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刚出曲台殿,便迎面看见魏泉奉着茶盏朝曲台殿而来。
他记得这个魏泉。
之前曲台宫传闻有鬼作祟,这个魏泉的举止就十分可疑。但那事之后,宫中连日太平,萧酌清让卫襄盯紧此人,可卫襄也说,魏泉行迹如常,观察数日,也没有任何杀人递信的迹象。
萧酌清于是只好暂且作罢。
“萧大人。”
看见萧酌清从殿中出来,魏泉十分恭敬地停在道边,朝他行礼。
“今日是你来给陛下奉茶?”萧酌清停下脚步,随口问道。
“是。”魏泉低眉顺目。
“罗公公呢?”萧酌清问。
“罗公公不在曲台。”魏泉回答。“茶刚煮好,奴婢担心冷了,便斗胆先替公公送来。”
近身伺候的太监不在,小内侍手脚利落地帮忙讨巧,也是常见的事。
“嗯。”萧酌清淡淡应声,目光扫过他,说道。“进去吧。”
如今宫里有卫襄看顾,甚为稳妥,也不必他多事去怀疑一个曲台的内侍。
萧酌清抬步走了,魏泉奉着茶快速入殿,合上门,疾步将茶捧到凤元羲面前。
“属下参见主子。”魏泉满脸喜色。“主子,隐二的消息终于回来了。”
凤元羲伸出手,魏泉飞快地放下茶盏,从托盘的暗格中取出信件,双手奉在凤元羲手上。
他跟随凤元羲多年,最是知道这些年,主子有多难熬。
主子年少,当年将他们分散于京城时,主子还不到十岁。他们一边探听情报,一边收拢部曲、培养下属,只为替主子丰满羽翼、以备日后掌控朝局。
这两年,酆都终于成型,也渐渐开始在朝中安插人手,试图蚕食廉党。
可就在这时,廉党忽生异动。
那一年,四境安泰、国库充盈。廉王安排大批的官员与商船南下贸易,而凤绛也请命离京,要去金陵督办政务。
廉王答应了。
彼时刚刚成型的酆都只能勉强在京中布局,凤绛离京,酆都一时乱了方寸。
而就在那时,主子下令,将酆都大大批人手与最中坚的力量,全部安插在凤绛身边。
可他的安危怎么办?
宫外的隐卫接连递信,请求面见陛下。可主子自始至终没见一人,只让隐十七递信:按他说的做。
即便常伴君侧的隐十七也不理解。但他们身为隐卫,听命行事,只要主子下了命令,就必须无条件遵从。
不过总算现在好了。
凤绛回京,随之南下的隐卫也陆续回到京中。
隐二是第二批,隐十七不知他送回的信件内容,却知道隐二是安插在凤绛身边最关键的那个人物。
于是今天,信一送来,魏泉就趁着罗公公不在曲台的时机,急匆匆地来给主子送信。
还撞上了萧大人,幸而萧大人没有起疑!
凤元羲接过信,拆开来,垂眼扫过信件的内容。
半年前,他安排大批人手南下,不止因为凤绛难缠,更是因为他不稳定。
相持多年,他太了解凤伯廉了。
当年逼宫失败,凤伯廉被软禁王府,当了多年庶人。他本就愚蠢,那点心气也早被磨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夺得了尊位,他不愿意再铤而走险。
他贪图享乐,生怕权势与富贵再度离开他,重新回到当年做过街老鼠的岁月。
可凤绛不一样,他是真的有继承皇位的权力。
所谓廉党,不过是一群官员扯出的大旗而已。在那面大旗之下,他们是同盟、是师友、是稳若泰山的集团,并不在乎为首的廉王究竟是谁。
凤元羲冷眼旁观,早就看透了这件事。
廉王今日死,明天凤绛就会成为更年轻、更清白的廉王;他凤元羲明日死,后天所有廉党的官员都会拥凤绛为新帝,而他们则聚于凤绛麾下,共同分享从龙之功带来的滔天权势。
有时凤元羲高坐龙椅之上,垂眼看去时,看到的不是满堂朱紫袍服的朝廷重臣。
而是栖息在金殿之内,随时等着分食腐肉的秃鹫。
父皇刚死时,他看着乌泱泱的群臣,夜里还会做噩梦,梦见自己睁着眼,看着秃鹫们将自己吃得只剩森森白骨。
但后来他发现,秃鹫也有秃鹫的好处。
食腐动物不会逞凶斗狠,以利相交,利尽而散。十年寒窗的官员们不敢拿他们的前程开玩笑,再胆大包天,也不过是分列朋党、各自押宝而已。
而朝中局势再明白不过。
