却见凤元羲支着额角,微微晃动的冕旒垂落,让人看不清他是在假寐、还是在垂眸沉思。

旁边,凤绛凉冰冰地笑着,又对萧酌清说。

“可你又能为我父王做什么?父王寿诞在即,章年嘉带回来的南海珍宝是给父王最好的礼物,你萧酌清呢?你能给他什么,一个健康的皇帝么?”

凤绛压低的声音只他二人能够听见,萧酌清却垂着眼淡淡一笑。

“下官身为臣子,能做什么?不过是稍尽绵力,为王爷分忧。”说着,他抬眼看向凤绛。

“倒是世子殿下您。王爷如今恐怕不图您能够排忧解难,您多听听王爷的话,就足够让王爷心生慰藉了。”

满朝文武都是成精的狐狸,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小声说,大家全都心知肚明。

可萧酌清这段话,却分毫没有压低嗓音。

周围的朝臣听见了,不远处的廉王也听见了。廉王抬眼望向他们,赞许的目光掠过萧酌清,继而警告地瞪了凤绛一眼。

而凤绛也没想到萧酌清有这般玉石俱焚的胆量,诧异地瞪起眼睛。

萧酌清却只但笑不语。

城楼上和乐融融的气氛被打破,群臣纷纷朝着他们投来隐晦的目光。

而章年嘉则眉目一转,仿若聋了一般,笑嘻嘻地对廉王说道:“王爷,南海爪哇国特向王爷进贡大礼。天降异兽,臣此生未闻,还请王爷亲阅。”

异兽?

南海送来了麒麟,廉王早就听说了。

闻听此等祥瑞,他僵硬的面容终于缓和了一些。大喜的日子,他不想和凤绛多说,于是在章年嘉殷勤的邀请之下,他携着群臣走到了城楼前面。

却只有萧酌清眉目微微一凛。

进献给廉王的?

南海诸国都知道大商有皇帝,独一无二的异兽,难道会越过皇帝、献给一个亲王么?

他知道是章年嘉自作主张。

可群臣仿佛谁也不在意,他回过头,便见群臣纷纷拥到了城楼前,就连宫女内侍都纷纷翘首眺望。

唯有凤元羲,像是被留在原地的一尊神像,空落落地坐在龙椅上。

——

但萧酌清知道,现在不是心疼凤元羲的时候。

凤元羲有筹谋、有大计,本就不在这一时的高低荣辱之上。

反而是他,今日还有其他的职责在身。

小说里,王远登台与廉王共赏异兽,麒麟现世,众人纷纷赞叹。

而王远就在此时站了出来。他侃侃而谈,竟把这异兽的名字、习性信口拈来地讲给群臣听,不光俘获了旁侧观礼的郡主的芳心,还得到了廉王的信任,因他博闻强识,而将他安排进了礼部,专门替廉王清点、整理这次使团带回的珍宝。

既然王远今日能来此处,莫非在剧情的作用之下,王远还能得到这样的差事?

萧酌清没有放任自流的道理。

他深深看了凤元羲一眼,便也转过身去,恰到好处地走到了王远、廉王与章年嘉之间。

可他光顾着观察眼下的局势,全然没有看见,身后的君王在他转身的瞬间抬起了眼。

冠冕加身的高大身躯端坐在龙椅之上,刹那间眸光乍现,仿佛神龛里垂目的神像忽地显了灵。

那双眼,仍旧直直地看向萧酌清的背影。

分明是他……分明是他让萧酌清来到这里的。

今日万里无云,初秋厚重的闷热在酷日的暴晒之下,愈发的残暑逼人。

他在城楼上,看见了被晒得丧头耷脑的群臣,于是在坐上龙椅之前,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先生呢?”

群臣面前,廉王向来热衷于表演叔侄情深。他掐准了廉王的心思,于是四两拨千斤地让萧酌清被召上了城楼。

他不想让他在下面晒太阳,同时,他很多天没有等到他了,很想看看他。

萧酌清如他所愿地登上了城楼。

可是从廉王、到群臣、甚至连凤绛都能靠近萧酌清……

可唯独他自己却不能。

他坐在御座上,像被囚在笼中的困兽,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在那些恶心的东西之间徘徊,被触碰、被靠近,可他却什么都坐不了。

前方,朱红的雕栏前,皇亲与群臣有说有笑,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而在众人身后,沉在阴影里的皇帝宛如一尊被冷落的塑像。

金身泥胎的塑像可以雕刻成任何神明,芸芸众生在他面前跪拜,借此夺取他们想要的富贵、权柄与拥趸,再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人会对神像产生感情,日复一日,神龛会塌毁,塑像会蒙尘。

无人清理它在阴影中蒙上的蛛网,更没人会注意到,有朝一日,神佛的塑像竟会渐渐地活过来,空洞的眼中也会迸发出山精野怪、恶鬼邪神一般的光亮。

神像在黑暗中生出了七情六欲,生出了贪嗔痴念。

于是,他的冕旒晃动,苍白的手缓缓扣上御座扶手上华美雕饰的龙头,缓缓扣紧,直到指节泛白。

他看着萧酌清,恨透了在他身边晃来晃去的那些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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