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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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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众人刹那变了脸色。

凤绛则满脸得意,趾高气扬地打量着萧酌清面不改色的那张脸。

就羞辱了他又如何?他凤绛皇室贵胄,身份尊贵,官高爵显,萧酌清敢多反驳一个字,都是对他不敬……

“嗖!”

下一瞬,一道破空的疾声。

萧酌清:“?!”

他正要开口,面前的凤绛却猛地化作一道虚影,骤然被原地带走,斜着飞向宽阔的临华池。

宫人哗然。

只见横斜里一道凶狠的利箭,一箭射穿了凤绛的后领。凤绛被那支箭猛地叉飞了出去,铛地一声,重重钉在了临华池边的垂柳上。

双脚悬空,摇来荡去。萧酌清一愣,继而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凤元羲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单手执弓,还维持着拉弓引弦的姿势。

“啊!啊!!”

事发突然,凤绛吓得目眦欲裂,整个人悬在柳树上挣扎,连话都不会说了。

“陛下!”

在场宫人瞬间跪了一地,而萧酌清身后的拂雪跪得最利索。在宫人山呼陛下的声音中,他的嗓音尤其突兀。

“世子殿下羞辱大人,还请陛下为大人做主!”

怎么做主?

君王没有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又抽出了一支箭,搭在那张萧酌清给他的角弓上,再次瞄准了凤绛。

皇上要杀世子?

满地的宫人抖似筛糠,纷纷求皇上饶命。

凤元羲充耳不闻。

萧酌清回过头,便见一双冷到看不出分毫人性的凤眼,直直看向凤绛,仿若丛林里匍匐而行、蓄势待发的虎豹。

他真的会杀人。

廉王世子关系重大,萧酌清立马迎上凤元羲的箭矢,疾步上前:“陛下,世子昨日刚回京城,从未冒犯君王,请陛下饶他一命。”

凤元羲没有收弓,瞄准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微微松了弓弦,箭矢偏移,避开萧酌清:“……你让开。”

萧酌清却仍旧阻拦:“请陛下冷静些。”

片刻,凤元羲没有收弓,看向萧酌清,问道。

“他刚才说你什么?”

萧酌清心下一惊。

凤元羲看过来时,明明放缓了神色,可眼中的冷色尚未退尽,只是冰冷的余韵,便让萧酌清感受到了彻骨的冷意与杀机,后背一阵本能的寒凉。

他看凤绛……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那一瞬间,萧酌清无比笃定,凤元羲会杀了他。

萧酌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重复凤绛的话,而是伸手握住了凤元羲的手腕。

“陛下,世子不可杀。”

手心里的手臂筋肉紧绷,单是覆在上面,萧酌清就感到了一种失控的力量,离弦之箭一般绷在他手心之下的腕骨上。

萧酌清一下都不敢松开。

可是凤元羲沉默片刻,竟就在他的阻拦之下重新张弓,缓慢而平稳地重新指向凤绛。

萧酌清的齿根微微颤了颤。

他几乎用了全力去拉凤元羲的手臂,却硬生生被凤元羲拖着,重新端平了那张弓。

片刻,凤元羲手中的箭锋微微一偏,弦声铮动,一支羽箭破空射去。

萧酌清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滚过了三五种在廉王面前替凤元羲开脱、抵死护他周全的办法。

“咔嚓。”

但意料中的箭入皮肉声并未传来,凤元羲的第二支箭稳稳射出,瞬间射断了插在柳树上的第一支箭。

凤绛还在挣扎,背上的箭矢猛然断裂。

他惨叫一声,噗通落进了深不见底的临华池中,惊飞了两只凫水的白鹮。

——

凤绛今日入宫,是来面圣的。

他如今在朝为官,去金陵的职务是替君王查办盐务、迎接使团的钦差,当的是天子特使,差事也是替君王办的。

按礼制,昨日他入京当天,就该立即入宫面圣,向君王复职。

但他嗤之以鼻,昨天刚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在凯旋门中包场,大宴百官,彻夜笙歌。

至于皇帝?

