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点!
在曲台大门撞破的瞬间,萧酌清看见了群鬼之中浴血的凤元羲,也看到了他从他身后猛地刺来的铁锥。
萧酌清的心险些跃出他的胸膛。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他爆发出了此生未有的力量,狠狠撞开那鬼面黑袍的杀手,将自己的躯体挡在凤元羲身前。
半个时辰前,他还曾因不慎环住凤元羲的后背而觉羞赧。
但现在,他死死抱住了凤元羲鲜血淋淋的身体,几乎要被那具坚硬高挑的少年身躯刺破皮肉。
王远尚在人世,凤元羲决不能死!
下一刻,他的后脑被一只手拢住,按进了怀里。
天旋地转,他被凤元羲拥着侧过身,那只铁锥划过凤元羲的手背,血淋淋地与萧酌清的后脑擦身而过。
刹那血流如注,铁锥的锋尖横亘过凤元羲的手背,鲜血滴淌在萧酌清后背青色的官服上。
金吾卫鱼贯而入,兵甲声起,那些巫医很快被全部制服。
不停有人在身边倒下,可萧酌清顾不上这些。
身后凛冽的刃风散去,他匆匆地从凤元羲的怀里抬起头。
在《踏王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剧情。
它只描写过凤元羲阴戾狠绝的双眼下那副伤痕累累、病骨支离的身体,却从没有人提及,那些旧伤与顽疾是从哪来的。
……是他疏忽。
“陛下可有受伤?”萧酌清的嗓音发着抖,连呼吸都是颤的。
凤元羲看见,那一双水光粼粼的眼睛里,全部都是他的倒影。
他是在为了他发抖。
萧酌清瞳孔内的倒影染着血,将那双清澈的瞳仁也映出血光。那血是在自己脸上,凤元羲擦了擦脸,还在流血的那只手却还是拢在萧酌清身后。
“没事。”他说。
萧酌清似乎不相信,还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还好,凤元羲站得很稳,气息有力,表情浅淡,虽满身血迹与尘土,但大多不属于他。
幸而他没有来迟。
一瞬间,萧酌清的鼻尖泛起酸意。
凤元羲的死局,原就在今日、或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多少次像今日这般命悬一线,而前世的自己却还懵然不知,只当四境安稳,天下太平。
那时的他清誉加身、不染俗尘,自认是死在三年后风云突变的天命里,却不知窗外早就风雨如晦。
现在,他看着浴血的凤元羲,忽然在想,所谓“炮灰”,难道真的是死在大厦倾颓的那一瞬吗?
不知春秋的虫豸或许早在引吭而鸣的那个盛夏,就已经被夺他性命的秋风吹动过身体。
“真没事。”
凤元羲垂眼看着萧酌清,又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手,拇指擦过萧酌清的眼角,血迹凝结的指腹上蹭去了一点晶莹的水光。
他不由自主地被那双潮湿的眼睛吸引,却又忍不住垂眸,看向染在手指上的那一点晶莹。
像划落在他手上的一颗星。
萧酌清抽了抽鼻子,忍着眼尾泛起的潮意,抬眼看向凤元羲,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决。
“请陛下放心。”他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
凤元羲抬眼。
萧酌清笃定地、诚挚地、眼底蕴着惊涛骇浪地看着他,清晰缓慢地对他说道。
“臣一定为陛下讨回公道。”
——
二十八个巫医、连带着那些所谓神医,统统被关进了天牢。
可是时修杰却离奇消失了。
廉王赶到曲台,派了大批人马去审讯人犯、抓捕时修杰。此时,他面沉如水,背着手在曲台殿上走来走去。
他今日就在文渊阁,萧酌清的随从忽然闯入,大声疾呼着有人刺王杀驾,文渊阁内外的群臣百官都听见了。
与时修杰的谋算落空,还闹得人尽皆知,廉王不得不来,他素日信赖的那批家臣也被急召入宫,此时在殿下跪了一片。
曲台沉寂,只能听见廉王焦躁踱步的声音。
萧酌清是在此时来的。
廉王回头,面无表情,一派兴师问罪的架势。
“酌清,如何了?”
萧酌清没答,只是行至群臣前列,朝着廉王的方向跪伏下来。
“王爷,臣有一言,请问王爷。”
“什么?”
