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竟阴差阳错地得到了徐华茂杀人的证据。
大理寺内案卷繁琐,这日,一摞花满阁送来的账册送到案前,萧酌清居然从里面找出了一张票据,是徐华茂高价竞得荧月卖身契那日留下的。
徐华茂的签名龙飞凤舞,而票据上的时间,赫然就是荧月身死之日。
……这是谁送来的?
萧酌清不信时运,这样恰到好处地送了一张物证入他手中,只会有两种可能。
其一,他其实是王远,有天命视若亲子一般的眷顾。
其二,有人知道他在调查荧月,送赠证物入手,意在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萧酌清拿着物证,微微收紧了手指。
他自知天命不佑,可有时候,有资格以身入局,也算一种命运的眷顾。
只是,拉他入局那人,是要他以何物为筹码?
他的清名、他的官身、他背后的萧氏,还是他这条命?
此人目的实在可疑,萧酌清一时有些投鼠忌器。
——
“单子送到了?”凤元羲问。
入内侍奉的魏泉、也便是隐十七恭敬答道:“是。隐三回报,徐华茂杀人的物证已夹在一摞票据中,送上萧大人案头。”
“他昨天没见廉王?”
“未曾。”
凤元羲缓缓叩动着桌面。
他在等什么?
萧酌清手里的证据环环相扣,便是送到个不识字的傻瓜手里,也能动得了徐华茂。
只是动到什么程度,全凭萧酌清的本事。
莫非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想起那日垂拱殿前萧酌清唇角惊鸿一瞥的弧度,鹰视狼顾、运筹帷幄,凤元羲不信他还没想好说辞。
除非他还没想好要什么。
向廉王展示才能,可得高官厚禄;向廉王表呈忠心,可得滔天权势……而若向廉党纳状投名,那么待廉王泛舟邺水,萧酌清便也有资格登上那艘春色盎然、歌舞升平的三层画舫,与众臣同乐。
凤元羲心情忽然没那么好了。
着意试探的是他,落子无悔,任凭萧酌清想要什么,都是萧酌清的自由。
左右他没想过要反悔,只是有点心烦。
“陛下,萧大人来了。”罗合裕在门前禀报。“大人特提前入宫探病,想进来看看您。”
门外隐约传来萧酌清的声音:“不必,罗公公,陛下若未起身,我去殿前等候。”
“朕在。”凤元羲说。
立在旁边的魏泉一激灵,立马侧身后撤,弓腰俯身,低眉垂目,恢复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沉默模样。
寝殿的门被从外推开,罗合裕在前引路,萧酌清身着官服,紧随其后。
寝殿中没几个人,侍立在侧的也只有昨天的魏泉。
他还和昨天一样,沉默地低着头,立俑似的站在寝殿之中。
只是不知是不是萧酌清的错觉,他总觉今天的魏泉与昨日不同,身段气度,竟像被抽了骨似的,与昨日天差地别。
“臣参见陛下。”
萧酌清并未多疑,在御前见礼。
罗合裕替他搬了把杌凳,他双手接过,坐在榻前。
凤元羲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他当是刚起身,还未更衣,长发披垂在玄色的寝衣外。他斜坐在榻上,看起来脸色不错,既未见虚汗覆面,也没有喷嚏咳嗽。
“陛下看起来已经痊愈,可还有不适吗?”
两人离得不远,萧酌清倾身,顺手就要触上凤元羲的额头。
指节距离凤元羲还有两三寸时,凤元羲抬起了眼。
邺阳凤氏祖传的漆黑瞳仁,幽深而不辨喜怒,沉沉看过来,仿佛能照彻人的魂魄。
……失仪了。
面前的少帝不是昨日那个缠绵病榻、昏迷不醒的少帝,萧酌清自知不妥,就要收回手来。
可下一瞬,凤元羲居然倾过身,将额头抵在他的手上。
“还烫吗?”
萧酌清吓了一跳,看着靠在手背上的少帝,一时失语:“不……不……”
……不烫了。
萧酌清触电似的收回手。
凤元羲却似乎会错了意,他刚收手,就将手腕摊在他面前。
竟还要把脉。
今天凤元羲伸出的手和昨天不同,手掌上缠裹着洁白的纱布,是他受过伤的那只。
骑虎难下,萧酌清只得搭上了凤元羲的手腕。
脉象强健而有力,唯独有一点快,在他手指下奔流涌动着。
他搭着那道脉搏,指下微微跃动,仿佛握着一颗紧张而雀跃的心脏。
——
萧酌清毕竟是先生,不是大夫,简单的面诊一带而过,他仍去殿前陪凤元羲读书。
他今日来得早,课毕得也更早些。另一位图谋弑君的先生不知所踪,凤元羲午后的时间空下来,曲台倒是比往日更热闹。
昨日萧酌清的威胁的确起了作用。
陛下急病,曲台宫人都怕被牵连性命,比素日勤谨许多。除却当值、奉茶、洒扫各处,竟主动清理起殿前的落叶花木来。
萧酌清立在殿前,刚看了两眼,手就被一凉冰冰的物什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东君睁着一双黄澄澄的鹰眼盯着他瞧,拿硬邦邦的喙一个劲碰他的手。
是又想让摸它?