什么皇帝。

也就是他父王胆子小,一道太宗遗诏就把他吓破了胆,经营多年也不敢杀了凤元羲登基。

凤绛对此已经不满很久了,既烦他爹怯懦,又烦凤元羲不死,白白耽搁了这么多年,不然他早就当上太子了。

今日入宫,还是李和庸反复劝他。他不想听,但多少还给李和庸面子,于是勉强递了折子,上曲台随便转了一圈,看凤元羲不在,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酌清。

昨天在凯旋门,这个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他父王手下的人一个劲抱怨此人有多会媚上欺下,他妹妹三番两次说此人目中无人,还有那个很会来事的王远,陪他喝了好几杯,后来痛哭流涕,说梁阔是怎么惨死他手的。

梁阔?凤绛知道啊。

这人懂事得很,自打上任,逢年过节的孝敬堆山填海。去年他去金陵,一走就是大半年,梁阔也不忘时时侍奉,既送过钱财珠宝,也送过古玩美人。

梁阔死在萧酌清手里?

他倒是真要看看,这萧酌清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敢砍他的摇钱树。

见到萧酌清的第一眼,凤绛的目光狎昵地扫过他修长挺拔的身段、扫过他官服下劲瘦的窄腰,继而落在他疏朗如玉的脸上。

羞辱的词语几乎是张口就来。

就羞辱他了又怎样?

可谁能想到,凤元羲居然会在这里!

临华池的水没过头顶,他拼命挣扎,可怎么也触不到底。大口冰凉的池水倒灌入口,呛得他神志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拉上池面。

他狼狈地大口呼吸着空气,身上的衣袍绞缠在一起,发冠早就掉进了池底的泥沼中。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他拖上湖岸。凤绛一边趴在那里大喘气,一抬头,就看见萧酌清施然站在不远处,抬眼望着凤元羲,一双羽睫覆盖的眼睛淡然平静,像犄角巍峨的雄鹿。

“……世子殿下不过失足落水,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竟还在安慰凤元羲?!

“萧酌清,你好样的,你给本世子等着!”凤绛死死攀在池岸,冲萧酌清放狠话。

可萧酌清垂眼看来时,身后的宫人正好在努力地把他抽到岸上。

凤绛的狠话刚放出,就被托着臀腿七手八脚地推上岸来,一时间狼狈地重重撅趴在地,毫无任何形象可言。

萧酌清似乎垂眼笑了,而旁边的凤元羲并不多言,只是冷淡看着他,又抽出了一支箭。

凤绛匆匆躲避,险些再次滚落进池水之中。

在凤元羲搭起弓箭之前,凤绛大声叫嚣:“你以为我怕你?我不能携带利器入宫罢了!收起你的箭吧,你以为就你会射箭!”

一个他父亲扶植的傀儡,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若非他父亲胆怯,这凤元羲坟头上的草早就有三尺高了!

他气得剧烈起伏,凤元羲却面无表情:“是么?”

“不信比比?”凤绛怒道。

……反正那个萧酌清不敢让他死!

凤元羲却单手提着弓,缓缓走到凤绛面前。

大半年不见,凤元羲又长高了。

他的骨骼像石缝里破出的松柏,少时看他不过孱弱沉默的一个小孩,苍白而漂亮,眉眼阴郁,瘦弱地坐在宽阔高大的龙椅中,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头人偶。

却不知何时从石间长成了一棵参天的树。

凤元羲缓步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这让凤绛一时有种错觉,仿佛这棵树长得越大、就越显得压住他的巨石渺小,恍然看去,曾经的巨石仿佛已被枝干顶得四分五裂。

“你……你……”高大的影子逐渐笼罩过来,凤绛哆嗦了一下,口不择言地开始转移话题。

“要不了多久就要去京郊避暑,到时进山射猎,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很蠢的一句话。

他却顾不得这些。在凤元羲居高临下的注视里,他缩在岸边,湿淋淋的,像是一条挣扎的鱼。

凤元羲却停在他的三步之外。

“你入宫不能携带利器,是么?”他垂眼看着凤绛,又问了一遍。

“是,是又怎么……”

“铮。”

凤元羲不语,只是在他眼前,再次拉满了那一张弓。

凌厉的箭矢自上而下,这一回,不是遥遥瞄准,而是锋利地闪烁着寒光,直指凤绛的眼睛。

“那你是怎么敢这样和朕说话的?”