萧酌清伏在地上,嗓音掷地有声。
“王爷是否想要弑君?”
“……”
廉王面色一变,曲台殿内落针可闻。
萧酌清周围几个官员连气都不敢喘,李和庸压低了声音,警告道:“萧大人。”
萧酌清却纹丝未动,又问了一遍:“王爷想弑君吗?”
廉王气得险些失声,片刻才咬牙切齿、阴沉沉地说道:“……当然不想。”
“臣就知王爷不想!”
萧酌清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王爷心系社稷,只想要为陛下诊病。可时修杰包藏祸心,想借王爷之手,图谋杀死陛下!”
“……什么?”廉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时修杰之前对着他指天发誓,自己弄来的那两个郎中皆为江湖神医,可使银针操纵人的神智。
廉王也派人查过,的确如此。
怎么又成弑君了?
他皱眉看向萧酌清,萧酌清却不说话,只是向身后看了看,仿佛此地不宜多言。
廉王倒想听听他有什么话说。
“都退下。”他冷冷道。
那一众家臣依言领命,殿门从萧酌清身后关闭,阻断了午后直射进来的日光。
萧酌清抬起头,笃定地对廉王说:“王爷,时修杰此举,一定未曾知会过李大人。”
廉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萧酌清说:“若李大人知情,定然会劝谏王爷。”
廉王皱眉。
今日事发突然,李和庸根本不知道。时修杰是他远房的子侄,他自然难脱干系,方才在殿上也未敢多言。
“……说下去。”
萧酌清说:“神医若真如传闻所言,治好了陛下的病症,陛下一夕好转,那是王爷的功德。
可那些郎中要开颅施针,本就是差之毫厘,便会夺人性命的险招。方才,他们以数十高手挟制囚困陛下,于陛下挣扎之时,强行动针动凿。王爷细想,此举分明就是借医治知名,为谋杀而来。且不论他们如果得手,陛下是否会病情加重,若陛下真的崩于今日,又由谁来抵命呢?”
他抬头看向廉王。
“王爷,真到那时,时修杰一命无法平朝野非议,更无法给天下人交代。”
曲台殿内尚未清理,遍地狼藉与血迹都在印证萧酌清的话。
廉王出了一背冷汗。
时修杰言之凿凿,指天发誓,他恰好也想一劳永逸,这才被时修杰说昏了头。
“本王……”他嗓音有些晦涩。“……本王无有此意。”
“王爷正值壮年,春秋鼎盛,正是朝乾夕惕、励精图治之时,陛下虽无心学业,但好在圣驾平安,王爷是听了谁的谗言,为何急于还政于君呢?”萧酌清又问。
谁想还政了!
廉王一怔,猛地想通了。
对啊,凤元羲现在本就病着,没有一点恢复的迹象。有他在皇位上坐着,自己独揽大权、名正言顺,还少了身为帝王的掣肘,有什么不好的?
他本就不想杀凤元羲。
只是李和庸疑心病重,一点风吹草动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他听多了,有时候也觉得好日子不够安稳,这才一时糊涂。
廉王一时间心生不满,自己昏头做下的蠢事,也全都变成了黑锅,毫无芥蒂地丢在了李和庸身上。
见此情形,萧酌清知道,成了。
他既要廉王严惩时修杰,还要分化廉王和他的那些谋臣。
廉王的智谋只能说聊胜于无,李和庸等人才是他的头脑,只不过没长在他身上罢了。
若能让他与李和庸之流离心,那么现在的凤元羲就能更安全。
廉王沉吟着,萧酌清也不出声了。
“好了,本王心里有数。”片刻,廉王的声音和善下来。“你起来吧。”
萧酌清直起身。
“时修杰狼子野心,本王不会轻饶。待金吾卫将他捉拿归案,本王亲自审他。”廉王对他说。
“酌清啊,以后陛下身边只有你在,你可要替本王多多尽心。”
“臣领命。”萧酌清自然答应。
临退下前,他顿了顿,又回过头。
“臣听闻王爷在邺水之上,有数条画舫。冰雪初融、春暖花开之际,舫中亦花团锦簇,如春色留驻。”
“嗯?”廉王一愣,不知道萧酌清突然说这个干嘛。
他每年立春都在邺水上设宴,这事儿邺京城三岁小童都知道,这位酌清公子不知?