君王的精神不大正常,皇亲国戚总共只剩下廉王父子。廉王贪婪,但其实最好糊弄,凤绛年少,但他日益膨胀的野心,连廉王那个蠢货都能看得出来。
凤元羲早就知道,廉党的官员阳奉阴违、追随凤绛,不过早晚而已。
如今的事实也印证了凤元羲的猜测。
他翻看着隐卫递送的消息,魏泉在旁边一个劲地傻乐,一边无声地搓手,一边偷看着凤元羲的神情。
只是主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看着隐二递回的消息不仅没有笑,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看到那些密信,凤元羲的确应该高兴。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进行,甚至由于萧酌清的出现,他的许多计划在阴差阳错之间进行得更顺利,朝中的阻碍也比他设想之中的还要少。
但是想到萧酌清,他就高兴不起来。
凤绛。
他怎么敢用那样的词汇侮辱他。
凤元羲没有忘,凤绛说出那个词时,萧酌清是怎样的神情。
他看起来的确很镇定,甚至淡然过了头,让对面的凤绛都有些恼羞成怒。
但他看得到萧酌清的眼睛。
在萧酌清听见“兔儿相公”四个字、垂下眼的那一瞬间,凤元羲产生了一种非比寻常的冷静。
他冷静地拉开弓弦,冷静地知道,他现在就要取下凤绛项上的那颗狗头。
是萧酌清拦住的他。
他明白,杀了凤绛于大计无益,只会激怒廉王,搅乱朝局,甚至多年的大计功亏一篑,会就这么崩塌在拂晓之前的时刻。
但是……
但是现在他还是很冷静。
他翻看着隐二回报的消息,他冷静地在想,太慢了。
他等了这么些年,忽然有些不想等。他不想慢吞吞地静等时机,去等着凤伯廉与凤绛父子相残、土崩瓦解的那一天。
那样实在是太慢了。
——
舔了凤绛这么久,王远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官老爷。
虽然他没有考过科举,凤绛也只给他安排了个在户部掌管庶务的八品芝麻小官,但这身官服,总算是让他穿上了。
不仅他穿上了,而且鸡犬升天,黄天华、盛磊和孟康三人,也一一跟着被安排了官职,虽然职级很低,但都被凤绛调到了他的身边听用。
现在他们兄弟几个,说好听了那是世子殿下的近臣、谋士。至于凤绛究竟是把他们当做近臣还是家奴,这就不要深究了。
用王远的话来说,这是事在人为。
跟在凤绛身边听用的几日,王远给他牵过马、平过账、还打发过两个闹上门来的外室女人,越来越了解这位世子殿下。
胆子大、有野心、权势熏天,并且十分有钱。
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烦恼呢?
王远想起了凤绛狼狈离宫的那一日。
那天他人在车外,只听见凤绛在车里咬牙切齿地诅咒痛骂。骂至动情,甚至让王远一不小心听见了陛下和萧酌清的名讳。
凤绛恨极,恨不得他们两个去死。
这不是巧了吗?他跟世子殿下连仇人都是一模一样。
观望几日,在一次凤绛于凯旋门六六六号包厢彻夜欢歌之时,王远凑到了凤绛面前。
“世子殿下,下官敬你。”
王远和凤绛碰了碰杯,笑容谄媚。
包厢之中,凯旋门最顶尖的“女团”踩着白银铺就的地板,在凤绛面前热舞。三五成群坐在里面的,大多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甚至今天,就连那位传说中的阁臣李和庸都来了,此时就坐在凤绛身边。
只是李和庸脸色不大好看。
“世子殿下,切莫贪杯。”李和庸低声劝谏道。“之前臣说的那件事……”
凤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他说。“我不是说了么?用过之后就还你。”
李和庸却忧心忡忡,又说道:“此事干系重大,殿下,如若王爷知道,臣也无法替你隐瞒。”
“你就放心得了。”凤绛随意答了一句,不想再理他,扭头问王远。
“来,你说说,敬我什么?”