“我……我……”

凌厉的箭矢指着他的脸,凤绛哆嗦得口不能语。

凤元羲的箭却再次逼近了他。

张开的弓弦自上而下,凌厉的箭矢停在凤绛眼球前三寸的位置。

难度极高的拉弓姿势,三石的力弓发出几乎绷断的响动,但凡有分毫的脱力,凤绛都会血溅当场。

在他近乎神经质的颤抖中,凤元羲微微俯下身。

一刹那,冰凉的箭锋贴上了凤绛的眼睛。

他死命闭上眼,眼皮抖得像过电,脊背却绷得死紧,不敢乱动分毫。

“又是怎么敢,如此羞辱朕的先生的?”

在这样濒死的恐惧里,他听见凤元羲这么问他。

——

回到曲台,萧酌清第一时间检查了凤元羲的手臂。

凤元羲最终还是收了弓,凤绛被吓出了眼泪,连滚带爬地被人搀走了。

廉王府的两个孩子各个心高气傲,他回去如何告状、又如何报复,萧酌清猜都能猜到。

但那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凤元羲的双臂。

满弓久持于弓手而言,是极为伤身的大忌。凤元羲一张弓恨不得戳进凤绛的眼睛里,萧酌清心惊肉跳之余,也怕凤元羲伤到手臂。

不过还好。少年人的身体坚韧强健,萧酌清检查一番,除了肌肉与血脉有些紧绷之外,并未被强弓伤及筋骨。

“陛下方才实在太冒险了。”萧酌清劝谏道。“凤绛一命死不足惜,若伤及陛下龙体,臣罪该万死。”

“不怪你。”凤元羲说。“是他该杀。”

凤绛的确该杀,只是局势尚不明朗,萧酌清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凤绛,他现在还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再过不久廉王殿下就要安排陛下外出避暑射猎。到那时,陛下要亲自去吗?”

凤绛提起此事,让萧酌清瞬间想起《踏王侯》那本小说里的剧情。

京郊射猎的剧情,在小说里有不少的笔墨,写王远是如何与凤绛沆瀣一气,臭味相投,又是怎么被凤绛安排着节节高升的。

但萧酌清关心的,是一段一笔带过的情节。

君王遇刺受伤,卫襄亦死在那里。

卫襄的死是为了给黄天华让位,至于凤元羲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又是几时受伤,萧酌清浑然不知。

但他却知道,数年后的凤元羲遍体沉疴,被那些旧伤日夜磋磨,秉性愈发孤僻沉默。

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问完这话,他看向凤元羲。而凤元羲正在垂眼放下自己的衣袖,薄而紧实的肌肉绷着,在少年的手臂上隐约显出经脉与血管的形状。

“要去。”凤元羲说。“你放心,能赢。”

萧酌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凤元羲说的是与凤绛的赌约。

他笑了:“臣自然相信陛下能够夺得头筹。”

凤元羲抬起眼。

“你想看吗?”他问。

萧酌清点头。

凤元羲说:“好。到时候赢他几筹,你来说。”

少年人沉默寡言,太早登临高位,做了多年孤家寡人,总显得比同龄人更深沉、更安静。

可总有锋芒乍现之时,让人隐约间忽然意识到,这位乖张沉默的君王,也不过是个胜负心强的少年人而已。

萧酌清看着他,不由得笑了。

“你……你笑什么?”

凤元羲顿了顿,飞快地错开眼神。

“比起陛下胜世子几筹,臣有其他的愿望想许。”

余光里,萧酌清看着他,冲他笑得眉眼弯弯,窗外的树影摇曳着,将光斑洒落在他脸上。

“你说。”不等他提,凤元羲就先飞快地答应了他。

“臣许愿陛下得胜归来,无论得胜几筹,都能平平安安地归来。”

萧酌清看着他,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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