“怎么了吗?”他问。
萧酌清笑了笑。
“只是那日前往春水街,听闻王爷船上有一姑苏女,名荧月,其貌可羞明月,却未见其人。”
哦~原来是君子本“色”。
也对,风流才子嘛,谁不风流?
廉王了然地笑了。
朝事繁冗,事毕后谈两句声色美人,也是见惯不惯的保留节目了。
他松懈下来,思绪也飘回了邺水江面上春意融融的画舫。
每年立春夜宴,他船上的女人都很多,这一回,的确有个叫荧月的,貌比秋月、楚楚动人,勾得他频频回首,那夜便与她春宵一度。
但他身边女人太多,没几天也就抛之脑后了。
让萧酌清这么一提,廉王也开始回味起来,心下正发痒,又见萧酌清这般心向往之。
“也不过如此吧。”他轻飘飘地说。“不过她上过本王的船,花楼想奇货可居,也是寻常。”
“原是这样。”萧酌清笑了笑。“那是臣没这艳福了。”
他话音未落,曲台殿的大门在他身后荡开。
热烈的日光重新笼罩殿内,也仿佛将见不得光的私隐,全拖到了太阳下。
谁?
廉王与臣下私议,方圆数丈是无人敢来的。
萧酌清回头。
刺目的光线里,他看见凤元羲站在殿外,清癯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
萧酌清和廉王都愣了一下。
“陛下?”
方才得知曲台殿有异,萧酌清不敢迁延,于是兵行险招,让拂雪去朝臣云集的文渊阁引起骚动。
这下,金吾卫不得不出动,撞破曲台的宫门。
那些人或许不是来杀凤元羲的,但萧酌清了解时修杰的为人,也不敢赌这个万一。
左右若时修杰真的什么都没做,那他领罪受罚便是。
今日金吾卫虽来得还算及时,但凤元羲还是受了伤。方才他离开得匆忙,特意吩咐过曲台的宫人,凤元羲此时,应当在后殿包扎看病才对。
凤元羲却径直走了进来,越过萧酌清,踏上陛阶。
廉王和萧酌清都在看他,而他旁若无人,检查过殿前那空荡荡的金架,转身又走了。
廉王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萧酌清却瞬间懂了:“陛下,您在找东君?”
正要离开曲台殿的凤元羲正好路过萧酌清身侧,闻言停下脚步:“嗯。”
方才情形混乱,宫人们往外抬尸体时,上面都蒙着血淋淋的白布。
萧酌清听见他们说,时修杰带人来时,要将东君关进笼子。东君咬断了一个巫医的脖子,从曲台飞走了。
“东君不在殿中,臣这就派人去找,看东君飞去了哪里。还请陛下先回后殿,太医已经来了,您……”
萧酌清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凤元羲随手掸去衣袖上的尘土,手背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皮肉翻起,形容骇人,鲜血顺着手背向下滴淌,凤元羲却像未曾察觉一般。
萧酌清吓了一跳。
“陛下,您的手怎么了?”
伤口狰狞,看起来像是为钝器所伤。
凤元羲却像才看见似的,垂眼看了看,仿佛那是别人的手。
台上的廉王却不想看了。
血淋淋的,没得恶心,再兼之凤元羲这小子连疼都不知道,阴森森的像个假人,他越看越觉得无趣,不知道自己苦心在设什么计谋,制衡什么天子。
真是昏头了,跟他找不痛快干什么?