杯中酒液摇晃,王远笑得谄媚,意有所指地伸出一根指头,朝着天空遥遥一指。
“自然是敬殿下更上一层楼……再上一层楼。”
李和庸变了脸色,凤绛却大笑起来。
“好啊,上一层楼,再上一层。”说着,他碰了碰王远的酒杯,笑容渐止,逐渐只剩冷意。
他垂眼看着杯中的酒液,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要上层楼,可不能只靠祝福啊。”
王远不解:“啊?”
却只是刹那,就见凤绛恢复了笑容。
“没什么。”他说。“本世子觉得你说得对。”
——
有盛公子这样好的师父,萧淞的剑术大有长进。
萧酌清初时还觉抱歉,以盛公子这样的身手,耗费这么多时间来给萧淞这么个孩子开蒙,实在太过浪费。
可他拒绝几回,盛公子只是说:“无妨,我也是做哥哥的。”
萧酌清很想反驳他,当时一时情切认下这个“大哥”,不是为了让盛公子履行这样的责任。
可一瞬间,萧酌清想起那夜在马车上,盛公子的伤口流着血,淡淡地对他说,自己无亲无故、要命的事情可以替他去做。
萧酌清张了张口,没能发出拒绝的声音。
许是这种神秘组织的杀手,总有颠沛流离的身世吧。萧酌清想。萧淞至少热情、嘴甜,萧府虽算不上人丁兴旺,但总归是个父母俱在的家。
之后仍旧隔三差五,盛公子有空便来,他也就没再阻拦,每回让下人替盛公子备好茶水点心,他若有空,也会来陪。
盛公子的剑法的确有种杀人于无形的高超。
无论再漂亮的剑法,到了他的手中都是杀招。在此之前,萧酌清还从未见过这样凌厉的剑,看久了难免好奇。
“盛公子的剑法师承何人?”
彼时天色将晚,一场雨下了一日,渐渐有停歇的苗头。
“盛隐”在廊下拭剑,闻言答道:“跟我手下的那些杀手。”
向手下习剑?这对萧酌清而言倒是新奇。
“府上没有给盛公子延请名师吗?”萧酌清又问。
“盛隐”擦剑的手微微一顿。
请了。
父皇驾崩之前,教他诗书、礼乐、政史、律法、骑射、刀剑的师傅,算起来总共有数十人。
父皇驾崩之后,廉王为显仁德,将这些官职尽数保留,教他读书习武的仍旧是那些师傅。
可他却不能让人看出他还有学的能力。
习文还好,他佯作顽劣,耳朵能听,无人处也能偷读。但武学不能纸上谈兵,听过不练仍旧不会,练错了招式也需有人纠正。
故而他是跟着隐卫学的。
这些阴私秘密他不能讲,况且他现在是“盛隐”,即便想讲,也无从开口。
静默片刻,他继续擦剑,回答道:“我父母去世很早。有人监视,我不便请师傅,好在手下还有几个死士。”
萧酌清微微一怔。
廊下的盛公子垂着眼,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让他习以为常的事。
可是,父母早逝,又被强占家产,自幼受人监视……简单的一句话,却是盛公子至今还未了结的前半生。
他更了解盛公子为什么总爱来教萧淞练剑了。
游廊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身后的屋舍里掌了灯,暖黄色的光晕斑驳地落在盛公子的侧脸上。
一时间,萧酌清感觉他像雨中停在廊下的燕,暂且栖息在这里,聊借半分光与热。
可一场雨顶多能下一夜,盛公子生命里绵长的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盛公子却似乎不大在意这场雨。
“怎么了?”似乎察觉到萧酌清的沉默,他从剑上抬起眼,问萧酌清。“在想什么?”
萧酌清不好直说自己在怜悯对方,于是摇了摇头。
盛公子的眉目却冷下来。
“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不用不敢讲。”
萧酌清默了默。
这位盛公子……
这样苦的身世,是谁教他一腔赤诚至此的,莫非他萧酌清就是值得交托性命的人吗?
四目相对片刻,萧酌清在盛公子严肃询问的目光下,率先笑出了声。
“没有。”他说。“只是忽然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盛公子追问。
在他的注视下,萧酌清于是也正了神色。
“萧淞跟着公子学剑日久,既没有拜师,也未送束脩,实在说不过去。”
盛公子的神色有一瞬的空白。
向来漠然冷淡的盛公子的神情头遭有了裂缝,有些笨拙地摆手:“不是,我没有找你要钱的意思……”
没解释完,就见萧酌清笑了。
“所以我在想,该做什么,才能回报一二公子的真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