萧酌清会意,伸手覆上东君的脑袋。东君亦很主动,又将自己的头往萧酌清手里一塞,满满当当的,进献首级一般。
萧酌清笑了,顺着它头顶的羽毛摸下去,像在摸家里的雪团。
远处的凤元羲错开眼。
……死鸟,从前倒不知它如此谄媚。
目光错开片刻,凤元羲的余光像曲溪的水,自然而然地顺流而下,又落在东君的头上。
那只手称得上温柔,像怕碰痛了东君。但东君却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一个劲地拿头去拱,深褐色的羽毛蹭在修长且白、仿佛发光的手上,不怕弄脏他。
凤元羲又转开眼。
刚才萧酌清也碰过他的额头,像昨日一般,试探温度。
它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昨日更短,一触即离,微微的冷,像凉玉。
被碰过的那片皮肤滚烫起来,成了燎原后的焦土。
明明是热的,萧酌清却说他体温正常,已然康复了。
有吗?
东君又开始叫,在萧酌清旁边走来走去的,叽叽喳喳,叫得他心烦。
一个劲地摸那只鸟干什么?
难道要再让他碰一下,就也要学东君那畜生一般,去他面前献媚吗?
——
萧酌清让东君绊住了脚步。
这金雕似乎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翅膀一张将香炉都掀翻了,它却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地围着萧酌清转。
凤元羲倒也不介意,在御案前坐了一会儿,就径自从旁边拎出半扇肉,提着也来了殿前。
拴在庭中的大黑狗本在打盹,凤元羲在廊前停下,提起一把短刀,刀锋一剜便割下了一块。
“狗。”
他唤了一声,黑狗醒了,兴奋地又叫又跳。
萧酌清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叫它什么?”
凤元羲扬手把肉丢给那只狗:“狗啊。”
听见这个字,黑狗更兴奋了,转着圈地又叫又跳,尾巴甩成了花。
萧酌清:“……这是它的名字?”
“嗯。”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抬手丢过去。
“……”
萧酌清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陛下。
凤元羲站在那儿喂狗,侧身对着他,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个笑话。
“那你的马呢,也叫马?”
“对。”凤元羲低头割肉,答得很干脆。
“那东君为何会叫东君?”萧酌清是真想不通了。
东君听见萧酌清在叫它,转来转去地提醒他自己就在这儿。凤元羲又割下一块肉来,回答道:“它被进贡过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
萧酌清:“……”
幸好啊,东君躲过一劫,没被赐名为“雕”。
在他的注视下,凤元羲再次扬起手,将一块肉丢给狗吃。
新鲜的羊肋,皮肉连着筋骨,在凤元羲抬手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一抹刺目的红色。
他的伤口不知何时崩开了,鲜血洇透纱布,恰到好处地展露在萧酌清面前。
——
魏泉不知去哪儿了,幸而宫里有纱布,萧酌清只得暂代他处理伤口。
“怎会忽然撕裂?”他一边替凤元羲拆开纱布,一边问。
“没注意。”凤元羲淡淡回答。
也罢。
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小内侍,萧酌清难免再次出言谏上:“陛下,若要统御四境,需先习御下之策。如若一个近侍、一个宫女都敢慢待于您,那又如何让群臣听命、天下归心呢?”
凤元羲没有回答,只是纱布拆得薄了,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疼?”萧酌清问他。
“……没有。”凤元羲的目光落向萧酌清替他拆开纱布的手。
隔着薄薄的布帛,温度和触觉愈发地清晰。层层抽拆,指腹划过,他的心脏又在此时揭竿而起,很不安分地跳起来。
凤元羲忽然有种在自讨苦吃的感觉。
怕他又痛,萧酌清只得加快了动作。
纱布上的血洇得厉害,小心摘下后,只见一道骇人的伤横亘在凤元羲的手背上,血痂触目惊心。
凤元羲一声没吭,萧酌清的手却一哆嗦。
凤元羲难怪会抖……
萧酌清不由得抬头看向他。
只怕这于宫中踽踽独行多年的少帝,不知独自捱过了多少这样的伤痛,才成三年后那般模样。
他看得到结局,愈发感到不忍。这伤横亘在面前,仿佛教他眼睁睁看着这天下在面前层层坍落,最终轰然倒地……
忽然,凤元羲抽回了手。
他垂着眼,没看萧酌清微微发颤的手指,也没看萧酌清那双漂亮得过头、此时正深深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确也不能去看。
怜惜造就软弱,未被用这种眼神注视过的人,总是更容易在此时惊慌。
更何况他的心脏本就叛逆,再看下去,只怕要撞断他的肋骨,撞出胸膛仓皇而逃。
“……你不喜欢,就别弄了。”
凤元羲扯过纱布,埋头一拽,三五下缠好了自己的手掌。
仿佛被人宽衣解带之后,仓皇地套上的衣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