“酌清,你快带皇上去后面医治吧。”廉王站起身,不愿这场景搅扰他的雅兴。
“前朝事忙,本王不可久留,这边就都交给你了。”
——
萧酌清守在凤元羲榻前,看着太医给凤元羲包扎伤口。
纱布缠过在凤元羲的手掌上,萧酌清专心看着,思绪逐渐飘远了。
方才他问廉王的那番话,并不是一时兴起。
这些时日,他查访荧月案,虽未查到切实的证据,却被一些蛛丝马迹吸引了注意。
廉王青睐过的艺妓,必会受多方追捧,身价亦水涨船高,但往往不再会轻易露面,而是去服侍“贵人”。
所谓“贵人”,竟是廉王手下那批门生家臣。
这些人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素日对廉王敬重有加,暗地里则为了个廉王玩过的妓子竞出天价,似在以此彰显自己的身家地位,竞相攀比权势与威仪。
因此,廉王玩弄过谁,那些臣子便蜂拥而上,甚至谁先选、谁后挑都排出了位次,将此引为时尚,乐此不疲。
萧酌清猜测,荧月应当就是死于他们之手。
只是以他眼下的权位,廉王党内他插不进手,于是他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
引诱廉王。
廉王想必会去重访荧月,而荧月不在了,真正的凶手则定然会有所异动。届时……
“你刚才说的,什么艳福?”
忽然,凤元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酌清吓了一跳。
“嗯?”
他这才注意到,太医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下了。殿内空空荡荡,凤元羲独自坐在榻上,褪下半边衣襟,在给自己肩上的一片淤伤上药。
骇人的深紫,盘亘在少年结实的肩背上。他很瘦,宽阔的肩骨下是薄而紧韧的肌肉,线条宛如拉紧的弓弦,在昏暗的帐下泛出微弱的莹光。
萧酌清忙问:“太医呢,怎么不给陛下上药?”
他正站起,凤元羲说:“不用别人,麻烦。”
他反感被人触碰身体,也讨厌那种露出皮肤和患处,任人鱼肉般被旁人摆布的感觉。
凤元羲一边上药,一边用余光看向萧酌清。
萧酌清刚才在发呆,眼神空荡荡的,虽在看他,但实则并没有在看他。
那要看谁,那个他一直在找的姑苏女吗?
方才萧酌清问话,他就在殿外,都听见了。
但是凤元羲也确实还不知道,萧酌清要找荧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注意力在余光里那道坐在日光中的身影上,手下失了轻重,不慎碾过那片破皮的淤痕。
“……”
凤元羲短暂地抽了一下气,并没有发出声音。
“……臣来吧。”
即便命硬,也不该这样糟践。萧酌清默默回身,在榻边坐下,拿过了凤元羲手里的药膏。
凤元羲的手收了收,并没成功保住他的药。
萧酌清接过药膏,就坐在他对面。距离很近,那股浅淡的松香带着微微的苦,和药材味混合在一起,萦绕在凤元羲周围。
微凉的指尖覆着苦涩的药膏,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疼吗?”萧酌清问他。
细细的酥麻从凤元羲的肩膀蔓延到他右侧的半边脸,他连表情都做不出来,自然也感觉不到疼。
“没有。”他说。
萧酌清继续给他上药。
幸而萧淞从小顽皮,萧酌清没少替他处理小磕小碰。药膏涂上凤元羲的肩膀,少年的骨骼和皮肉都硬邦邦的,萧酌清缓缓替他揉开淤青。
除了刚才抖那一下,凤元羲倒是没什么反应。
一处伤药上完,萧酌清低头检查了一番,问凤元羲:“陛下,还好吗?”
全然没注意,自己的呼吸随着俯身的动作,轻飘飘地拂落在了凤元羲的皮肤上。
“……”
凤元羲后退,一把拉起了衣襟。
“好了。”他说。
萧酌清一愣,问他:“好了吗?那别处的伤……”
“你刚才说的艳福,是什么?”
“?”
萧酌清微微睁圆了眼睛。
搪塞廉王的一句话,他差点都忘了。凤元羲接二连三地重提,这是……
他看着凤元羲,凤元羲却不看他,错开眼,面无表情地和帷柱上那条盘亘的蛟龙对峙。
是少年在思春情?
萧酌清有些局促。
君王床榻上事,他身为臣子自然不便过问。但按《踏王侯》的情节,凤元羲的身体一日残破似一日,照此而言,的确不适宜于此间放纵……
“陛下,您尚且年少。”萧酌清劝谏道。“假以时日……”
“我没有。”凤元羲说。
“……陛下?”
凤元羲又问他:“你不年少吗,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
萧酌清:“……”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身为大臣的忠直和身为君子的仪节在打架,打得萧酌清耳根滚烫。他沉默,不知该怎么与帝王谈论这种事。
片刻,他垂下了眼,认输了:“陛下,臣无心此事。”
还请陛下别问了,他也没有经验。
安静了一会儿,凤元羲还没说话,萧酌清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扑簌簌的声音。
他回头,巨大的金雕仿若无事发生一般降落在殿前,继而背着一对翅膀,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萧酌清旁边的帷幔上刮蹭尖喙上的血迹。
萧酌清一喜,连忙转移话题。
“陛下,东君回来了!”
东君听见了萧酌清喊它的名字,扇着翅膀跳过来两步,歪歪脑袋拿赤金的鹰眼看了看他,一偏头,就把脑袋塞在了萧酌清手里。
巨大的金雕像只大狗,笨拙而又凶狠地撒了个小娇。
萧酌清吓了一跳,但方才的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他不想说话,只好去摸金雕的脑袋。
金雕没被摸过头,舒服地眨了几下眼,又唧唧叫着往他面前挪了两步。
修长如玉骨的手温和地笼住那只鸟头,抚摸它时,还替它擦去了喙上的血渍。
血迹留在洁白的手指上,显得十分刺目。
凤元羲偏开眼。
……他也不是非要问那些话。
只是他的肩膀被萧酌清碰过,许是药性发作,患处开始烫起来,痒得发麻,连带着心脏也滚烫地在跳。
于是他的嘴开始不听使唤,问些莫名的问题,似在转移注意力。
可是,有用吗?
东君喙上的血被萧酌清擦去,鲜艳的红在他指间开出了红梅花。东君变得像凤元羲的心脏一样雀跃,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它翅膀劲大,卷起的劲风教萧酌清忍不住躲,他却竟因此笑起来。
“东君的叫声一直是这样吗?”
不同于盘旋天际的猛禽啸叫,东君一开口,就唧唧啾啾,像没褪绒毛的小鸡崽。
萧酌清眉目弯起,东君把这当成了夸奖,愈发来劲,扑扇着翅膀要往萧酌清肩膀上飞。
“下来。”
凤元羲皱眉。
猛禽爪利,轻易可刺破猎物胸膛,加之它很重,寻常人很难担得住它,稍有不慎,萧酌清肩上的皮肉都会被它撕扯下来。
东君灰溜溜地落了地,背着翅膀溜走了。
萧酌清似乎以为他发了怒,脸上的笑容褪去,抬头询问地看他。
……没有。
只是这鸟危险,而他的心跳又一直咚咚地在震他的耳膜,又加之他刚才一抬眼,恰好看见萧酌清在笑……
耳朵被心跳震得咚咚响,凤元羲甚至能感觉到颈侧的血脉在鼓动。
还是说点什么吧。
“……我的伤还没弄好。”
他顿了顿,莫名地又开始说起了一些胡话。
萧酌清也微微一怔,目光下移,看向他拢起衣襟的肩膀。
……刚才不是才说弄好了吗?
——
时修杰真的失踪了。
他凭空消失,满宫的金吾卫尽数出动,在宫中掘地三尺,竟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
金吾卫将军本是时修杰昔年好友,如今因为此事,眼看就要丢掉乌纱,气得总是骂他。
“是死是活,总不至于人间蒸发了,倒是露个面,别害人啊!”
而受此牵连的,还不止他一人。
那天文渊阁前,拂雪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当时尚不知陛下生死,但短短半日,所有人都知道时修杰要弑君。
如今朝中人尽皆知,时修杰却没了踪迹。
这下,谁指使的他,又是谁安排的他?祸首消失,无从审理,那么每一个与他有牵连的人,都有了要弑君的嫌疑。
是谁要杀皇上?
皇帝虽不临朝,但本朝皇室凋敝,陛下的生死仍旧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接连几日,朝中气氛紧张,连带着廉王都愈发暴躁,出动了上千私兵,严令金吾卫、锦衣卫及京城守备各处,捉拿时修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人都紧张,萧酌清反而不紧张了。
他只是有些好奇,是谁在帮时修杰藏匿踪迹,能让他在皇宫中人间蒸发?
但总归,满朝文武包括廉王,此时都恨不得杀他而后快,萧酌清并不担心时修杰会死不掉。
反倒大理寺乱成一团,恰好让他得了空,查到了荧月案关键的线索。
离宫那日当晚,廉王的确去了花满阁。只是刚到春水街,他就恰好偶遇了几位朝臣。
为首那个赫然是户部尚书徐华茂,几人相谈甚欢,转而去了春在楼,一夜迷醉,自不必说。
不过萧酌清倒不相信有这么恰巧的事。
他猜测,若是杀人凶手就是那日阻拦廉王的几个大臣之一呢?徐华茂官高爵显,是廉王手下重要的大臣,更与大理寺卿梁阔私交甚笃。除他之外,几个官吏不过是小角色,即便有机会杀人,也没有本事栽赃给朝中同僚。
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大理寺。但这只是萧酌清的猜测,他没有依据,更没有实证。
不过好在,王远有“金手指”,他也可借此一用。
大理寺为时修杰的事忙翻了天,萧酌清找准机会,调出了崔茂全部的案卷。
果然如此。
《踏王侯》里的权谋手段十分简单粗暴,其中梁阔最擅长的手段,只有三样。
栽赃、嫁祸、恐吓。
梁阔亲自带人入崔府查案当日,崔府当中一尊御赐的琉璃盏被打翻摔碎。
当时崔茂在衙当值,家中只一年迈老母、一卧病在床的妻子,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儿,而按照《大商律》,擅毁御赐者当斩。
梁阔自然不会承认是自己的手笔,大理寺上下众口一词,要杀崔氏全家,不过一句话的事。
于是崔茂不等他们深究,就自己认了罪。
只是杀了个人,这对廉王来说,是件小事。
但要紧的是,他手下官员勾结、非但欺瞒他,还联手觊觎他染指的美色,这对多疑而暴躁的廉王来说,无疑是他的逆鳞。
萧酌清趁乱收起了这卷文书。
现在,他只差一个凶手的罪证,就可去面见廉王。
但他知道,越是此时,便越不能忙乱,于是他佯作无事发生,仍旧每日入宫授课,准时点卯。
只是这日,他入曲台,却没见到凤元羲。
这倒是怪事。凤元羲虽神出鬼没,但许是与他相熟,这些时日萧酌清每入曲台,凤元羲都在殿上。
“陛下去哪里了?”萧酌清问。
曲台宫人都说不知,罗合裕也说没见过。
“陛下早膳也没来用。”罗合裕为难道。
萧酌清愈发觉得奇怪。
“陛下平时也会如此吗?”
罗合裕道:“偶尔吧。陛下不喜有人在身边伺候,有时在外玩得久些,也会忘记用膳。”
这时,有个宫女插嘴:“奴婢方才路过,见陛下寝殿的大门还关着呢。”
这时候还关着门?
“怎未进去看看?”萧酌清问。
那宫女小声道:“陛下平日不许奴婢们进出寝殿,奴婢……也不敢忤逆陛下。”
多的话她也不敢讲了。
曲台殿这么大,这些宫人们各司其职,每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这位陛下性情古怪,孤僻阴戾,她们惯常躲得远远的,谁会去表那些多余的忠心?
只是她不说,萧酌清也看出来了。
一问到凤元羲,曲台的人谁也不出声,仿佛他们都是物件、是摆设、是不会说话的鹰和犬。
可拴在殿前的那只恶犬,见了萧酌清都还会吠叫。
“……走吧。”萧酌清起身,不欲难为他们。“去陛下寝殿,看看陛下是怎么了。”
凤元羲从没像今日这样,经过时修杰一事,萧酌清难免多疑,略感到有些不安。
可满室寂静,萧酌清都走到殿前了,也无人跟随。
萧酌清回过头。
“我说去陛下寝宫,可有谁没听见?”
罗公公拖着瘸腿努力地跟在他身后,至于那些宫人,又各个低眉顺目,假扮是宫里的一盆花、一株草。
萧酌清回转过身。
“如果擅自进入寝殿,皇上会杀了你们,是吗?”他问。
众人都不出声。
虽没人愿做出头鸟,但也算是一种默认。
萧酌清又问:“但如果陛下今日在曲台发生不测,传扬出去,朝野惊闻,难道廉王殿下会留你们性命吗?”
众人一凛。
萧酌清没拿他们撒气,但这些人懈怠在先,他也没留什么情面。
“廉王殿下是陛下的亲伯父,一片仁心,特命你们在此侍奉。无论陛下曾有什么旨意,若有万一,陛下出了闪失,难道王爷会看在你们的情面上,替你们承担这失职的罪过?”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时,被拖出永巷打死的,只怕不会是我,也不会是王爷。”
静默过后,殿里宫人跪成了一片。
“奴婢绝无此心,请大人明鉴!”
萧酌清不想断官司。
他只知道,驭人之术,并非靠温情与宽容就能完成。恩威并施,也并非为了逞一时威风,而是为了使人为自己办事。
“走。”他说。“去陛下寝宫。”
于是,半刻钟后,曲台的寝殿被从外缓缓推开。
穿过层层殿阁,帘幔低垂,光晕熹微。宽阔奢靡的龙榻寂静无声,雕龙漆金的床帷像吞噬日月的凶兽,穿过那巨兽大张的口,萧酌清看到了凤元羲。
他躺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烧得面颊通红,浑身滚烫。
——
陛下生了急病,可曲台宫中竟无一人觉察。
宫人们吓坏了,急忙去请太医。
萧酌清顾不得君臣之仪,从被衾中拉出凤元羲一只手,五指搭上了他的脉搏。
脉象浮紧,是为寒邪侵袭之症,病邪在表,为外感风寒,以至急症高热。
“五月了,陛下为何还会受寒?”萧酌清回头问道。
宫中众人自然没有一个能回答上来。
凤元羲的寝殿很大,但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物什。所有的窗子都紧闭着,窗纱菲薄,在风里浮动,甚至有薄纱被风掀起一角,在窗格上晃来晃去。
窗外,草木萧疏,虫鸣阵阵,曲溪潺潺流过,弥漫着幽微的寒意。
“你们各司其职,就是这么做的?”萧酌清凛冽抬眼。
“为陛下侍奉四季衣装的是谁,掌管殿内陈设布置的是谁,谁关的门窗,昨晚又是谁最后一个见到陛下?”
几个宫人瑟缩着出列跪倒,一迭声地只道不知,朝着萧酌清喊冤。
萧酌清按了按眉心。
“怎么,昨夜之前,没有一人见过陛下吗?”
有人哆嗦道:“大人,每日为陛下进安神汤的是魏泉,他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萧酌清眉心微凛。
他不爱苛责,但也不代表全无脾气。
可他抬起头,正要开口,床榻上的凤元羲微微动了动。
萧酌清赶忙回头:“陛下?”
凤元羲动了动,似乎要醒。萧酌清伸手试向他的额头,凤元羲却只咳嗽了几声,又不动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魏泉,还不来见过大人!”罗公公一见来人,立马斥道。“你昨夜给陛下进安神汤,怎么伺候的?”
萧酌清抬眼,便见一个年轻内侍匆匆赶来。他身材高挑,面目清秀,垂首进殿,很快入了宫人之列。
他低着头,躬身趋奉,让人看不清眉眼。
“昨夜你送汤来时,陛下如何,可有咳嗽、发热?”萧酌清问他。
魏泉只是摇头。
“进过安神汤之后呢,陛下在做什么?”萧酌清又问。
他问得细,是因为凤元羲的身体不该在此时就如此孱弱。一个月前,他还曾跳进寒潭中打捞大雁,那样折腾都未曾生病,如今怎会一阵风就吹病了他?
魏泉还是摇头。
“就无任何异状?”萧酌清问。
凤元羲又开始咳嗽了。
萧酌清回过头。凤元羲闭着眼,还是没醒,咳得胸膛起伏,眉心微皱。
若一切正常,那么凤元羲忽然生病,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陛下,能听得见微臣说话吗?”萧酌清问。“臣看一看您手上的伤,好吗?”
凤元羲的手伤势不轻,如若郁滞积热,也会致人体弱,易受外邪入侵。
凤元羲盖着被子,纹丝未动。
却未见萧酌清身后,那个刚刚赶来的“魏泉”忽然抬眼,看向了他。
漆黑无波的眼睛深不见底。
在众人未曾察觉的角落,他垂在身侧的手向后背了背,遮住了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缠裹在手掌上的白色纱布。